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细雨濛濛。
江月白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跪在积了水的白玉砖石上,密密麻麻的痛楚自膝盖处蔓延。
一阵风来,她身子晃了两下,只听环佩咚响,浸满水的薄绡广袖沉沉垂落,遮不住腕间的两只缠枝莲纹叮当镯。
这是穿越了?
周遭隐约传来细碎而隐蔽的声响,她颤了颤长睫,正欲环顾四周判断处境时,倏地听到一道凛冽的女声:“江月白!”
她下意识寻声望去。
对面几步远的重檐八角亭中,立着一红衣少女,此时正环抱双臂,眉目倨傲地睨着她:“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蛮夷女,竟敢对本郡主不敬!来人!”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脚步声逼近,江月白来不及反抗,双臂便被一左一右两个宫人辖制架起来,径直拖拽到亭中,压着她跪倒在红衣少女身前。
红衣少女斜靠在贵妃椅上,瞧见她这副模样轻声笑了笑:“不过本郡主今日心情好,愿意大发慈悲饶你狗命。喏,只要你喝了这碗滋补的燕窝粥,本郡主就放过你。”
她染了蔻丹的纤指,轻轻点了点身侧的小几。
江月白顺着望过去,黄花梨小几之上,摆着一碗泛着热气的燕窝粥,用天青色瓷碗盛着,看起来颇为诱人。
一旁的宫人催促:“皇后娘娘,这可是长乐郡主的心意,请吧。”
雨声嘲哳,江月白心中也是一团乱麻。
她居然穿书了,而且还穿成了一个即将下线的炮灰。
她穿的书名叫《暴戾皇帝的替身宠后》,虽然只有半本,但不难猜出故事脉络。主要讲的是皇帝心中有个白月光,无奈只能拿长乐郡主当替身,最后却爱上长乐郡主的俗套故事。
而原身则是一个炮灰,凭借着和亲公主的身份坐上了皇后的位置。虽然存在感很低,但占据了长乐郡主想要的皇后位置,没少被长乐郡主找麻烦,今日更是被这碗下毒的燕窝粥夺了性命,受尽苦楚而亡。
长乐郡主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帝的嫡亲表妹,加之原身母国南越一直依附大周,所以原身就这样白白死了。而长乐郡主不仅全身而退,半年后也如愿坐上了皇后宝位。
好讨厌的女主,好可恶的剧情。
看书的时候,江月白就觉得原身凄惨,现在她成了这个即将赴死的炮灰皇后,更觉恐怖。
脑中一片乱麻,她咬了咬唇,竭力遏止极度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寻找破局之法。
长乐郡主见她不说话,长眉怒恕,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冷声呵斥:“江月白!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你胆敢抗旨?”
“等等。”
江月白抬起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如今大抵暮春,即便衣衫被雨淋湿,紧紧贴在身上,也只是黏湿坠地,并无甚冷意。
她强忍着痛意,攥紧裙摆,在众人的目光中,对上长乐郡主不屑、轻视的视线。
心跳骤然剧烈起伏,仿佛要跳出体.外。
她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长乐,这些时日,我看得很清楚,陛下他心里只有你,我鸠占鹊巢也没用。”
“所以我决定与陛下和离……”
和离两字重重砸在长乐郡主心上,她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玉镯。
即便江月白不肯承认,可她知道江月白爱慕皇帝哥哥,她以往明里暗里劝了多少回,可江月白偏不理会。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清楚了?
如若不是这药是她家祖传的,她行事又极其小心,连贴身婢女都不知道,否则她都快以为江月白发现燕窝粥有毒了……
思忖片刻后,长乐郡主挑了挑眉:“此话当真?”
这是相信了,江月白在心中同原身致了声歉,而后笃定开口:“那是自然。”
天下皆知,南越人重诺。
长乐郡主点点头,眉目肉眼可见地松动许多。
江月白刚想松口气,就见长乐郡主的眸光倏地一凝,牢牢定在她面上。
长乐郡主睥睨着江月白清水出芙蓉的面容,缓慢地,眯了眯眼。
纵然是厌恶江月白,她也不得不承认,江月白生的极为出挑。此时鬓发紧贴、妆容全无,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她愈发朦胧柔和、风姿绰约。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沾着雨珠子的长睫的映衬下,愈发晶莹澄澈。
面对这样的一张脸,皇帝哥哥真的没有动心吗?
长乐郡主瞬时收敛笑意,亲手端起天青色瓷碗,挖了勺燕窝粥,赤金勺头缓缓抵在江月白唇边。
“既如此,那就让长乐亲自喂公主吧。”
雨势转大,砸在凉亭顶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一时有些震耳欲聋。
长乐郡主眼中的杀意来势汹汹,且不加收敛。
恐惧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江月白只僵硬一瞬,下一刻求生欲显现,身体本能地动了。抢走长乐郡主手中的燕窝粥,转身飞奔进雨幕中。
道路两排种着木兰树,此时被风摇撼,枝桠乱晃。
而她一袭素白衣裙,踉踉跄跄的背影成了唯一风景。
事发突然,长乐郡主一时没有防备,直看到江月白拐了个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还不快追!”
听到长乐郡主气急败坏的命令,宫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追了上去。
原身毕竟养尊处优多年,没跑两下江月白便感觉体力渐渐不支,脚如坠了秤砣一般,迈不开步伐。
雨势渐涨,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抓住她,本郡主重重有赏。”
随着长乐郡主的一声令下,江月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然加快,渐渐杂乱无序,只听得雨珠四溅,如雷声绽。
“皇后娘娘,反正您躲不过去,不如成全奴婢,做奴婢扶摇直上的登天梯。”
身后宫人势在必得的声音仿佛落在耳畔,下一瞬,衣袍忽而被人碰到了,却因她加快速度,又扑了个空。
江月白急喘着回头,望见十几名宫人们,如狼看见肉一般,死死盯着她。
来不及惊恐,她咬紧牙关,端起瓷碗朝眼中欲光最重的宫人狠狠掷去。
宫人们下意识躲避,瓷碗便直直砸向后面的长乐郡主。“哗啦”一声,瓷碗倒扣在长乐郡主的发髻上,燕窝粥顺势流了下来,混着雨水,簇簇洒了长乐郡主满身。
沾在脸上的燕窝粥还在往下掉,看起来黏稠又泥泞,很是狼狈。
周遭都诡异地沉寂了,只有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片刻后,一声怒吼穿透雨幕,响彻云霄。
逃跑的江月白闻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她脚步不停,余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试图寻一个藏身之处。
可前方太过空旷,一目了然,还不如方才经过的地方,栽种了几颗大树。
可她已没了回头路。
身后的怒吼声震天撼地,以势不可挡之势,朝她压过来。
她加紧步子往前奔去。
偏偏此时,脚腕倏然一痛,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她一下子跌在砖石上,水珠四溅。
她试着动了动脚腕,瞬时便如万根寒针刺骨。
折了。
暴雨重重敲打在她身上,有如万钧。
“呵,还逃啊!”
树影攒动,雨幕里她看到一根紫金软鞭拖地摇曳而来,电闪雷鸣中,泛着凛冽寒意。
紧接着是面色阴沉的长乐郡主,不顾满身的污浊疾步踏到她面前。
逃不过了。
一道明黄闪电瞬间撕开天幕,天地骤然一瞬惨白。
江月白浑身发冷,身子被人狠狠按住,只听雷声轰响。
“贱人,我打死你。”
紫金软鞭划破空中,带着杀意从头顶上直直向江月白而来。江月白绝望地合上双眼,眼角有泪浸开。
预料的疼痛并未发生,江月白诧异地睁开双眼,瞧见紫金软鞭停在半空,长乐郡主的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
江月白僵硬着转头,隔着雨幕,看到一袭比天色还要阴沉浓郁的墨色衣袍,往上是攥着紫金软鞭的修长玉手,大拇指上还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她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视线上移,呼吸猛然一窒。
竹伞下,男人乌发高束,轮廓清晰深刻,浓眉悬鼻,肤色冷白,给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多了几分沉沉压迫感。
以往读过的词语纷纷在脑中浮现。
仪质瑰伟,神姿高彻……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掀起眼睑,黑漆漆的眸子缓缓扫向她,
有阴鸷之气猛然朝她射来。
江月白打了个哆嗦,浑身冷津津的。
男人似是呵了声,指尖稍一收紧,紫金软鞭应声裂成两半,无力地滚落在地上,很快被暴雨浸湿。
江月白瘫在地上,看着紫金软鞭的尸骸,彻底绝望了。
她认出了男人,是男主狠戾皇帝傅渊。
书中关于他的形容是暴君,杀人如麻,视百姓如蝼蚁……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
看到如今这个场景,他定是怒极才会捏碎心上人的鞭子,预备亲自下场收拾她,替心上人报仇。
美人香草、美人灯笼、美人盛宴……江月白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死无全尸。
早知如此,还不如喝了那碗燕窝粥。
“陛、陛下。”长乐郡主似是愣了一下,而后委屈道:“皇后欺凌长乐,您要为长乐做主啊!”
她眼圈泛红,拔腿跑向傅渊,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猛然驻足。
傅渊瞥了眼长乐郡主沾了污浊的衣衫,垂眸看向江月白:“你干的?”
他的神色很淡,眸光却黑沉沉的,只一眼,便让人如坠深渊。
江月白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都似逆流。
她不敢狡辩,只能点头。
风呼呼啸啸,傅渊宽大的墨袍在昏昏天色中猎猎作响。
他摩挲着指间的白玉扳指,倏地阴恻恻扯开嘴角:“来人,将她做成灯笼,送回宣平侯府。”
吾命休矣!
脑中紧绷的弦,断了。
江月白差点要晕倒,可又听见一句:“宣平侯教女无方,剥其爵位。”
宣平侯之女是长乐郡主,所以他说的是长乐郡主。
话音刚落,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青衣侍卫蹦了出来。
“不要,唔唔……”
长乐郡主眼中满是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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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面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拖到了几步远的大树后。
本以为长乐郡主有女主光环不会有事,谁知下一瞬,江月白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血腥味瞬间铺天盖地,大树周围的积水晕开了稠红。
雨诡异地停了。
江月白心跳不要命地急速怦怦。
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眸,杀人了!!
他、他居然杀了他的心上人女主?!!
替身宠后还怎么写??
这个世界崩坏了!!
震惊过后,她才吓得遍体生寒,下意识想往后挪,却碰到了受伤的脚腕,她强忍着痛竭力缩成一团,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滴,恭喜宿主触发妖后养成系统,妖后养成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宿主需要完成主线任务:灭太后、杀忠臣,从炮灰女配成长为一代妖后。
任务期间会随机触发支线任务。
全部任务完成后即可获得SSS+级珍稀礼包!
请宿主加油,努力让暴君为你倾倒,让天下为你所有。】”
江月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听了个仔仔细细。
听完后,她沉默一瞬,而后指着自己茫然地问:妖后?我吗?
【是呢,就是宿主您呢。】
江月白还想问问是否绑错人了,脖子却忽而一凉。
她再顾不上系统,哆哆嗦嗦垂眼,果然看到一只湿冷修长的手扼住她的脖颈,手背青筋跃起,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似拽稚兔一般拽了起来。
脚腕疼的撕心裂肺,她下意识双手攀上傅渊的小臂,借力方才堪堪站稳。
她头晕目眩,抬起眸看他。
窒息感越来越重,缺氧的难耐煎熬成了寸寸珠泪,堆叠在泛红的眼角。
求求了,别杀她。
傅渊也在看她,狭长的凤眸微垂,鸦羽般的睫毛浓密纤长,半遮幽深如墨的瞳仁。
他的目光如同他的人一般,强势阴鹜冰冷,所到之处,犹如磨得锋利的刮骨刀反复抹滑。
江月白心底凉成了冰霜,她知道,他是在给她找个恰当的死法。
扼在颈间的手倏地收紧,在滔天痛楚里,有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脖子快断了。她轻咬了下舌尖,强行清醒,在心中拼命呐喊:“系统救我,我愿意做任务。”
【滴,任务绑定成功。赠送新手礼包,启动自救礼包。】
话音刚落,江月白在迷蒙的视线里,瞧见自己覆着傅渊手臂的手松了松,下移三寸,攥上傅渊的衣袖。
撒娇般微微晃了晃。
江月白:“……”
她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暴君连女主都杀了,何况她一个撒娇的炮灰?
他或许觉得她在挑衅他!
想到这,她绝望地闭上……呜呜,眼睛闭不上!
她只能绝望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傅渊。
好变态。
空气静得诡异,傅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傅渊垂眸,瞥向直勾勾盯着他的女子。
小巧精致的身量,瓷白晶莹的面。
一双眼瞳极为漂亮,此时暴雨如注,可望着她蓄满泪的眼眶,却恍若晴光照水。
这双眼明澄澄的,看不见方才的惊恐与害怕,只清清楚楚映出他微微怔愣的神色。
江月白眼睁睁瞧着傅渊从面无表情到面色铁青再到面无表情,扼住她脖颈的手也“松开——握紧”地变化。
她彻底不怕了。
这暴君果然是在折磨她,不肯给她个痛快!
“陛……”就在她准备开口哀求的时候,只见傅渊扫了她鬓发一眼,旋即放开了她。
事发突然,江月白没有准备,重重摔在白玉砖石上,水花四溅。
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鼻尖,江月白刚大口喘息,便觉喉间剧痛,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雨势转小,江月白咳了好一会儿,喉咙没有那么痛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死哎。
她喜出望外,强撑着想要起身,脚腕酸痛无力,还没站直就浑身冒出冷汗又跌坐在地上。
好痛,她动不了了。
她擦擦眼泪,四下张望了番。
此时细雨停歇,天色转暗,深沉暮色沉沉压在地面,看不见一个人影。
江月白小声喊:“有人吗?”
无人回应。
一阵风起,身后树枝发出冷津津的簌簌声响,递来未消散的血腥味。
江月白搂紧自己,放声大喊:“有人吗?我、我给钱的……”
她许了一大堆好处,可此处太偏僻了,别说人,就是动物都没见到。
看来她注定还是要死,饿死冷死或是痛死。
早知道,还不如喝了那盏毒燕窝粥!
难过间,她记起身后不远有几颗树,但那是长乐郡主的芳魂所居地。
她犹豫了会儿,决定闭着眼爬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树枝做拐杖。
很快,她就摸到了一颗潮湿的珠子。
这是什么?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了一只缀着宝珠的玄金靴。
是傅渊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