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沐阳没心思张望车窗外的景色，眼睛直直看着前方。
林云池询问：“是有什么急事？方便告知吗？”
沐阳默不作声，因为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云池也知道，于是挑了挑眼角，没再说话。
某种微妙的平衡在这一刻被打破。
时间慢慢流逝，路灯两秒一个，沐阳数着数着就烦了。
她问林云池：“还有多久？”
“快了。”林云池语气冷了几度，没有之前的温柔。
沐阳敏锐察觉到林云池态度转变。于是转过头看他，眉头轻锁，心想：明明样子没变，怎么态度变了？
不明所以的沐阳别过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
除了殊凡对自己的管教，沐阳不喜欢别人冷落她、轻视她。
沐阳试探道：“我身体不太舒服。”
“那应该去医院，而不是回家。”林云池语气冷淡，带有刻意的冷漠。
沐阳也不试探了，而是直接问：“你态度怎么变了？”
林云池瞥了沐阳一眼，沉默不语。
懂了，没有告知的义务。
被故意冷落的沐阳眼珠子一转，装作漫不经心道：“你不久前是洗澡了吗？”
林云池眼神闪了一下，本想保持沉默，但还是忍不住问：“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身上那股深邃的气味淡了好多，有点像殊……我另外认识的一个人的香味。”
“我没喷香水。”
沐阳眼里带着和善的笑容，自顾自道：“很好闻，无论是浓郁的，还是淡淡的。”
“……”林云池深深叹了一口气，说，“莫女士，你独自一人在一个男人车里，说气味这种拨人心弦、不属于正常社交范围的事，不合适。我明确说过，我拒绝你的追求。”
“我没有撩拨你的意思。”沐阳十分纳闷，难道林云池自己之前的某些行为没有暧昧吗？她以为那是他的社交方式。
林云池直视前方，眼中自带的温柔一扫而空。
于他而言，沐阳一些似是而非的行为，让他心底生起一股无名火，他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林云池神情不耐道：“至于你问我为什么态度变了，我来告诉你原因。”
林云池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在刚刚想明白一件事情，关于星礼的研究不是非你不可，世上的人才多了去了，我没必要上赶着求你。懂了吗？莫女士。”
沐阳嘴巴微微张着，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原路退回去。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鼻子灵敏，是你的气味闯入我的领域。而且你的行为轻浮，难怪你自己评价，之前拒绝‘我’是‘失礼的拒绝’。”
林云池怒气被挑了上来：“真话总是刺耳的，那只是我的自谦。”
沐阳摇头反驳：“不是，你只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对方有用的时候说好话，没用的时候直接翻脸不认人。”
林云池猛踩一脚刹车，毫无防备的沐阳身体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肩骨，手本能地撑向前，指尖抵住仪表台。
林云池没好气道：“我从不否认这点，莫女士也彼此彼此吧。”
沐阳瞪着林云池那张该死的俊脸，牙关咬紧，扯下安全带，离开车子，头也不回地奔回家中。
坐在车中的林云池情绪也不好，他扶着额头，知道自己此前做的心理建设全部白费，拉莫殊凡合作的机会彻底黄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莫殊凡这里遭受接二连三的不如意后，情绪起伏会那么大。
这个女人果然是他的克星。
秒针转了一圈，林云池平复好心情，车子重新启动。
就在他刚要离开时，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医护人员进了殊凡家中。
林云池急忙下车查看，便看到担架将殊凡抬了出来。
殊凡头发湿润，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额角，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林云池的目光凝固在半空，看着殊凡在一阵杂乱中被抬上救护车，心里疑惑丛生。
莫殊凡刚刚才和自己斗嘴，怎么一下子就病得这般重？
林云池愣在原地，除了疑惑，还夹杂一丝不忍，匆匆一瞥中，他看到殊凡脆弱的面庞，而他呢，在不到一刻钟前，“教训”了这个女生。
这样真显得他特别混蛋。
在林云池大脑一片空白时，一位医护人员喊住他。
“你和这位病人是什么关系？”
林云池脱口而出：“朋友。”
“那快上来，病人需要照顾。”
“什么？”林云池在催促声中，迷迷糊糊上了救护车。
猩红的顶灯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撕开一道裂口，救护车的引擎咆哮着冲向医院。
安静后的房子里，沐阳轻轻拨开窗帘，露出一只无措的眼睛，看向救护车离开的方向。
救护车上，林云池平静下来，他注视着平躺的殊凡，眼底流淌探究。
一旁的输液管里，透明液体正一滴滴坠落，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眨眼间来到第二天。
今天是个好天气。
晨曦微光照进病房，拂去病痛的阴霾，世界仿佛都变得清净明亮。
林云池守了殊凡一个晚上，待到阳光攀上他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已经第二天了。
他竟然真留下来照顾殊凡，连他自己都为此感到惊讶。这种事情交给护工就好，他来凑什么热闹。
林云池看着殊凡的睡颜，喃喃道：“合作还没开始，我就已经亏麻了。你说等你醒来后，第一眼看到我，会不会有些许感动，然后直接答应加入我的研究团队。”
说完，林云池又想起昨天的不愉快，自嘲说：“白天果然是做白日梦的好时候。”
见殊凡还没有醒来的征兆，林云池打电话给了自己的私人助理，嘱咐助理联系星海研究院，就说他们最宝贵的科学家生病住院了。
至于林云池自己，他要撂挑子了，没有回报的事情，他可懒得做。
他站起身，刚打开病房门，病床上传来女人不太完整的咳嗽声，准确来说是咳嗽被强行掐断的抽泣声。
看来这个病挺严重的。
林云池顿了顿，又回到殊凡身边，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有轻微颤动。
这是要醒过来了。
林云池思考再三，觉得合作还有进行下去的一丝可能，那就赌一赌这只有一丝的可能性吧，不然真栽到这个女人手里，他又太不甘心。
他重新坐回病床边，将自己的锋芒收敛，以一个绝对温和的姿态，等待殊凡的苏醒。
他数着殊凡输液管里滴落的次数。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二十七滴时，殊凡终于缓缓睁开眼。
生病的殊凡是脆弱的，但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附上一层淡淡金光，与她的紫眸融合，冲淡了她身上的病气。
她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林云池身上。
她的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唯独没有惊讶，好像林云池的出现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外。
林云池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柔声道：“你醒了，医生说你这个病是拖出来的，以后不舒服了一定要及时就医。”
“谢谢，”殊凡声音很轻，还有一点嘶哑，但她不在乎，只是问林云池，“你昨晚送我回家后，是不是没有直接离开，于是恰巧碰见救护车，就来了医院，一直待到现在？”
林云池有些不明所以，但点头回答：“是的。”
闻言，殊凡靠在病床上，秀发披散在肩膀，面容有些倦意，但漂亮的紫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云池，似要完全看透他。
这种眼神略带威压，林云池不服输地回视她。
可殊凡的眼睛太明净，里面容不在任何杂质，林云池败给了这份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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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云池率先别开视线，呼吸有些加重。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殊凡给他的感觉不一样，或者说，她和昨天的殊凡不一样。
其实林云池在昨天宴会之前，并没怎么接触过殊凡，当然除了很久前的那次突兀的追求，让他们第一次产生交集。
林云池也一直搞不懂，殊凡为什么追求他，在殊凡向他表白时，他甚至都不认识殊凡，还是到后来，才逐渐了解到殊凡的厉害。
本以为那次拒绝，已经让两个本来就不熟的人分道扬镳。哪曾想，星礼的出现让他与殊凡再次产生交集。
昨天的殊凡虽然也让林云池吃瘪，但总归还能应付，可面对今天这个殊凡，他甚至不想说重话。
这份“不想”里，有不敢和不忍，还掺杂着好奇心的悸动。
“谢谢你照顾了我一晚上。”殊凡收回那种视线，取而代之是淡淡的温柔。
林云池坐得更加端正，说：“没什么，毕竟你说会考虑我的合作项目，你是我要拉拢的人才，你生病需要人照顾，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合作项目？”殊凡思考几秒，问，“高烧把我脑袋烧糊涂了，能麻烦再给我说说是什么项目吗？”
林云池品不出殊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记得昨天是他送她回家，却不记得他一直强调的合作项目。
这不免让林云池多想，对方是在找更好的理由拒绝他，还是脑袋真的烧糊涂了。
犹豫一瞬后，林云池问：“你还记得东一区的那颗陨石吗？”
殊凡表情微动：“记得，星礼。”
“现在，星礼归数穹智业保存，我代表数穹智业，诚邀莫女士参与星礼的研究，无论研究结果如何，数穹智业给予的报酬都会是最高级别。”
林云池向殊凡开出极高的合作待遇，但殊凡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根触窗的树枝，上面长满枝叶，茂密的树叶以枝干为支点，不断延伸，以不可忽视的姿态闯入殊凡视线。
若星礼就是这枝干，它已经闯入殊凡的生活。
是放任不管，任由它不断生长，还是拿一把剪刀，在可控的范围内修修剪剪？
她又问林云池：“若是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换一个人，或者再找一群人，往死里研究，我不信研究不出一点东西。”林云池垂下眼眸，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殊凡笑了笑，像是知晓他未说出口的腹诽。
“你不要因为我的拒绝而生气，因为，我答应你的合作邀请。”
空气有一瞬静止。风动，树枝轻敲窗户，哗哗作响，阳光依旧温暖。
当殊凡说出那句同意时，林云池以为自己会惊讶，会长舒一口气，但实际上，他的心很平静。
因为这本就是对莫殊凡毫无坏处的事，她没有理由拒绝，反而先前她一直说的考虑，才奇怪。
合作能达成当然好，可这让林云池想起在救护车上时的疑惑，莫殊凡生病前后无法解释的地方，以及他感受到的其气质上的差异。
林云池皱起眉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吐出一个音节，却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病床上的殊凡面容恬静，看林云池时的眼角微微下垂，带着若有若无的悲悯。
“嘘。”殊凡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感谢你照顾我这么久。我会在病好后，亲自去数穹智业与你洽谈合作项目。”
林云池听出殊凡的弦外之音，想要问出的话最终化作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好的，祝愿我们合作愉快。”
林云池起身离开，在关门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殊凡，殊凡脸上得体的笑容不变。对上林云池的目光，她轻轻说了句：“再见。”
病房门关上，林云池将疑惑吞下，转身时，惊觉一人站在身后。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