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沐阳率先发问。
林云池收起自己快要溢出的情绪,柔声解释:“我听说昨夜你和同事们出海,回来时遇到雷暴天气,在靠近岸边的地方被海水卷走,救援队搜救好几个小时,都没有找到你。”
林云池越说,语调越沉,而沐阳听完,脑袋更是一片空白。
“我……我不知道。”沐阳声音很轻,赶忙抬头道,“继续找啊,找到殊凡。”
林云池双眼微微眯起,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在说什么?”
沐阳愣住,对啊,她在别人眼中就是殊凡,对他们而言,殊凡已经找到了。
可她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衣袖中,沐阳的手指掐在一起。
她该怎么办?殊凡又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哪里受了伤?”林云池面容恢复镇定,“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吗?”
被海浪卷走,哪怕看上去没有伤口,也可能存在内伤,殊凡现在的表情和反应都很奇怪,说不定是头部受到撞击。
林云池伸出手:“来吧,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用。”沐阳急忙摆手,情急之下,后退一大步,结果不小心绊到自己,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而林云池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的神情耐人寻味。
坐在地上的沐阳深吸一口气,今天遇到的人一个个都要带她去医院,但好像,她的后脑勺是有点发痛。
沐阳揉了揉微肿的手掌,抬眸发现林云池正从上至下盯着着自己。
他的情绪,沐阳看不懂,但他这样看了几秒后,突然恍然大悟般小心翼翼扶起沐阳,搞得沐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我先扶你去沙发上坐坐。”林云池像对待易碎的瓷娃娃,搀扶着沐阳坐到沙发上。
做完这一切后,林云池的目光停留在桌上的快递盒子。沐阳也注意到这一点,可她不知道要对林云池说什么。
好在林云池没多嘴问那个快递是什么,他也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目光躲闪道:“你什么时候到家的?怎么没和研究院说一声?”
沐阳低下头,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头有点晕,迷迷糊糊就到了家。”
这是沐阳能想到的最好理由,如果不是因为殊凡现在生死不明,她会很开心大家把她当作殊凡来照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面对林云池的问题,沐阳全部回以“不记得”、“不清楚”、“我头晕”蒙混过关。
林云池要带她去医院,她就只说不去,连理由也不屑给。
见沐阳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林云池扶住额头,又想到对面是个伤号,也不好计较。
刚刚他神色异常,是因为发现眼前的殊凡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殊凡。
如沐阳自己说的那样,他见到沐阳版的殊凡,是没有好脸色的,所以当时的表情一下没绷住。
尬聊一会儿后,莫教授如约而至。
见到林云池也在屋内,莫教授很是惊讶。
林云池先走上前问好:“你好,莫教授,又见面了。”
“林总也是来看殊凡吗?”
林云池语气谦虚:“教授,我一个后辈,叫我云池就好。我听说殊凡受伤了,就过来看看。”
莫云若有所思道:“云池的消息真灵通,我记得你公司离这儿还挺远的。”
林云池脸上笑容不变,将话题引向沐阳:“教授,殊凡的情况需要去医院检查,但她不想去。”
莫云走到沐阳面前,心疼地摸摸沐阳的头,说:“后脑勺鼓那么大的一个包,果然是撞到头了。”
说完,莫云眼里涌出泪花。
沐阳的大脑当场宕机,她第一遇到头发都有些花白的女人用这么心疼的目光看着自己,让她的心像被柔软的羽毛抚摸过一般,酥痒愉悦。
她不是没被人关心过,殊凡就很关心她,但这种感觉不一样,很不一样。
尽管殊凡偶尔会说沐阳是她的孩子,但沐阳从不认为殊凡是她的母亲。因为沐阳清楚自己的诞生。
她不认殊凡为母亲,而是潜意识里将其视为造物主。
造物主是强大的、不可平视的,对她的存在掌握着生杀大权,这也是沐阳起初害怕殊凡的原因。就算在之后的点滴相处中,她享受到了殊凡的温柔,已不再那么害怕,可这股害怕并未消失。
所以,殊凡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母亲”,哪怕殊凡赋予了她生命。
沐阳没见过殊凡与莫教授相处的画面,也不知道孩子对母亲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她喜欢这种感觉。
沐阳扬起笑容,学着记忆中殊凡喊老师的语气,小声道:“老师。”
莫云镜框下的泪珠反射阳光,为此刻的爱增添一分圣洁。莫云拂去泪珠,说:“我们先去医院。”
沐阳点点头,她听“母亲”的话。
杵在一旁的林云池适时说道:“坐我的车吧,正好我的车就在外面。”
莫云是打出租车过来,自然没反驳林云池的提议,但沐阳的笑容暗了几度,回忆起之前与林云池在车上的不愉快。
最终她们还是坐在了林云池的车上。
来到医院后,沐阳做了一个全面检查。医生拿着检查单说:“头部有轻微脑震荡,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但最近还是会有一点头晕,记得多休息,不要剧烈运动。”
莫云轻轻拍着沐阳的背,说:“要听医生的话,最近几天,我来照顾你,回头记得向单位请假。”
沐阳眼睛亮亮地应好,余光瞥见林云池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然后,走开了。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沐阳循着林云池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这会儿,医生还在说着注意事项,莫教授的注意力全在医生这边,没有发现林云池已经离开。
等医生都交待好后,莫教授这才提起林云池。
“云池刚刚不是还在这吗?怎么不见人?”
沐阳诚实答道:“他刚走。”
“走了?这孩子啊,他帮了忙,连给我们请他吃饭的机会都不给。”莫教授叹气道。
沐阳不置可否。
莫教授又问:“殊凡,你和林云池是什么关系?”
“啊?”沐阳露出疑惑的表情,“没什么关系吧。”
“你的语气怎么不确定?不像你。”摸教授镜片反光,眼神中是不好打发的锐利。
沐阳额头冒出冷汗,顾左右而言他:“老师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对你不一般。我从别人口中听说过这位林总,年纪轻轻,地位斐然,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但也是出了名的脾性高傲,不好相处。”
莫云看向沐阳略微僵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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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说:“比起他的事,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和他是在谈朋友吗?”
“谈朋友?”
“就是谈恋爱。”
沐阳脑海里闪过一大串影视剧里的恋爱情节,头摇成拨浪鼓,心想:我和他!怎么可能!
但话说出口是:“他没有向我表白,老师为什么觉得我和林云池会……谈恋爱?”
说这话时,沐阳觉得嘴巴里像含了一只苍蝇,想吐。
莫教授淡淡道:“我记得你以前向他表白过,当时你就只和我说他拒绝了你,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分道扬镳,没想到最近又聚到一块,所以就问问。”
沐阳眉头微微一皱,殊凡什么时候和那家伙表白过?
等一下,殊凡好像和她说过,只是她没放在心上。
想起殊凡亲口承认过,沐阳心情不美丽了。
但她确信,殊凡看林云池的眼神比不上殊凡看自己的温柔。
没错,殊凡怎么可能会喜欢林云池。
在沐阳看来,是林云池更多地缠着殊凡。
“老师,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沐阳神情认真,“我们一看就不合适。”
莫教授扬了扬眉,露出慈母的笑容,说:“好,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去吧。”
正午,街道上的车流也不少。
车上的莫教授连续接了好几通电话,表情有些为难。
莫教授说:“工作上的能可以先推推,我的女儿受了伤,我得先照顾她。”
沐阳隐约听到电话里传出护工照顾、你又不是医生之类的话语,想来对面是个挺不近人情的家伙。
沐阳不想莫教授为难,也因为自己的身份,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于是说:“老师,你先去忙吧,我的伤不碍事。”
莫教授眉头紧蹙,看着沐阳,仿佛有话哽在喉间,最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殊凡,你先回家,等我忙完后,尽快来照顾你。”
沐阳独自一人回家。
屋内十分安静,殊凡还是没有消息。
沐阳走到书桌旁,上面是早上没来得及拆开的快递。
这时候,后脑勺出来抢存在感,在隐隐作痛。
这令沐阳有些烦躁,殊凡生死不明,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像现在除了能窝在家里,没别的可做了。
哦,还有快递可以拆。
沐阳心烦意乱地拆开快递,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后,目光一怔。
一张蓝白色的身份卡,上面写着沐阳的信息。
沐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殊凡许诺为她置办的身份信息。
她动作僵硬地捧起这张身份卡,眼神复杂,难怪殊凡离开前会说这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盒子的底部还放着一沓证书似的东西。
沐阳大致看了一下,有房本、银行卡、以及“沐阳的过往履历”。
殊凡准备得很细致,有了这些,沐阳不再是只能隐藏在家中、见不得光的人,她可以成为普罗大众的一员,开启自己的生活。
但这样的话,殊凡的荣光与她就没关系了。
内心深处的声音再度响起:也许从今往后,你就是殊凡。
沐阳一惊,身份卡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听到自己重重的呼吸声,看到自己发抖的手指,想到那一瞬的妄念。
她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