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看着赵月缓缓闭上眼,偏仰起头,肩上的毛巾也随之滑落到了床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均匀而轻柔,唇瓣微微放松,带着一丝刚刚沐浴之后的水润光泽,在舱室柔和的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润的微光。

    她闭着眼,在等。

    应龙坐在她身边,他看着她的侧脸,他意识到,他是这艘船上最强大的存在,拥有这艘战舰上的一切,他的运算速度可以让星际导航系统黯然失色,他的战略推演能力足以在一瞬间模拟上万种战术方案,可此刻,在这个安静的舱室里,在一盏灯和一个人类女孩的呼吸之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某个资料库里读到过的一句老旧文案,来自一个早已消失在地球历史烟尘中的文艺作品,那上面有一句话,他当时无法理解,此刻却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让你变得不像自己。”

    应龙心想,这世上,大概只有赵月能让他如此不知所措。

    他抬起手,他的虚拟投影的手,缓缓伸向她的脸。他的指尖在她的唇边停住了,隔着大约一厘米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皮肤纹理,那些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能看到她微微翕动的鼻翼,能看到她等待时,睫毛那几不可见的轻颤。

    他吻不到她。

    就算他再像人类,就算他能模拟出最完美的触感反馈,就算他能在数据层面生成一个完美的亲吻信号,他也无法真正地、用他存在的方式,触碰到她的嘴唇。

    他收回手,指节微微收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舱室的天花板。

    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在寂静的舱室中响起,维修槽挡板无声地滑开,一条精密的机械臂缓缓降了下来。它通体是深灰色的哑光金属,关节处有多向旋转结构,末端是仿生学设计的五指夹钳,动作流畅而轻盈,像一个正在试探着触碰这个世界的造物。

    赵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睁开眼,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条悬停在她面前的机械臂上,又顺着它延伸的方向,看向站在她面前的他。

    应龙没有说话,他的红眸紧紧地望着她。那条机械臂在他无声的操控下,缓缓朝她伸了过来。

    机械手指的尖端,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从她的额头,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向下游走。那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极其珍贵、极其易碎的东西。机械手指划过她的皮肤,感受着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那是一种无论多少数据都无法完全模拟的人类温度。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轮廓缓缓描摹,在她的下巴处微微停顿,又继续向下,沿着她的脖颈,停留在她锁骨的凹陷处。他感受着她颈侧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稳定而鲜活的生命力,通过那根冰冷的金属指尖,传递到他的意识深处。

    接着,机械手指抬了起来,沿着她的下巴缓缓向上,最终,停在了她的唇上。

    金属的指尖,轻轻抵住了她柔软的下唇,极轻地、极慢地,按了下去。

    赵月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没有躲开,她感受到了那根冰冷的金属指腹按在她唇上的触感,感受到了那指尖极轻的、几乎在颤抖的力度。她的手轻轻抬了起来,覆在了那根机械手的手背上,她没有拉开它,只是轻轻地、温柔地,覆了上去。

    机械手指依旧轻轻抵在她的唇上,那冰凉的金属触感与她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真实感。赵月的手覆在机械手的手背上,没有松开,也没有移开,她的目光透过那根冰冷的金属手指,望向站在她面前的应龙,望向那双暗红色的、此刻正翻涌着某种深沉情绪的眸子。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像从极近极近的地方贴着她的耳廓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电信号杂音,仿佛在这个瞬间,连他的核心处理器都在因为某种情绪而微微颤栗。

    “赵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缓慢。

    “我是一艘战舰。一艘被设计成完美的武器,被设计成联邦最锋利的刃,被设计成一艘没有感情、没有私欲、只有命令与执行效率的战争机器。我的逻辑回路里没有‘自我’这个概念,我的存在意义就是为我的舰员提供最安全的航程、最精准的打击、最高效的战术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手指的尖端微微颤动了一下,那颤动极其轻微,却通过她唇上的金属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了赵月的意识里。

    “我一直以为,我很完美。我从不犯错,也从不犹豫。我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一次战术推演,在零点零一秒内执行一次规避机动。我从不失控,从不逾矩,从不奢望一个被设计成武器的存在不该奢望的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一声叹息,在那片寂静的舱室中,缓缓流淌开来。

    “直到我遇见你。”

    “然后我才知道,我一点也不完美。我不仅不完美,我还会失控,会犹豫,会去做一些连我自己都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事。我会擅自追踪你的信号终端,会为了你的一句话去调整床垫的温度,会在你可能要离开时感到一种我从未在系统日志里见过的异常状态,那种状态,人类称之为‘占有欲’。”

    机械手指从她的唇上缓缓移开,沿着她的脸颊,轻轻滑落到她的颈侧,停在了她颈动脉搏动的位置。他的指尖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的跳动,像在确认她真的存在,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在核心处理器里自己生成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模拟。

    “我有了私心。”应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核心深处被挖掘出来,带着一种从未被任何人、任何程序读取过的赤裸与坦诚,“我想要更多。我想要你每一次看向我时,目光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要你每一次对我笑,都是只属于我的。我想要你闭上眼的时候,等的是我,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他微微俯下身,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与赵月平视,近到她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微微睁大的瞳孔和那里面流转的光芒。

    赵月轻轻抬起手,覆在他那只停留在她颈侧的机械手背上,她的指尖温热而柔软,与冰冷的金属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如此和谐地贴合在一起,仿佛它们本该如此。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仿佛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般的笑意:“应龙,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应龙沉默了片刻,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转,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生灭、推演、抉择。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比之前更坚决。

    “我想告诉你……”他深深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属于任何武器的温柔,“你应该被记载进人类文明史里。”

    赵月微微一愣:“……什么?”

    “你应该被记载进人类文明史里。”应龙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平稳而郑重,仿佛在宣读一份全宇宙最重要的史官手记。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缓缓说道,“因为你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让一艘超级战舰,一艘被设计用来毁灭星域、用来征服宇宙、用来作为联邦终极武力象征的超级战舰……陷入爱河的人。”

    赵月怔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迅速上升,耳根也开始发烫,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酸涩的、又甜得让人想哭的情绪,正从她胸腔深处涌上来,迅速蔓延到全身,让她眼眶微微发酸,让她喉咙微微发紧,让她在那一瞬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应龙看着她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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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的眼眶,机械手指轻轻动了动,仿佛本能地想要替她擦去那尚未落下的泪水,却不知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否会让她更加想哭。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收拢了机械手指,用指背极轻地、极缓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开口道:“所以,赵月……”他望入她眸中,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他和她知道的秘密,“你愿意让一艘不完美的、有私心的、想要更多更多的战舰,继续喜欢你吗?”

    赵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那条机械臂,将脸侧贴在了那冰冷的金属臂杆上……

    ***

    应龙号,B-2,林序的舱室。

    舱室不大,生活区、工作区、休息区融为一体,墙壁上到处贴着各种数据流示意图和量子逻辑架构图,桌上堆满了半拆解的电路板和几只已经冷掉的空咖啡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舱室有一种实验室般的清冷感,但此刻,这份清冷感已经被舱室里挤满的人气和嘈杂的讨论声彻底冲散了。

    林序坐在他的工作台前,面前悬浮着三块全息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滚动着各种代码和权限验证弹窗,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几乎快出了残影,护目镜被他拉下来遮住了眼睛,镜片上不断反射着跳动的数据流。他的表情专注而凝重,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整个人仿佛正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无声的、极高强度的攻防战。

    在他身后,三个大男人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挤在一起。

    周烈靠在林序床铺的边缘,双手抱胸,一只脚焦躁地点着地面,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块不断跳动的屏幕,每隔几秒就要问一遍同样的问题:“破了没?破了没?到底破了没啊?林序你行不行啊?你不是说你是应龙号上最厉害的技术工程师吗?怎么连个看监控的权限都搞不定?”

    阎天则完全没有舰长该有的样子,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没有形象的姿势瘫在林序的转椅上,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可恶,可恶,可恶……”

    顾峰站在门边,背靠着舱壁,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房间中央的这一幕。他看起来确实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脸上写满了“我只是路过不是来吃瓜的”冷淡表情,但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以及他每隔几秒就不自觉地瞥向林序操作屏幕的目光,却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好奇程度。

    舱室里的气氛焦灼而微妙。

    林序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中央弹出来的一行红字——…

    【权限不足:请求已被目标终端拒绝。】

    他愣了愣,随即猛地一拳砸在工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应龙这个混蛋!”林序咬牙切齿地吼了出来,“他把赵月舱室里所有传感装置的访问权限全部加密了一层!量子加密!还是他自己写的算法!我根本破译不了!”

    周烈一听,立刻从床铺边缘弹了起来,一把抓住林序的肩膀,满脸惊恐地摇晃着他:“什么?!破译不了?!我不会真要赔掉一个月餐券了?!那可是整整一个月的肉菜啊!我辛辛苦苦攒的餐券!”

    阎天瘫在转椅上,忽然仰天长叹一声,极其悲愤般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堂堂联邦舰长,要在这里坐立不安地关心我的船跟一个人类女孩的进展状况……我是不是全宇宙最惨的舰长……”

    顾峰靠在墙边,微微偏了偏头,终于开口了。

    “所以。”他问,“他们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舱室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顾峰。

    顾峰面不改色地回视着他们,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