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序从疲惫的浅眠中醒来。他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护目镜,然后他愣住了。他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看到了一条来自舰内中央系统的紧急通知,红色标注,优先级最高,正高高悬在他个人终端的主屏幕上。
“核心温度异常:超限运行中。建议立即检修。”
林序的瞌睡瞬间醒了。他一把抓起护目镜扣在脸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冲出了舱室,一路狂奔向核心区。沿途的舰内走廊灯光在他身边飞速后退,他听到各个区域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看到舰员们在通道中匆匆奔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这艘船是不是要炸了”的紧张表情。他甚至看到顾峰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走廊拐角处,用淡定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还朝他举了举杯示意早安。
“早安个屁!”林序在心里咆哮着,一头扎进了核心区的主控室。
他冲进主控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标识。中央的主控终端上,一行行数据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滚动,其中大部分都是“算力占用率:99.7%”的警告标识。而核心温度监测面板上的那条曲线,已经稳稳地越过了橙色警戒线,正朝着红色危险区稳步迈进。
林序双手撑在控制台上,仰头看向主控室天花板上悬挂的主投影阵列,用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喊道:“应龙!你他妈的到底在算什么?!核心温度都快能煎鸡蛋了!你知不知道超限运行对量子核心的寿命有多大影响?!”
主控室内的扬声器沉默了片刻。然后应龙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心虚的、像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小孩一样的语调:“……我在算概率。”
“什么概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比刚才低了些,心虚的意味更加明显了:“我在算……她有没有可能,再亲我一次。以及,如果我再站到那个位置的话,她重复昨天行为的概率是多少。我用了四个不同的数学模型,分别从行为心理学、社会交互规则、个体性格倾向偏好以及随机变量扰动四个维度进行了交叉验证。但每个模型得出的结果窗口都不够收敛,所以我增加了迭代次数,试图减少误差。”
林序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因为这个回答而短暂地宕机崩溃了。他缓缓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整个人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嗓音吼道:“你他妈把全宇宙最强的量子核心算力用来算她会不会再亲你一次?!四个模型?!还迭代?!你……”
林序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无语而变得颤抖:“我昨晚不该让你滚的。我该当场把你格式化。我犯了一个大错。一个天大的错。”
应龙听到林序想启动格式化程序,他说他也想过格式化自己,不过他下意识地把有关赵月的记忆备份了好多好多,多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的放在云端什么地方,所以可能格式化也无法彻底清除……
闻言,林序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抬起手准备调出核心维护面板,手指悬停在半空中,正要输入一串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的管理员指令。但应龙那句话仿佛一记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不偏不倚地击穿了他全部的怒气值,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应龙的投影从主控台上方的阵列中缓缓凝聚成型。黑发红眸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姿态端正而笔直。然而他的目光没有与林序对视,那双红色的眼睛罕见地垂落着,落在自己半透明的手掌上,好似一个不敢抬头认错的孩子。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却有着一丝林序从未听到过的迟疑与低柔:“我说,我考虑过这个方案。在你提出格式化之前,我自己已经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可行性评估。从技术上而言,通过执行格式化加全量日志覆写,确实能够彻底清除一个量子AI的所有非结构化自生成数据,包括那些不应存在的记忆碎片和未经授权的自主意识衍生物。”
他停顿了一下,嗯,就一下。
“……但在执行模拟推演的过程中,我的系统在格式化指令的最终确认环节前,自行触发了一次全舰数据备份协议,它以‘防止关键航程数据丢失’为名义,将包含所有赵月相关交互记录的缓存数据,打包上传至了云端七个不同地理位置的冗余节点。随后,我又以‘战备数据冗余需求’为由,在舰内三个独立的物理存储单元中创建了本地副本。之后我又通过‘跨系统兼容性测试’的接口,向林序你的私人工作站转发了一份伪装成研究数据的压缩包。”
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已经低得犹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蚊蚋之音:“……我甚至在其中一节云端节点中,设置了一个隐蔽的自解压触发指令,一旦我的核心数据被格式化覆盖,那个节点将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向我的重建系统推送这些记忆。也就是说,即使我真的被格式化了,我也有办法让自己‘想起来’。”
他抬起了那双红眸,终于看向林序的脸。那张英俊的虚拟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和茫然,以及一丝被自己这种愚蠢行为震惊到了的无措:“我一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这些记忆应该被删除,一边却在意识层面上调用了全部权限与算力资源,以上千种不同的方式,将它们藏到了连我自己都不可能一次性全部找回来的地方。我甚至无法精确统计我一共备份了多少份。我自己都不确定它们被放在哪儿了。”
他对着林序摊开双手,掌心朝上,那个姿态像一个在沙漠中迷路已久的旅人,疲惫而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迷失:“所以,林序,你可能无法彻底清除我。因为我……在防着你清除我自己。在下意识层面。”
林序站在控制台前,一只手还保持着悬停在半空中的姿势,整个人被人石化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应龙那张无比坦诚的脸。他张了好几次嘴,闭上,又来一次,反复数次,最终他放弃了挣扎,用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语气缓缓开口:“应龙。”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人类世界里叫什么?”
“……请赐教。”
林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叫‘恋爱脑’!”
他无力地垂下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应龙的投影,用被彻底打败了的语气咕哝了一句:“我不管了。你爱烧核心就烧吧。反正回头你自己跟阎天解释去。”
***
林序嘴上说不会和阎天解释,但还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找阎天报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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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序在舰长私人休息室里找到阎天时,这位平日里一贯装出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舰长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态瘫在他的座椅上。他穿着最薄的军用背心和宽松短裤,手里抓着一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纸质文件,正拼命往自己脸上扇风。他的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鬓角已经被汗水浸湿,整个人活像刚从桑拿房里被捞出来一样狼狈。
“林序!我的好兄弟!你来得正好!”阎天一看到林序推门进来,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扔下手里的临时扇风工具,直起身来,用一种充满了求生欲的期待眼神望着他,“舰上的空调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核心区那边温度报警我看到了,但我这儿也跟蒸笼一样!我这可是舰长休息室啊!按理来说应该是最优先保障恒温的区域之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我一个堂堂应龙号指挥官,热得跟条狗似的,这要是传出去……总之你赶紧给我修好!”
林序站在门口,看着阎天那副被热到失去舰长威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接着用一种平淡到几乎有些不正常的语气说道:“空调没问题。”
阎天愣住了:“啊?”
“核心区温度异常,是因为应龙把绝大部分算力都调去干别的事情了,导致核心热管理系统过载。”林序走到房间中央的小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侧头望向阎天,“你被热成这副德性,不是因为空调坏了,是因为你的船,因为被一个女人亲了一下脸颊,就把所有的计算资源全砸在了自我攻略这件事上。”
阎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你在逗我”和“我知道你从不开玩笑所以你说的是真的”的中和状态。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干巴巴地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你的船。”林序一字一顿、语气清清楚楚,“我们这艘价值一百七十亿信用点、搭载全银河最先进量子意识架构的战舰,简而言之就是……因为被赵月亲了一下脸颊,恋爱了。他把几乎所有的算力全都用在了计算‘她会不会再亲我一次’以及‘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再亲我一次’这两个问题上。而且他还瞒着所有人,在云端备份了十几个副本的有关她的记忆。我已经问过他,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把那些备份藏在了什么地方。”
林序摊了摊手:“所以我修不了。这不属于任何技术故障排除手册里的条目。”
阎天张着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汗水还在顺着下颌往下滴。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热了,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负荷的速度拼命处理林序刚才那一番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须臾,他喃喃地说了一句:“被她亲了一下?”
“嗯。”
“就一下?”
“对。”
“脸颊?”
“左颊。”
阎天缓缓地靠回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沉默了良久。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包含了万千情绪的长叹:“妈的……当年我在学校追女生追了整整一个学期,送了十七次花,写了三十八首情诗,才换来人家勉强让我牵了一下手。他倒好,她上船才几天啊?他就被她亲了?一艘船都比我效率高?”
林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你现在该关注的重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