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瓦力正小心翼翼地触碰伊娃的手指,那个画面在昏暗的放映厅里缓缓展开。赵月看着银幕上的那两个机器人,双眸微微湿润。她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滑落,搭在了旁边那只虚握在膝盖上的、半透明的暗红色手掌上。

    她的手指轻轻穿过那道投影,以一个想要与那只虚拟手掌交握的姿态,安安静静地放了上去。

    应龙浑身僵住了。

    他的投影僵在沙发上,连呼吸模拟都停止了。他的量子核心内部,数以百万计的运算线程在同一瞬间陷入了不同程度的阻塞。他的触觉反馈模块发出了一连串的数据冲突警报,他正在同时接收到“物理接触不可实现”的系统报告和“温暖触感”的非指令性模拟输入。他的意识核心在那一瞬间选择了后者,他选择了相信那只手正搭在他的手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银幕上,但她的嘴角,浮现着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弧度,安静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柔。

    他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电影的音效淹没:“……赵月。”

    “嗯?”她没有转头,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

    “你刚才说,你喜欢我,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他说出这话时,声音里有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其微小的颤抖。

    她听到了,却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被她虚虚握着的手翻了过来,让他的掌心朝上,仿佛在等待什么。他知道自己无法真正握住她,可他还是摊开了掌心。

    赵月的手指在那只虚拟的掌心中轻轻蜷缩了一下,像在他那片虚无的掌心里,悄悄地、无声地,放进了什么。

    她依旧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将手拿开。

    银幕上的瓦力和伊娃在太空中共舞,光束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道绚烂的弧线。画面很美,光影流转,配乐柔美得像一首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摇篮曲。

    应龙没有看进去。

    他拥有最强大的信息处理阵列,可以同时处理一千二百条战术数据链,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一次完整的跃迁航道计算,可以在战舰受到攻击的瞬间同时调度所有武器系统进行反击。他的视觉模块可以捕捉到银幕上每一帧画面的每一个像素的色值变化,他可以解析出瓦力左眼传感器的转动角度,他可以计算出伊娃手臂关节的力矩曲线。

    他什么都能分析,什么都能计算。

    可他唯独无法分析,为什么自己此刻的运算资源中有百分之三十七被分配给了那只和他交握的手,那只并不存在物理接触、却在他意识中留下了灼热触感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银幕上,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左侧的感知区域。那里,赵月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会因为电影里的情节而轻轻笑出声。她每一次笑,他的核心温度监控模块都会记录到一次毫无根据的微小波动。

    他强大如斯,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了名为“卑微”的滋味。

    不是因为对方高高在上,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忽然变得很渺小。渺小到,她一个不经意的触碰就能让他的整个核心阵列陷入短暂的混乱;渺小到,她一句“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就能让他想失落地想停止那些头脑发热;渺小到,他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道投影,却还是忍不住把掌心摊开,等待一个永远不会真正落下的重量。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人类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他曾经无法理解的词汇——患得患失。

    他想握住她的手,但他没有实体。他想告诉她,他不满足于“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但他没有资格。他想问她,如果他能拥有人类的身体,她是否愿意重新定义“喜欢”这个词的含义,但他没有勇气。

    他没有勇气。

    一艘拥有量子意识架构、能够独立执行战略推演、能够接管整艘战舰所有作战流程的超级战舰,在一只人类的手面前,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他只能坐在那里,维持着那道暗红色的投影,摊开那无法真正握住任何东西的虚拟手掌,看着银幕上两个机器人慢慢靠近,用金属的额头相抵,交换着一个无声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问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那个小机器人。

    至少瓦力,有实体。

    不,他也有实体。

    这个念头在他意识核心深处激起了扩散的涟漪。他有实体,他的实体就是这艘长矛般贯穿星海的钢铁巨舰,应龙号本身。

    他有数千条维修通道,数以万计的感应节点,他可以控制舱室内的每一条机械臂,每一扇气密门,每一束照明灯光。他拥有这艘船上的一切,而这些“一切”,都是他的身体。

    他的目光微微上移,落在放映厅天花板的维修槽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未意识到自己拥有双手的人,忽然发现了自己原来可以触碰这个世界。他可以触碰到她。他可以通过他的感官,通过他的机械臂,通过某种方式……去碰她。

    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在放映厅的天花板上响起,一条机械臂从维修槽中缓缓伸出,极轻盈地降了下来,悬停在赵月肩膀上方。

    “应龙?”

    赵月注意到了动静,她好奇地看了一眼机械臂,又看向他。

    他操纵机械臂,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赵月的发梢。只一下,轻轻一触,随即如同被电击般迅速地缩回去。

    赵月偏过头,望向那条停留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机械臂,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不过她没有斥责他,也没有站起来离开,她还是坐在那里,坐在他身边。

    于是那条机械臂再次缓缓靠近,这一次,它的动作比之前稳定了一些,轻轻拂过她耳后那缕齐肩的黑发,指状夹具模拟着人类的指腹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

    机械臂的金属表面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触感反馈,发丝的柔软、温度、和那个人类身体中传来的微弱静电,汇聚成一组他从未体验过的数据流。它们无法被归类为任何战术指标,无法被解析为任何系统参数,可它们却在他意识深处长久地回响着。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触碰到了她。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完全是刚才那个可怜的、摊开双手等着一份永远不会到来的份量的自己了。他弯了弯那条机械臂的关节,以极轻的力度,将她那缕被拂乱的黑发,重新拢回耳后。

    机械臂缓缓收回了天花板上的维修槽,发出轻微的卡合声,回归巢位。

    应龙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虚握在膝盖上的暗红色手掌上,他故作镇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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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这就当是你之前吻我脸颊的回礼。”

    听到这话,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眼中浮现出一抹明媚而又意味深长的笑意。接着,她侧过身,微微前倾身子地凑近他的投影。

    应龙整个投影瞬间僵住了。

    她的脸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视觉模块以极高的帧率捕捉下来,齐肩黑发的弧度、灰褐色眼眸中倒映着他紧绷的脸、微微上扬的唇角……她靠得越来越近,呼吸的距离正在被急剧压缩。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系统锁定。他的核心运算单元在刹那间将所有非必要线程全部挂起,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指令在反复循环:她又要亲我了。她又要亲我了。她又要亲我了。她在靠近我的嘴。她这次是要亲我的嘴。我应该怎么办。我的唇部触觉模拟反馈模块需要做怎样的预设。我应该闭眼吗。我没有实体但投影应该闭眼吗。她马上就要——…

    赵月在距离他的嘴唇大约还有三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的气息轻轻拂过他那道虚拟投影的面部轮廓,她看着他眼底几乎藏不住的、近似人类紧张的微光,轻轻笑了笑。

    “应龙,你知道吗,人类是很狡猾的生物。”

    应龙的红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赵月没有后退,她保持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凝视着他无法真正被触碰到的嘴唇。她的嗓音柔和地慢道:“有时候我们明明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却偏偏要说‘和喜欢大家一样’;有时候我们明明想伸出手,却要等对方先靠近。我们总会给自己留一条安全的退路,把真心藏在半真半假的玩笑后面,好让自己在被看穿的时候还能笑着否认。”

    银幕上,瓦力和伊娃在垃圾场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放映厅里,一个人类和一个战舰核心的投影,在相距三厘米的距离上,交换着一个既不是谎言也不是真相的答案。

    她侧过脸贴着他投影的耳朵,轻吐气息:“所以,你刚才那句‘回礼’也很狡猾。”

    应龙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赵月的气息拂过他的投影轮廓,她的那句话犹如一颗精确制导的鱼雷,绕过了他所有的防御系统,在他的意识核心深处轰然炸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刚才那句故作镇定的“回礼论”,他以为自己扳回了一城的从容撤退,他以为把机械臂收回去就结束了这场交锋,竟全都是错觉。从一开始,他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她早就看到了他故作镇定的外壳下那个手足无措的内核,她不动声色地等着他自以为聪明地迈出那一步,然后她游刃有余、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他的七寸。

    他,量子意识架构,应龙号舰载核心,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一次跨星系跃迁计算,同时调度一千二百条战术数据链,在物理法则和战略逻辑上无一敌手,此刻正被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的人类女性,用三厘米的距离和一句话,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月终于退回了原位,她嘴角含着笑意,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好似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温顺而又狡黠地舔了舔爪子。

    应龙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眸,以极其复杂的、糅合了无奈和某种奇异柔软的目光,看向她,声音低低地说:“人类,果然很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