傅渊这般想着,袖摆微动,伸手缓缓朝她的面探去。
雨声愈演愈烈,似是在催促着他的节奏。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榻上美人睡颜安详,头顶上的床幔悬着各色宝石,微光尽数倾洒,使得美人浑身笼着一层莹润的光晕。
夜色里,冷白修长的指似离弦之箭不断逼近。
眼看就要碰到少女明珠一般的肌肤——
倏然,窗外闪过一条金蛇闪过,将整个天际照得有如白昼。
他看到,她无意识地皱起了眉目。
箭镞偏离了方向,改为覆上她的双耳,恰好为少女挡住了天际的滚滚雷声。
傅渊望着自己仍覆在她耳朵上的手,有些错愕。
他方才什么都没有想,也就是说此举完全是出自本能。
那道雷绝对是劈到了他的脑子。
狂风嘶吼,雨声滂沱。
周遭又归于黑暗。
傅渊蕴藉着夜色的双眸愈发深沉。
视线不知何时又落在她面上,直到风声柔缓、雨声淅沥,他唇边蓦然溢出一丝冷笑。
榻上,江月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细腻柔软的肌肤毫无顾忌地压下来,恰巧压住了他刚欲收回的手。
似又轻又软的绵云,不重。
傅渊的左手掌心是她的侧脸和耳朵,手背是杭绸制成的枕巾。
这使得无比明晰地感知到,她的肌肤更滑更润。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傅渊冷下脸,方才察觉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翘了起来。
他抽出自己的手,动作有些粗鲁,惹得睡梦里的人儿皱着细眉嘟囔了声。
傅渊没有心软,眸中漫起轻嘲。
下一瞬,榻上少女忽而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手臂,还用身子蹭了蹭。
傅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扯得整个人朝她倾去,右手紧急撑到榻上,才没至于惊醒她。
二人的距离瞬间缩得很近。
他虚伏在她身上,入目的是她餍足的精致睡颜。
她很美。
睫羽长而浓密,似两团上翘的小蒲扇,她哭的时候,眼睫总是一眨一眨的,会不会给自己扇病?
殿外还在下雨,潮湿的水汽彷佛钻进殿内,使得她身上的蔷薇香过于浓郁,带着她的体温,融进空气里。
侵袭着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领地。
又随着他每一次喘息,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里。
傅渊喉结上下飞速滚动。
试着抽回自己的手,谁知她比清醒时还要敏锐,才刚动了一下,就追着抱得更紧了。
不经意间,坚硬的手臂碰到两团柔软的东西。
傅渊僵住。
浑身血液一瞬间逆流,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他克制住眸光,仓皇转向别处。
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他紧绷的额角竟生生冒出了汗。
夜雨绵长。
傅渊平息了半晌,堪堪压□□内奔腾滚烫的躁动。
他没有再动,也没有看向江月白。
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望向熟悉的屏风,嗅着可恶的蔷薇香,一动不动。
……
江月白是被熹微的晨光唤醒的。
她睁眼时,入目的便是重重纱幔,蹙金银云,墨竹成枝。
日光隐隐浮动,四下万籁俱寂。
这是太渊殿……
意识渐渐回笼,江月白坐直身子,掀开帐幔,起身下地。
阳光疏落,自开了条细缝的支摘窗中挤进来,为原本生硬的殿内,添了点细微的暖意。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空中弥漫着新鲜的气息。
傅渊已不知踪迹。
四下只有江月白一人。
她浑身不由得松缓了些。
她昨夜梦到一个巨形鸡腿,还梦到傅渊想抢,她便死死抱住鸡腿躲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小气啊?
江月白红着脸批评自己两句。
幸好傅渊不在,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呢。
她四下张望了下,寻到自己的外衫,披在身上,如昨夜一般,一路回了后殿。
出乎衣料,一路上连一个宫人都未碰到。
整个太渊殿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她压下思绪,刚进后殿,就见阿落推门进来。
见到江月白,阿落神色有些赧然:“娘娘恕罪,奴婢紧赶慢赶,没想到娘娘还是已经醒了。”
“我也刚醒。”江月白很温和地笑:“阿落,病如何了?”
“劳娘娘牵挂,睡一觉就好了。”
江月白观她面色,确实神采奕奕,未有病态。
只是她还是拒绝了阿落的服侍,亲自梳洗。
刚洗漱完,就听见阿落的声音,“娘娘是想出宫吗?连出宫的册子都做好了。”
江月白动作一顿,转眸就见阿落立在八仙桌旁,举着一本深蓝色册子冲她笑。
“阿落,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阿落走过来将册子递给江月白:“娘娘,就搁在书架子旁的案几上。”
江月白打开翻阅几下,里面是大周京城的舆图,顺带还做了注解,包括各种商铺、酒楼的特色,以及一些不错的景致。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册子上隐约浮动着一层淡淡的清香。
不知是否在后殿搁久的缘故,册子上也沾染了殿内的熏香。
熏香之下,似乎隐约浮动着另一种香味,似有若无,又有些熟悉。
江月白思忖良久,终于想起来,这种香味她时常在傅渊身上闻到——
沉光香。
香料更替实属正常,江月白并未多想。
只是看到注解通俗易懂,不似科普,更像是特意为着游玩所作。
这个册子封面,的确与书架上的那些游记一般无二,她昨日应当也看见了。
只是真的是她把它搁在书案上了吗?
她实在确无这段记忆……
“娘娘,娘娘?”
江月白从翩跹的记忆抽离,转向阿落。
“娘娘不是要出宫吗?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江月白想了想,轻声道:“明日吧。”
难得出宫,她想再多准备准备。
……
“她明日出宫,命金吾卫今日多巡视几圈,务必不留歹人。”太渊殿内,傅渊听完沈久汇报,沉思片刻还是下了令。
沈久试探问:“陛下不去吗?娘娘应当是期望陛下相陪的。”
提到江月白,傅渊的记忆不禁回到昨夜。
他守着她直至云销雨霁,还是她翻身后,才寻了个空子得以脱身。
想到那张漂亮的脸……
傅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沈久适时递来一张巾帕,提醒:“陛下,小指处还有一点墨渍。”
傅渊转过小指,盯着墨渍看了一会儿,倏然笑了。
*
翌日清晨,宫门随着晨光一道打开。
各大府邸的马车都已整齐停在宫门两侧,待众臣进去约半个时辰之后,一辆小巧的青帐马车缓缓自里驶出。
陈清元刚勒马就看到了这一幕,他上朝路上打巧碰到了一桩偷孩子的案子,因解救孩子故而来迟了。
青帐马车在一众马车里并不出众,除了车架上雕刻着辟邪祈福的纹路,再无别的装饰,在它身后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
守门的侍卫应当也是这么觉得,查询时颇为仔细。
马车的车门自里打开,里面的青帐被掀起一角,探出一只细白的手,在手心里黑色令牌的衬托下,更显白皙,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陈清元错开视线,眸色若有所思。
【恭喜宿主,出宫任务完成。】
侍卫查完令牌,马车缓缓行驶,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江月白坐在马车里的软垫上,掀开帘幔,看窗外的景色。
长安街道坊屋鳞次栉比,每家门前都栽种了树木,大多是梨书、桃树,亭亭如盖间夹杂着清粉浅白的小花,远远望去似云如烟,幽幽吐香。
整个京城春光馥郁。
一阵微风吹来,花影摇晃,簇簇而落。
江月白将手探出窗外,接了朵粉色的桃花。
为着便宜,她今日梳了个寻常未出阁女子的发髻,发上只簪了两朵珠花。
她想了想,从一旁的小屉里取出册子,打开,小心翼翼夹在长安街坊那页。
阿落适时递给她毫毛笔,笔尖已沾满了墨。
江月白笑笑,纵然她选择的是最为简朴低调的马车,可是内里仍大有乾坤,笔墨纸砚是最基本不过的了。
她接过笔墨,在那页最后添了两行小字。
“娘娘的字写的可真好看。”阿落在一旁夸赞道。
江月白笑笑,她也不知为何,一落笔就写出了很工整的字迹。
虽比不上名家,可却秀美灵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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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仿佛她曾写过无数遍一样。
江月白启唇,正要说些什么,马车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陡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没有准备,还没抓紧扶手,就感到一阵天摇地晃。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马鸣后,马车猛然一停。她的身子随之往前扑去,好在阿落及时伸以援手,才未曾跌倒在地。
“娘……姑娘,都怪奴才不好,您没事吧?”帘外传来车夫懊恼的声音。
江月白重重倒在阿落怀里,被阿落扶起身子时,还有些迷茫。
阿落见状,狠狠骂道:“怎么驾车的?若是伤了姑娘该怎么办?!”
车夫还未回答,就听见外面吵了起来。
阿落竖起耳朵留神一听,似是车夫与人发生了什么争执。
“娘娘。”
她回头就见江月白正俯着身子四下翻找着什么。
见她看过来,江月白蹙起黛眉。“我要下车看看。”
随即兀自掀开了帘子,伴着连绵不休的争执声,慢慢走了下去。
江月白一下马车,原本纷杂的喧嚣声陡然停了,七八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江月白没有理会众人,只是抿着唇,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圈,终于在一旁的树根处看到那本册子。
方才摇晃得太厉害,她不慎失手丢了册子。
亲手捡起册子,擦去上面的灰尘时,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一点点地放松绷紧的脊背,转眸顾暇此时的情状:
只见她们的马车与一辆华贵的马车斜擦而过,马车底泛黑的车辙显示,她们的马车原本直线行使,却忽而狠狠往右一偏,险些撞上一棵树。
此处地处偏僻,并无什么人烟,因此并未造成什么拥堵。
此时他们这边三人,对面下来了七八个婆子、护卫,并无能主事的人。
“姑娘,是他们突然冲了上来。”车夫解释道。
“是又如何呢?”
江月白还未曾说话,就听见对面马车里传来一道女声。
韩霜打开春就盼着这次游会了,今日梳妆耽误了些时辰,一路紧催慢催,却不想在此停了下来。
她浅浅扫视了一下,目光触及江月白时一顿,而后又飞快地移到江月白身后简朴的马车上,一无珠宝作饰,二无牌令高悬,三无随从若干。
虽身着华丽,但发间并无多少珠饰,想来是哪个府邸里的下人,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
她心下不喜,皱着眉对车夫道:“还不快赶路,给她些银子就是了,耽误了正事,我饶不了你。”
话毕放下帘子,轻慢的做派显而易见。
韩家的车夫不敢耽搁,在人群中也敢扬鞭,马车直冲江月白而来,却不知怎地调转了方向,碾过了一旁乞儿的碗。
升腾的烟尘里,绣着“韩”字的几辆马车渐渐远去,只滚落下几块银两。
“娘娘,您没事吧?”
车夫惊魂未定,见江月白也是面色苍白,又道:“似乎是韩家二小姐韩霜。”
江月白惊魂未定,若非她躲避及时,就要葬身马下了。
上京城内,竟猖狂至此?
江月白凝视着韩府的马车,将银子给了一旁乞讨的乞儿。
出宫机会难得,江月白收拾好心情,复又坐上马车。
马车径直去了京郊的漫兴湖,据册子所写,漫兴湖两岸杨柳依依、绿草如茵,建有亭台楼阁,湖面各色游船画舫,传来悦耳的丝竹声。
阿落要给伯父一家寄信,江月白命车夫送她,并给了阿落大半银票,让阿落多寄一些回家。
阿落再三推辞不过,道必定早去早回。
只留江月白一人在漫兴湖游玩。
放眼望去,许多女眷在草地上铺上毛毡,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或是品鉴瓜果点心,或是吟诗作令画美景,或是亲自编织花环。
而更多的人,则是选择了去南岸放纸鸢。
各色的纸鸢在碧空中追逐翱翔,忽远忽近,煞是好看。
“姑娘,可是要买纸鸢,我这里有朵蝴蝶纸鸢,又好看又鲜亮,很适合姑娘你。”卖纸鸢的小贩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一只蝴蝶纸鸢给江月白瞧。
彩色的纸鸢约莫三尺有余,画工很精细,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纸照射进来,整只蝴蝶都泛着层金光。
江月白越看越喜欢。
刚买完没走两步,就好死不死地撞见了韩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