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后,医疗区。
沈若白正在整理药品柜,将几支神经调节剂按编号归位。他的手指在一排排药剂之间熟练地移动着,动作不急不缓,带着属于专业医生的、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就在这时,医疗区天花板的扬声器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沈若白医生。”
应龙的声音平稳而有礼,没有投影,只是一道纯粹的音频信号,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中传出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若白听清。
沈若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嗯?应龙?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应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医疗区是否储备有……能够快速恢复体力、缓解疲劳的补充剂?”
沈若白将最后一支药剂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扬声器格栅上,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补充剂?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应该不需要这类东西吧?”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带上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以你的构成逻辑,补充剂对你的核心运行效率应该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才对。”
扬声器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依然清晰而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某种类似于“不好意思”的情绪。
“是。”他说,“我不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好似深呼吸了一般接着说道。
“但赵月需要。”
沈若白的手停在口袋里,他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种他极力想要克制、却还是没忍住的笑。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堪称灿烂的光芒。
“哦……”他拖长了尾音,用一种“我明白了”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向另一排药品柜,输入了一串密码,打开了一个带有生物识别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银白色的、大约拇指大小的玻璃瓶。走回到医疗区的中央操作台前,他将玻璃瓶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一下,让它滑向扬声器的方向。
“高浓度复合型体力补充剂,口服,一支见效,没有副作用,适合在极度疲劳后使用。”沈若白看着那支玻璃瓶,语气里带着一种悠悠的、看好戏般的笑意,又补充了一句,“需要我帮你送过去吗?还是说,你打算亲自‘拿’给她?”
扬声器里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支医疗区的机械臂从天花板上静悄悄地伸了下来,动作极其精准地、极其轻柔地,将那支银白色的玻璃瓶从桌面上拈了起来。
“不必了。”应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郑重,“我亲自送过去。”
机械臂收回了天花板,医疗区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若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支机械臂消失在天花板维修槽内的方向,双手重新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长长地、感叹般地吐出了一口气。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年轻人真是不知节制。”
***
赵月的舱室里,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的、属于金属与能量核心的气息。她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肩头,只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一头齐肩短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好似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暴风雨,此刻正处于暴风雨过后那种慵懒而虚脱的平静中。
她方才喝完那支银白色的体力补充剂,空瓶被放在床头柜上,瓶口还残留着一丝微甜的、带着薄荷味的液体痕迹。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正从胃部缓缓扩散开来,渗透到四肢百骸,那种被彻底掏空了的疲惫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让人眼皮发沉的舒适感。
而他,就站在床边。
应龙没有使用投影,他是以实体机械身躯的形式来到了她的舱室。那具与她几乎等高的银灰色机械身躯站在床头柜旁,头颅微微低垂,那双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正直直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目光中仿佛带着某种极其复杂的、她从未在那些冷漠的战斗型机械身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自责般的神情,柔和而沉重。
“赵月。”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歉疚,“我……没有考虑到你的体力极限。我做得……超出了你身体能够接受的范围。这是我的失误。作为一艘以战场数据为决策依据的战舰,我应该更早地察觉到你身体反馈的临界信号,但我没有。”
他微微低下头,机械手指在身侧轻轻握紧,又松开,仿佛那个动作能够帮助他表达某种人类语言无法完全承载的情绪。
“对不起。”
赵月躺在床上,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此刻正盛满了自责的光学传感器,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事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恢复过来的、略微沙哑的慵懒,但语气却很温柔,“我喝了体力补充剂之后,感觉好多了。真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那条垂在身侧的机械手臂,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轻轻滑动了一下,仿佛在安抚一个认为自己闯了祸的孩子。
“而且,应龙。”她抬眼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弧度,“我不讨厌你做得超出我接受范围这件事。真的。”
应龙的光学传感器微微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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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来,让那具机械身躯的高度与床沿齐平,让自己与她的目光平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笑意的灰褐色眼睛。
他低声说:“那……下次,我会注意控制节奏和力度。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不想继续了,要立刻告诉我,好吗?”
赵月看着他,看着他认真而郑重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轻轻“嗯”了一声,白皙的纤指握住了他那根冰冷的机械手指,用力握了握。
“好,我答应你。”
赵月一边握着他那根冰冷的机械手指,一边微微侧过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此刻正操纵着的这具机械身躯。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流线型的关节设计,动作精准而流畅,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用于搬运重物或维修管道的机械臂完全不同。这具身躯更像是一件艺术品,一具被精心设计、精密打造成的战斗用人形单位。
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问道:“说起来,你现在操纵的这个机械身躯……是归周烈管的吧?你这样擅自调度一台机械单位出来,没关系吗?周烈不会找你麻烦吧?”
应龙那双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的担忧。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从容笑意:“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上,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缓缓说道:“这副机械身躯,原本是备用武器系统的一部分,属于武器库中编号为M-027的‘多功能战术支援单位’,设计用途是在近舷接舷战时进行舰内机动防御与反击。它的出厂状态是‘未投入使用’,核心系统从未被激活过,武器模块从未被挂载过,移动履带从未被启动过。”
赵月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这样啊”的模样。
应龙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轻柔到仿佛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但现在,我已经把它从武器库的登记列表中移除了。我对周烈的解释是……该单位在例行系统自检中发现了不可修复的核心算法逻辑错误,判定为‘无法安全投入实战使用’,已经按照报废流程进行了注销处理。”
他微微低下头,用他那双冰冷的机械眼眸,以一种近乎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所以,它今后也不会投入使用了。它现在唯一的功能,就是用来陪着你。”
赵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此刻那双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感到胸口某个地方正在被一股温热而柔软的潮水缓缓淹没。
须臾,她轻轻收紧了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低声说了一句:“应龙,你真的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应龙没有回答,只是那具机械身躯的头部,微微向一侧偏了偏,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带着笑意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