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紧不慢的一句,落在江月白的耳畔。
他身上的沉光香一点一点地浸入她的感官。
奇异地,抚平了那点不安。
江月白心绪稍宁,眼神渐渐涣散。
状若无闻一般,继续向前走去。
他二人距离原不过几寸,骤然间便近在咫尺。
傅渊并未避开,反而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月白,好似在判断什么。
江月白暗暗咬牙,抬步向前,就这么直直撞入他的怀中。
清冽的沉光香铺天盖地而来,极为强势地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皇后?”
头顶上方传来他的低语。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称谓,在晦暗的夜里,却莫名带了点旖旎的味道。
月影笼罩在二人身上,两人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他换上了寝衣,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衣襟处微微散开,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
江月白姿态未变,倚靠在他怀中,额头几乎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坚硬而蓬勃。
能感受到她发顶上拂过的温热气息。
脑中轰然作响,她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平稳呼吸,浑身惊起了一圈圈的战栗。
几乎是下一刻,额头下的胸膛便起伏着,从中滚出闷闷的笑声。
即便与他相处也不算短暂了,江月白还是看不透他究竟在笑什么。
江月白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都落在自己身上,从始至终,有如实质。
江月白即便不看也能猜想到他此时的模样,懒懒散散的,带着几分倦怠。
诚然,傅渊此时的神情同她猜想的差不多,他眼睫垂覆,看着江月白柔顺的发顶,有个小而可爱的旋。
他捡起她的一缕头发,用发尾绕着指尖打转。
“原来皇后是梦游了。”
他很漫不经心地,说出她在后殿内思忖几个时辰想出的理由。
“只是,听闻梦游之人亦能说话,朕的小皇后怎么了呢?”
江月白没见过梦游之人,也不知梦游的症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在她踌躇之间,傅渊已退开身子,为她让了一条道。
两壁高悬的明角吊灯,银辉斜斜洒落,铺了满室清霜。
江月白之前来过一次他的寝殿,此时虽双眸放空,亦能无碍走到他的床榻边。
想着傅渊方才的话,她二者取了其中,嘴里嘟囔着含糊的低语,连她自己都听不分明。
轻容纱帐重重叠叠,轻似雾,薄如云,被榻前小几上的叠玉千丝灯一照,帐幔里悬挂的宝石香囊便朦胧可见,泛着乳白的光泽,令人生出点倦怠之意。
江月白把纱幔用金鱼钩挂在两侧,露出整洁干净的织金锦衾,整个动作可以僵硬,口中仍不忘低语。
梦游的人大约是这个模样了吧。她想。
傅渊跟在身后点评道:“倒是蛮讲究。”
江月白一噎,不再出声,也没管他,褪去鞋袜,便自顾自地躺了下来。
想了想,她滚到了里侧,阖上双眼。
轻缓的跫音渐近,在床榻边停了下来。
衣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江月白察觉到身侧的褥子微微陷下去,一道颀长的阴影覆在自己身上。
傅渊坐在榻上,衣袍垂覆于地。
他半侧着身,单手支起下颌,烛光沿着他的流畅的轮廓描摹,在眼睫处久久停留。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瞬一瞬地注视着她,神情专注。
莫名有些像在看什么珍惜之物。
滴露声声。
身下的锦褥软如云朵,带着他独有的、清冽的气息,紧紧将她包裹。
这个认知让江月白有些不适,脊背像是被蚁虫爬过一般,痒痒的。
她正欲翻身,忽而感觉气息本源靠近了些,那股沉光香充斥在她整个鼻尖。
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傅渊俯身,拉过一侧的锦被,轻轻盖在江月白身上。
他的仪态很好,简单的动作由他而做,便是那么地赏心悦目。
他复又看了看江月白的面。
傅渊忽而抬起小臂,随手一挥,掌风过境,榻边的叠玉千丝灯火光应声摇曳几分,继而熄灭。
四下暗了下来。
江月白试探地睁开眼睫。
殿内仿佛披了层薄纱,所有物什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傅渊倏然起身,立在榻前的足几上。
江月白知晓他身量极高,只是没想到,床顶仅仅只到他颈侧。
他立在灯火阑珊处,便宛若顶天立地一般,整个视线中只余他墨发与皂衣的黑色,与黑夜几近融为一体。
纵然只是背影,压迫感仍旧令人难以目视。
江月白长睫轻轻颤了颤。
借着夜色的遮掩,打量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即便她掩饰得极好,傅渊亦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他素来耳力绝佳,她还未叩上殿门的时候,他便知晓了她的到来。
他自然看得出她在装作梦游,也不拆穿,准备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谁知她夜来寝殿,竟是为了占了他的床褥。
后殿自他登基起便再也没住过人了,她又是个向来娇纵的,不适也实属正常。
她方才躺在榻上,玄色织金的锦褥更衬得她肌肤的白,犹如羊脂玉一般,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她大约不知道,她紧张时鸦睫总在不自觉地抖动着。
像是晨起枝头桃花上的凝露,颤巍巍的。
见着她这副模样,他不知怎么,忽而觉得他也不是不可以歇在后殿。
忍忍罢了。
傅渊抬步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蔷薇香急遽迫近,紧接着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环上了腰间。
他眸光一沉,偏头看去。
夜色下,少女跪在身后的榻上,环抱着他,身形纤曼。
此时正紧闭着眼,长睫似蝶翅般颤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江月白心跳得愈发得快。
她本意是拽着他的寝衣,迫使他停下。
谁知他动作这么快,眼看就要走远了,她心中一急,竟抱上了他。
察觉不妥也晚了。
四下静谧,廊下雀鸟偶尔的鸣叫从罅隙中涌进来,因为距离遥远而不甚清晰。
江月白的脑中也是一片模糊的。
她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出声,是否太过欲盖弥彰?
更为要命的是,她方才起身的动作过于着急,系在脖间的外袍滑了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只隔着两层寝衣。
虽然他们并未贴的很紧,可是春日的寝衣单薄,她能感受到他带着热意的脊背。
是那么宽阔。
江月白能感觉到热意一点一点地攀升而上。
“宝石。”江月白蓦然出声,“不许跑。”
她紧闭双目,音色竭力含糊。
她本来的音色就是甜润的,如今压低含糊,便像是冬日糖葫芦的尖尖,化了的糖霜。
她话音刚落,就能感觉到头顶上的视线,陡然发烫。
他的身子逐渐发烫,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却并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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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用这样热切的目光看着江月白。
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审视。
仿佛利刃而过,要看穿她一样。
也不知为何,她忽而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等待着不知是刀俎,还是被放生。
心头高高悬起,殿外缠绵淅淅沥沥的雨声,又飘了进来。
傅渊此时很轻地叹了一声。
如清风过境,檐下落雪,带了点凉意。
又像是妥协。
他覆上她交叠在他腰间的双手,很轻易地挪开。
女儿家力气不大,更何况她并未想挽留。
江月白松了口气,雷劈就雷劈吧。她想。
傅渊突地转身,扣上江月白的肩臂,手上带了点力气,带着江月白一起摔落在床榻上。
软褥铺得极厚,因此也并不痛。
只是事发突然,天旋地转间,江月白惊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直到看到床帐中高悬着有些摇晃的玉石时,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这些玉石不似寻常,价值连城先不必提,每一块都曾在佛前开光七七四十九日。
此时在暗夜里如流萤一般,泛着微弱却莹润的光。
她下意识地挪动眸光。
顷刻间便被捉住视线。
傅渊早已松开桎梏她的手,此时侧身面向她,似乎正单手支额,垂眸看她。
夜色深沉,其实江月白看的也颇为勉强,大半是判断推理得来。
只是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的眼瞳似盯上猎物的豹子,亮得惊人,很难让人忽视。
心间难免惴惴。
在江月白竭力涣散双眸的时候,忽而听到他低促的声音:
“睡觉。”
听起来似乎有几分倦怠。
江月白白日里只顾着完成任务,并未留心,此时他有些倦然的眉眼却蓦然闯入脑海里。
他眼下浮着一层青黛,只是他睫羽浓密,很像睫羽的阴影。
扰人清梦的羞赧感瞬间爬了上来。
纵然隔着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的距离,她还是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在最初的紧张褪去之后,不知为何,困意却一点一点地攀附上来。
在他灼灼的视线里,思绪如潮水般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终究抵挡不住睡意,在阖上双眸的瞬间,她恍惚听见来自天际的轻语。
“还当真是喜欢宝石。”
待江月白睡着后,傅渊侧身,单手支额,侧身看她。
她鸦睫深深闭合着,饱满的唇微微嘟起,似最柔软最艳丽的蔷薇。
倏然,花瓣轻颤,贝齿羞答答地探出一瞬,眨眼又藏进花蕊。
一丝低吟从她檀口里溢出。
声音混着潮湿的水汽,以致听不清明。这次是真的呓语。
傅渊凑近,耳廓几欲覆在檀口处。
“陛下……”
黏糊的嗓音带着浓郁的蔷薇香一同朝耳廓涌来,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勾住他的腰背。
傅渊眸色渐沉。
退开身子,隔着几缕夜色,凝视着她。
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转急,似玉珠滚落,乱得不得章法。
他垂眸望着榻上浑然不知的美人。
穿着他的衣裳,躺在他的榻上,睡在他的旁边,喊着他的名字……
如若不是刻意勾引,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月下美人的字眼忽而掠过眼前,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
只消躺下去,即便什么都不做,或许也能睡个安稳觉。
再说,她本就是他的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