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凡很轻,轻得像云栖在枝头,风来,她便落进风里,你伸手,只接到一片晃动的阳光;她又像是冬天停留在枝丫间的白雪,生不出刺骨的寒冷,诱得你想把她捧在手心。
林云池已经忘记,他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对殊凡的情感。原本一开始,他只是不甘心被殊凡拒绝,当然,他也不否认,其中有夹杂对星礼研究的利益驱动。
后来,他越来越好奇殊凡的事情。
慢慢的,他变成了一个解谜者,孜孜不倦地观察殊凡的一颦一笑,养成了习惯。
最后,他的心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得一发不可收拾,动得彻底。
对殊凡的心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没有称得上惊天动地的情绪,好似云在天上飘、人饿了要吃饭、风吹树叶会发出沙沙声。平平淡淡的,不值得深究。
但当意识到殊凡失踪后,他的心没有因为殊凡的离开而冷却,反倒是添了一把火,愈燃愈烈,烧得他抓心挠肺。
林云池自认自己不是为了寻求安慰,继而去找替代品的人,可刚刚,他确实晃了神,有一瞬的欢喜是以为殊凡回来了。
只要沐阳的神情有六七分像殊凡,他就分不清了。
虽然从实际来看,她们共用一个身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所难免,但林云池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因为沐阳不是殊凡。
这让他的喜欢的变得廉价。
见林云池缓缓走来,沐阳淡淡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林云池在离她较远的地方停下,率先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外面有些冷。”
车子启动,搭载林云池和沐阳驶离疗养院。
车内的气氛和来时没有差别,林云池目视前方,专心致志看路;沐阳则偏过头,了无生趣地看窗外的风景。车速不快,吹进车内的风,是温柔的。
途中,林云池打破这股安静的氛围,他说:“我从贺助理那里得知,你叫沐阳。”
沐阳不接话,只是眸光微微偏向林云池。
林云池的呼吸有轻微的变化,继续说:“你说是殊凡为你取的,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沐阳良久未言。
他没有得到沐阳的回答,这一点他早该知晓。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过了好一会儿,林云池才说。
车子拐了一个弯,驶进一条没有路标的路段。这不是返回的路。
沐阳顿时坐直身子。
林云池观察到沐阳的反应,提前回答了她的疑虑:“抱歉,是我太紧张了,我会在下一个岔口驶回原路。”
他的话音刚落,车窗缓缓合上,是沐阳关的。
风吹已经醒她的脑袋,再吹下去,不过是扰乱发丝,徒增烦恼。她打起万分精神,明目张胆地看向林云池。
林云池咽了一下,喉结滑动的幅度被衣领遮去大半。他确实是紧张了,紧张到打错方向盘。
原本保持沉默的沐阳突然开口问:“你在紧张,可该紧张的人应该是我啊?”
林云池呼吸加重,没有顺着沐阳的问题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想不想知道,我拿走你的DNA信息做了什么?”
问完后,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指关节微微颤抖。
“对比以前的信息,看看我是不是殊凡。”沐阳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为什么不是殊凡呢?”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并不期待沐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紧接道,“如果你是殊凡,我就不会如此痛苦挣扎。”
林云池并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很轻,比起不由自主的诉说,更偏向陈述,他在陈述他的痛苦。
但人非草木,沐阳依旧从他细微的动作中,窥探到一两分真实情绪。
沐阳垂眸,她想,自己应该猜对了。
她的DNA信息与殊凡一致,尽管她没有那双紫色瞳孔,但殊凡在人们面前经常切换瞳色。大部分人并不在乎瞳孔的颜色,她也可以佩戴与殊凡瞳色相近的美瞳。
也就是说,现在再也没有东西能够证明她不是殊凡。
瞧瞧,就连原本信誓旦旦揪着她身份不放的林云池,此刻也显得挫败,甚至反问她为什么不是殊凡。
多好的事啊,她可以挣脱束缚做自己,反正没人能够说她不是殊凡,不是吗?
一辆大货车从他们车子旁开过,高大的车身遮住天光,洒下的一片阴影完全笼罩沐阳。她整个人陷在其中,表情有些模糊。
恰在这时,林云池的声音再度响起。
“虽然你与殊凡的身体数据一致,但我依旧对此保持怀疑。”他的语调过于平静,像暴风雨到来前的平静。
沐阳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她听到林云池说: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殊凡,如果你和她不是同一人,那么对于殊凡,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你们是同一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殊凡出现。”
林云池说完这番话后,车子立马一个拐弯,驶回原本的路线。
他不接受这就是他与殊凡的结果,不明不白,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万一,万一殊凡真的是在那次“坠海意外”中失踪,万一她是被困在某个地方,万一她也在苦苦等待救援……
林云池的眸中有异样的情绪在酝酿。
车内的氛围重回安静。
沐阳脸色难看地打开车窗。
车速比之前要快,风也大了些。
她的心凉了一半,刚刚产生的侥幸心理消失得无影无踪,林云池击碎了她可以自由自在做殊凡的幻想。
也对,她之前确实有无法解释的地方,而且,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殊凡还会不会回来?
沐阳不知道自己期待哪种答案,她的心不够坚定,每一种结果都有好有坏。
若殊凡平平安安回来,她会真诚地为殊凡高兴,同时坚信殊凡会原谅她的行为。但她最后也只能拿着一个平庸的身份开启新生活,这不是她想要的。
若殊凡回不来……她还能紧握自己渴望的身份地位,咬紧牙关生活下去。她潜意识觉得现在的苦痛是暂时的,熬过去就好。只是,殊凡真不回来了,她也会思念殊凡。
光是这样想想,沐阳就忍不住想扯自己的头发。她讨厌自己不够坚定,也讨厌自己的心像一锅煮沸的粥,米粒翻滚、气泡炸裂,咕嘟咕嘟地顶开锅盖。
但总归,林云池不会轻易放过她,她的这条路还远没到尽头。
临近目的地,汽车的引擎声伴着相机的咔嚓声,在殊凡的房子前,短暂相汇。
银色车身泛着昂贵的光泽,稳稳停在长有一棵大樟树的小别墅前。
这一刻的画面凝聚成相片,夹在众多相片中,由保镖恭恭敬敬递到里斯手中。
里斯慵懒地半躺在真皮沙发上,津津有味观赏相片,眼里闪烁着戏谑的光。
林云池,这个人他听说过,拥有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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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资本,难怪会拿到天贶的保管权。可惜,他抢走了研究天贶的首席科学家,林云池就抱着那点天贶研究个十年八载吧。
里斯得意一笑,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
他的年龄本就不大,笑起来,少年人的朝气和稚嫩展露无疑。
突然,他想到什么,把相片往茶几上随意一丢,兴冲冲起身,在镜子前整理自己躺翘的发丝。
一番打理后,里斯带着自己满意的发型,哼着一首M国的童谣小曲,昂首挺胸来到地下实验室,去叨扰一个人。
庄园的地下实验室有一个操场大,中心架有高台装置,专门接收各个部分的数据洪流。而白色、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装置旁,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殊凡身穿白色研究服,秀发随意扎成一个低丸子头,站在高台,俯视底下忙碌的研究员。
偶尔,她手里会出现新鲜出炉的研究报告,紫眸漫不经心扫视上面的数字,神情如凝视深渊,总让人不自觉细品。
里斯看了好一会儿,才跑上高台,难掩雀跃来到殊凡身边。
“我派来的研究团队可是M国数一数二的,你们配合得如何?”
里斯一边问,一边靠近殊凡,直到他的衣角挨到殊凡才停下。
他比殊凡高出许多,从他的视角能看到殊凡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底化不开的寒意。
殊凡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都没看他一眼,视他为空气。
里斯没有不去讨嫌的自觉,没话找话道:“哎,亲爱的,我想问一个问题,那个假扮你的女孩是谁啊?平白无故出现似的,找不到她的信息。”
殊凡表情变都没变,重新拿起一份报告,在上面的几处关键点记下标记。
“你这是在冷暴力我。”里斯凑到殊凡耳边,语气不善,随即又突然变脸,宠溺道,“能力强的人总会有点刁难人的地方,我理解。不过亲爱的,理理我嘛。”
里斯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不停在殊凡耳边嗡嗡叫唤。
殊凡将报告里的内容一字不落地看完后,才终于分了一点目光给里斯。
迷人又稀有的紫眸看过来时,里斯眉眼一弯,笑容灿烂得如同吃了蜜糖般。
莫殊凡这人他调查过,情感不是一般的淡漠,像千年不化的寒冰,身边有不少优质凿冰人,例如那个数穹智业的总裁,却愣是没凿下一点点冰屑。
里斯舔舔嘴唇内壁,看向殊凡的眼神宛如猎手锁定猎物。
“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殊凡毫无预兆发问。
“嗯?”里斯疑惑地头一歪。
“我的愿望是希望一颗巨大的陨石砸下来,然后人类就能安静了。”殊凡面无表情地说。
里斯下意识接话:“你希望人类变成恐龙?”
殊凡依旧没搭理他的问题,而是说:“你中断了我的研究,麻烦滚远点。”
里斯更加疑惑:“我说几句话怎么中断你的研究了?”
殊凡懒得搭理他,而是按下星礼实验暂停键。试验场上闪烁的光幕顷刻暗下,其他研究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停下手中实验。
殊凡脱掉白色研究服,顺手丢在椅子上,与里斯擦肩而过,留给众人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女人……”里斯轻哼一声,吩咐其他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完,他沉下脸,刚想追上殊凡,手环却传来振动,是一条语音通话。
上面显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