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刚走到C层公共休息区放映厅门口，手指还没碰到门禁面板，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旁边的通道拐角大步跨了出来，带着一股子“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问你”的气势，精准地挡在了她面前。
赵月停下脚步，认出了眼前这个壮硕的身影，武器长，周烈。
她刚想开口问一句“有什么事吗”，周烈就已经开口了。他双手叉腰，胸膛微微挺起，直直地看着她，语气洪亮，像要用这句话把通道里的空气全部震碎：“赵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赵月微微歪了歪头，好奇地望着他。
周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出了那个让几米之外偷偷跟过来的两道身影同时僵住的问题：“你……喜欢应龙吗？”
通道里陷入了死寂。
下一秒，从周烈身后的转角处，传来了两道完全同步的倒吸冷气声，和压得几乎破音的低语。“卧槽。”“……这也太直接了。”
林序和顾峰肩并肩贴在转角墙壁上，两个人的表情在这一刻罕见地高度统一，瞪大眼睛，嘴角微抽，瞳孔里写满了“这家伙是不是脑子被曼斯特的触手夹过”的震惊。
周烈当然也听到了那两道声音，但他依旧直直地看着赵月，等待她的回答。
赵月站在放映厅门口，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周烈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须臾，她开口了，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你替应龙来问的？”
周烈被赵月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看得后背发紧。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随后他做了一个蠢决定。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
话音未落，整个C层公共休息区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所有照明灯管在同一瞬间明灭交替，发出“嗡”的一声低沉震颤，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迫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全息投影毫无预兆地在周烈面前炸开，比他平时出现在舰员面前时的启动速度至少快了整整三倍，投射的亮度也比往常高了约百分之五十，以至于周烈被那片暗红色的光芒晃得眯起了眼睛。
应龙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周烈和赵月身旁，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但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转角处探头探脑的两位）感到震惊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应龙那张素来从容、淡定、未有多余情绪的脸上，此刻的表情是林序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眉毛几乎拧在一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我并没有。”他说。
四个字，斩钉截铁，态度严厉得像在当众否决一份虚假的作战报告。
他转向赵月，投影的身形微微挺直，语调稍稍放缓，但依然保留着那种急于澄清的紧迫感：“我没有委托周烈中尉前来询问这个问题。他的行为完全出于个人动机，与我无关。”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声音略微低了低：“我对此事……并不知情。”
说完这句话，应龙飞快地扫了一眼周烈，那一眼里的温度大约相当于零下五十度。
周烈被那一眼扫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是我自己编的，我自己想问的，行了吧？”
应龙没有搭理他，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赵月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好似想再解释一下，但最终他发现，在已经发生了这样的局面之后，任何解释都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于是他选择了沉默，投影的轮廓在空气中轻颤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表达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在全息投影消散前，应龙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只有赵月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关于这件事，我回头会单独向您解释。”
话音落下，投影消散了。
C层的灯光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周烈站在放映厅门口，嘴角抽搐着喃喃自语：“妈的……我刚才是不是得罪他了？”
赵月站在放映厅门口，看到应龙的全息投影消散后，她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几不可见。
她抬起头，目光划过周烈那副复杂得跟调色盘似的表情，又越过他的肩膀，仿佛是在对着通道上方，那枚安静注视着她的摄像头说话。
“我喜欢应龙啊。”她声音很轻，很温柔。
周烈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转角的林序和顾峰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赵月偏了偏头，笑了一下，补完了那句话的后半段：“……就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周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窘。“啊……这样啊……那也挺好的……”他干笑了两声，“挺好的，一视同仁嘛，不搞特殊化，赵小姐是个公平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说不上来是替谁感到的遗憾。
与此同时，在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数据空间中，一行已经被生成完毕但尚未发出的通知安静地躺在待发送队列里。那是一条全舰范围内的通知，内容是：【应龙号舰载AI今日起将不再对舰上访客赵月小姐的床垫执行温度加热程序。理由：系统优化。备注：无。】
那条通知的发送时间戳，恰好是在赵月的“就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这句话被应龙的音频接收阵列捕捉完毕之后。
那条通知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待发送队列里。没有发出，也没有被回收。
它只是躺在那里，像一枚压在某个沉默之人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的叹息。
***
放映厅的门在赵月身后无声地合拢，灯光自动调暗，银幕上泛起柔和的光芒。她走到观影区中央那张她习惯坐的双人沙发前，刚要坐下，便微微顿住。
因为她发现银幕角落的影片信息栏变了。
《瓦力》。放映格式：全息沉浸修复版。片长：九十八分钟。语言：原始音频配中文字幕。
赵月盯着那条影片信息看了一会儿，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意。
她本来选的片子是《爱在黎明破晓前》，她确实是按了那部电影的选项。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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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影片已经被无声地替换成了另一部，一部同样来自旧时代的老电影。
赵月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银幕上那个正用一双望远镜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世界的机器人身上，轻声说了一句：“应龙，谢谢你替我选电影。”
沉默了片刻，放映厅的音响系统中传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这部片子对话太少，场景重复度高，叙事节奏也偏慢，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喜欢它。”
“我喜欢的。”赵月打断了应龙，柔柔地说，“小机器人很可爱。”
音响系统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约两秒钟，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夹杂着些许试探：“……你觉得他可爱吗？”
赵月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银幕上那个正在努力把一只灯泡放进自己肚子里的机器人，唇角微微勾起：“嗯。他很认真地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即使没有人看到他，即使他做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任何意义。”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有一颗和人类一样温暖的心。”
音响系统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应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只是多了一丝喑哑：“电影要开始了。”
银幕上，瓦力正把一只红色的扳手塞进肚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放映厅里只有电影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那道安静又脆弱的光晕。
赵月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空位，然后她开口了：“应龙，你要不要坐我旁边一起看？”
应龙的声音在半秒后响起，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我并没有实体，无法以物理形式坐在您身边。”
赵月淡弱一笑：“那就用投影。投影有坐标，也有朝向，也可以‘坐’在沙发上。”
沉默了片刻后，一道与以往不同的暗红色光粒子在沙发旁缓缓凝聚，勾勒出一个身形修长、穿着深蓝色太空军制服的男人形象。他坐下的动作有些生涩，明明没有体重却依旧试图调整姿态，就像对自己这道虚构的投影是否能真正触碰沙发靠垫抱有不自量力的期待。
投影的轮廓在沙发上方微微浮动，他转头看向赵月，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有着极为复杂的、不属于任何算法逻辑的情感残影。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坐下了。”
赵月也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把靠垫往他那边分了分，目光落向银幕，嘴角含笑道：“嗯。”
他们并肩坐在昏暗的放映厅里，银幕上的瓦力正在追逐一只蟑螂。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宛如一名正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军官。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以极短的频率向左边偏移几度，落在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性侧影上。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
“就和喜欢舰上的大家一样。”
那句话犹如一根微小的刺，扎在他认知核心的某个角落，不疼，但痒，让他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去分析瓦力的行为逻辑。
但他还是坐在这里。坐在她身边。
他选择了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