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会结束后，赵月返回自己的舱室。
当她走到舱室门口，手指刚触到开锁面板，还没打开门，一道淡蓝色的光粒子流在她身侧骤然凝聚。
一只由全息投影构成的手，带着半透明的淡蓝色光泽，按在了她头侧的门板上。
她被“壁咚”了，被一艘宇宙战舰的虚拟投影，在一条无人的通道里，以极其精准而克制的方式，困在了她自己的舱室门前。
赵月缓缓地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应龙那张英俊得过分的面孔，近在咫尺。
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沉稳，脊背挺直，但那只按在门板上的虚拟手臂，显示出了一种他往常绝不会有的、带着犹豫的力度。
“……应龙？”她微微偏头。
应龙凝视了她片刻，开口了，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该有的喑哑：“我写不出那份检讨。”
赵月的眉梢微微一挑。
“我尝试了三次。三次都在不同的节点中断了书写进程。”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他那种标志性的平稳，但在平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最初我将原因归咎于我对文本格式的过度追求，并在书写过程中被较高优先级的舰内事务打断。但经过完整的回溯分析之后，我发现……”他顿了顿，“中断书写的真正原因，与舰内事务无关。”
他的红眸锁定了她，像在宣读一条对战局至关重要的情报：“我中断书写，是因为我在通过监控阵列关注你的动向。我把你的画面调出来了三百多次。我计算了你咀嚼的频率和咽下的间隔，分析了你的目光在餐厅各处的分布时长，对你每一次露出的笑容进行了归因。你的笑容有四种类型，但没有一种是因为我。”
那只按在门板上的虚拟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分。
“写不出检讨，不是因为我出了问题，是因为我出了问题之后，不知道怎么处理，才会导致写不出检讨。我在犹豫是应该去找林序进行系统诊断，还是应该来找你。”他看着她，红眸中映着通道暖光的倒影，“……我选了后者。”
远处隐约传来餐厅里的喧哗声，隔着几道舱壁和通道，显得遥远而模糊。
赵月靠在了身后的门板上，仰头望着他的俊脸，眼底浮现出复杂难言的情绪。须臾，她轻声开口：“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写检讨吗？”
应龙静了静。“……不是。”
“那你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你现在的问题？”
应龙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赵月笑了笑。
她的笑容美丽又纯粹，纯粹到他那颗全宇宙最强的大脑竟在一瞬间无法为它找到精确的分类标签。
下一秒，她踮起了脚尖。
应龙的数据输出链路在这个动作发生的瞬间产生了一次短暂的阻塞。他的视觉传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她靠近的每一个帧：她那头剪短的黑发在她踮脚时微微晃动，灰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全息躯体边缘的淡蓝色光晕，她的呼吸与他的虚拟感知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吻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的全息投影拥有精确到微米级的物理模拟系统。他本可以即时计算出被“亲吻”时应有的触感反馈数据并传输到上层意识处理模块。但在那一刻，那条反馈链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调用模拟数据，没有记录接触时长，没有分析接触面积与压力分布。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在那个被命名为“B-7通道第三照明段”的灰色走廊里，被她轻轻地、快得几乎一闪而过的，亲了一下脸颊。
赵月落回脚跟，仰视着他依旧定格在原地的表情，那种全宇宙最强的量子核心运算单元都未能及时适配到合适面部反馈模式的表情，而后语气轻松地问了一句：“这样就解决了吧？”
她没等他回答。
转身，手指轻触门禁面板，舱门应声而开，她迈步走了进去，舱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将他和那条冷清的走廊隔在了外面。
应龙的全息投影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那个壁咚的姿势，手还撑在门板上。但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通道尽头的感应灯光自动切换到了节能模式的低亮度照明。
淡蓝色的微光中，他缓缓垂下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左颊，那个被她亲吻过的位置。
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但他的触感模拟缓存中，却牢牢地、顽固地存下了一组数据：柔软、温热、短暂得几乎抓不住。
应龙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确认，宽度与逻辑误差之间的理智空隙中渗出了一丝无处安放的震颤：“……没有解决。”
他放下了手，红眸在昏暗的通道中微微闪烁了一下：“完全没有。甚至更严重了。”
***
凌晨两点四十分，应龙号进入常规巡航模式，绝大部分舰员已经进入休眠周期。B-2居住区的走廊灯光已经自动切换为休眠模式的柔和暗光，安静得只剩下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林序睡得正沉。
他侧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黑发和半张被枕头挤压变形的脸。他的护目镜被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第三类超光速粒子交互理论》，书页朝下扣着，显然他是在阅读过程中直接断片睡过去的。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头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痕迹，正做着一个大概率与漂亮姑娘无关、与机械传动结构有关的梦。
然后他的意识被一道声音唤醒了。
一道冷静、清晰、毫无征兆地在他颅顶正上方响起的声音：“林序。”
林序的睡眠状态在零点三秒内被暴力中断。他的眼皮猛地一跳，大脑从深度休眠到初步觉醒的转换过程还没来得及完成，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自己正上方大约十五厘米处，悬浮着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黑发红眸，精致得像是用最精密的纳米雕刻机一点一点雕出来的五官，正悬浮在一片淡蓝色的微光粒子中，居高临下地、安静地、几乎贴在他的鼻尖上方注视着他。
那张脸的上半部分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天花板上的照明面板和光线透过他的额头投射下来，下半部分则相对凝实，那张薄唇正微微开启，似乎准备说出下一句话。
林序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这是谁”到“这是什么东西”再到“这东西为什么会浮在我脸上方”的全面认知链路。他的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
“啊啊啊啊啊！！！”
一声足以惊动全舰休眠人员的高分贝惨叫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铺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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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了起来，后背猛地撞上了床头板，同时下意识地抓起手边那本厚厚的《第三类超光速粒子交互理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那张脸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那本书穿过了投影的光影，砸在了对面的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后滑落在地。
应龙的投影被书穿过时微微波动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原状。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因为被一本五百多页的理论专著呼脸而改变表情。他仍然悬浮在原位，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盯着惊魂未定的林序，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冷静。是我。”
林序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靠在床头板上瞪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投影，花了大概五秒钟才让他的大脑从惊恐模式切换到识别模式。然后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混合着被吓得魂飞魄散和困倦到极点的复杂扭曲。
“……应龙。”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怒火中烧的颤抖，“你他妈的知不知道现在、凌晨、两点、四十，我甚至在做梦，梦到我在修一台漂亮的新型能源炉，而你就这样像他妈的一个闹鬼的全息投影，浮在我脸上方，用那双红眼睛瞪着我，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被你吓得魂飞魄散！你知不知道人类的心脏在极度惊吓下是真的会停止跳动的？！”
应龙耐心地等他说完，极其平静地回了一句：“我知道。我已经提前将你的心率波动纳入安全计算范围，并确认了你即便被吓到也不会达致心脏停跳的阈值后才叫醒你的。”
林序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单手捂着脸，深呼吸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把那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脏压回胸腔里。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指缝间露出一只还带着困意的眼睛，充满了幽怨和警惕，瞅着那个已经飘退到一米开外、保持了一个安全社交距离的淡蓝色投影。
“说吧。”林序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啥事。你能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把我叫醒，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讨论早餐菜单。”
应龙在空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他的双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极其罕见，恍若一个人类在组织语言时的下意识动作。他的目光垂下，又抬起，最终落在林序那张写满“你最好真的有事”的脸上。
他开口了：“在今天，22:49时左右，在B-7通道，在赵月的舱室门前。我对她进行一次……展示，她回应了我的展示，以人类常用的安慰方式，吻了我的左颊。吻了，一个吻。之后她说了一句话，就进入她的舱室，关上了门。”
他的红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我查阅了标准人际交互行为数据库，访问了跨文化人类亲密行为文献库，调用了总计三千七百余条关于亲吻行为的语境解析资料，试图对这起事件进行归类与成因分析。但我无法确定。我无法确定她的行为含义，无法确定我应当做出的回应策略，无法确定我现在产生的这一系列数据波动属于哪一类系统状态。”
他抬起那双红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林序，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求助的底色：“林序，我被亲了。这意味着什么？”
林序保持着手捂脸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应龙那张真诚而困惑的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慢地、以一种历经沧桑的语气，吐出了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