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驭夫有道 > 21. 世家
    裴牧尘这幅凶巴巴的模样,令郑彩棠回想起他上次入醉月楼时,也是如此看阿力的。她实在想摸摸他的头抚慰,就像以前摸白玦一般。

    可惜,他现在不是白玦了。

    她终是忍住手痒,用力扯了扯腕子,轻声道:“表叔......快松开。”

    一声轻唤拉回裴牧尘的理智,见她吃痛拧起眉头,他忙松开手查探对方情况,瞥见那腕上若隐若现的红痕,手僵在半下进退两难:“对不住,我......你有没有事?”

    郑彩棠摇摇头,耳铛随之发出泠泠脆响,打破书铺沉静。卢奕川觉察气氛有些微妙,当即赔礼道:“是某的过错,没看到书架后有人,不小心撞到了郑娘子,还请郑娘子莫怪。”

    郑彩棠并未放在心上,能跌进貌美郎君的怀里,不算太坏。她洒脱一摆手:“多大的事,是我自己走得太慢了,再说你不是接住我了。”怕自己吓唬裴牧尘反出糗被识破,她随意指了指卢奕川膝头的书:“卢郎君也来买书吗?”

    卢奕川含笑应是:“府上的书差不多都看了个遍,想着来买些新的。看样子郑娘子很是喜欢读诗,我看婢女拿的都是诗赋杂文一类书卷。”

    郑彩棠转头看看力拔山河的迟春,不禁感慨愚公移山也就这架势了。随即拍拍一旁裴牧尘胸膛:“卢郎君说笑了,我哪儿有此等高雅的喜好。是我家表叔看的,下个月他便要参加春闱了。”

    她无意一拍力道之大,险些让裴牧尘咳出内伤。卢奕川端详着他熟悉的面容,不禁纳罕:“表叔?我记得之前见过这位郎君两次,当时见郎君穿着青衫,以为是郑娘子的随从。原来是表叔,失敬。”

    裴牧尘依礼还卢奕川一揖,神色却罕见露出一丝不耐烦,一个字都未曾解释,淡淡道:“某姓裴名牧尘,卢郎君若不嫌弃,唤某裴郎君便是。”他复看向郑彩棠,眉目舒展如融化的雪水:“琼奴,书我已经挑好了,咱们回家吧。”

    瞧着眼前人套近乎分外自然,一瞬切换两种情绪,郑彩棠暗呼大白天撞邪了。不待她同卢奕川道别,他拉起她的腕子朝门外走去。

    “郑娘子,请等一下。”

    两人在过道处停下脚步,卢奕川驶着木轮椅追了上来。他敛容正色,眸底藏着几不可察的怯意:“郑娘子,听闻烟汀湖畔的紫花地丁早趁东风开遍了,浅草漫坡间碎紫成海,岸畔还有归雁掠水衔着春草,景致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自某腿脚不便,已有六载不曾踏过郊野的春山。郑娘子是某为数不多的朋友,某能否邀郑娘子,三日后至烟汀湖赏景?”

    说罢,他垂下了头,两只手藏在绒毯下绕来绕去。这是卢奕川数年来,第一次主动邀约旁人,还是一位女娘,心头惴惴又满怀期待。

    “三日后......怕是不成。”

    郑彩棠语声稍顿,迎上他眼底那点要暗下去的光辉,伸出小指笑道:“不过我先答应卢郎君游湖一事,待我空了给卢郎君下帖子如何?”

    她屈膝与卢奕川平齐,拉钩的动作像是在哄小孩子,却令他无比悸动。他小心翼翼抬手勾住小指,语调温柔:“好,某静候郑娘子佳音。”

    话音未落,两只缠绕在一起的小指被强行分开。再抬头,郑彩棠已被拽回了牛车旁。

    也不知裴牧尘哪根筋不对,非说书太多了哞儿拉不动,要下车随行。郑彩棠透过窗子缝隙窥视,果然一出书铺,他又变回一本正经的做派,甚至脸拉得比哞儿还长。只要郑彩棠一搭话,他便别开脸,嘴上却不忘事事回应。

    直至傍晚家宴,裴牧尘脸上才有了喜色,虽说其中不乏应付寒暄的几分讪然。

    他在府上做随从时,郑家几人没见过也听过他这号人物。府上皆传,大娘子捡来个呆傻乞丐当随从,每日带在身边宝贝似的护着。

    席上的少年郎斯文有礼,很难想象他当初喂鱼能往池塘里跳。好在郑家人很随和,裴牧尘本就姊妹众多,并不抵触喧闹的氛围。酒过数巡,席面已融融一片欢乐。

    待到家宴散场,众人离去,郑彩棠左手郑云阔,右手裴牧尘,拎着两人来了阿翁院子。

    所谓一物降一物,郑进思在朝中地位再高,凡事终究要先敬重郑太傅这位父亲。而郑太傅素来疼爱郑彩棠,脾性又温和,登闻鼓一事先将阿翁说服,阿耶那自有转圜余地。

    郑彩棠一路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两人,并为两人各自想好了说辞。行至院内,阿耶的随从王平正立于门外。她心头微颤,叩开房门,阿耶正坐在房中说话。父子俩神情凝重,见来了人止住话头,招呼三人落座之际,面色已如常平静。

    自上次与阿耶大吵一架,父女俩看似相处与从前别无二致,郑彩棠仍旧有些发怵。毕竟她第一次向阿耶剖白心声,却得到了否认。

    她暗暗扫过阿耶沉重的脸色,纠结良久,仍是重提旧事,倾吐出真实想法。本以为阿耶会像上次一般拍案大怒,岂料郑家父子相视一眼,竟作出认真思虑的姿态。

    郑太傅沉吟半晌,捋着灰白须髯缓缓道:“今日午后,圣人传召我与你阿耶入宫,提出往后但凡科考及第,通过吏部关试的进士,守选期一律缩减为一年。再者,所有靠门荫,举荐入制举的子弟,必须先过礼部的考核,方能正式授官。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三个小辈闻言面面相觑,颇有种学堂被夫子提问的局促。房内一时静得窘迫,裴牧尘见无人回话,揖礼道:“回太公,学子登第不过是拿到了入仕资格,无法直接授官,必得再过吏部释褐试,才算真正踏足仕途。此前新进士的守选期,短则三载,长则熬足十年都等不到官阙。”

    他顿了顿,有些沉重:“即便提前授官,先轮到的也大多是士族子弟。而那些家境贫寒,又无人脉的学子,说的好听些是体察世情百态,为入仕积累务实经验,实则只得困守家乡一方小天地,务农抄书谋取生计。若能缩短为一年,无疑是给寒门子弟一条天大的生路。”

    见阿翁点了点头,郑彩棠跟上道:“儿听表兄提及过门荫制度,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可直接凭借父祖官品获得出身,无需参加科考就能直接授官,品级比科举入仕的官员还高。虽说世家大族的子弟,自幼蒙族中名师教诲,其中不乏不学无术的蠹虫。若能增添一道考核,往后入仕的官员少了庸碌之辈,于江山社稷,于天下百姓,都是实打实的稳妥。”

    她复转头望向郑云阔,语气里半是惋惜半是打趣:“二郎,这么看来,你连门荫这条路都走不通了。”

    荥阳郑氏世代清流,授官者文职居多。郑进思不是没想过,走门荫路子给郑云阔谋个八九品文散官暂作过渡。然树大招风,郑家备受皇恩的同时,暗地不知多少人盯着寻错。郑云阔心性憨厚,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若想承继祖业,终归要有真才实学磨练。

    自从挨了顿家法,郑云阔本分许多,没有像往常一样嘴硬,强笑道:“我资质不够,本来也没想走这条路,免得入了官场给阿翁阿耶丢人。听表叔所言,圣人此举对科考来说是好事,那我便认真读书,争取早日赶上这桩好事。”

    二郎破天荒的转性,令郑彩棠一时怔忡,她能窥见郑云阔眼底的沉郁,却有种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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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的无力感。

    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她开口道:“阿翁,阿耶,其实这次能够顺利抓到客栈那帮歹人,二郎与表叔都出了不少力。若此事能成,圣人龙心大悦,赏他们二人个一官半职也说不准。阿翁常教导我们‘不饮盗泉之水’,而今又要我们坐视不理。如此言行相悖,儿实在不知何为黑何为白。”

    “琼奴,怎能对阿翁这么说话?”

    郑进思低喝一声,暗暗用眼色示意她赔礼,反被郑太傅出声制止,言简意赅:“琼奴说得对,无论是为六郎还是为百姓,此事于情于理咱们都该管。圣人为何要修改法规,又为何单独召你我二人觐见,不就是想敲打一下郑家,试探我们对平衡世家有何态度?眼下正是表态的最好时机,一家酒肆不针对任何世家,而六郎作为寒门学子去揭发,正好给圣人一个抬举寒门的契机,让朝中众人看到圣人整治朝堂的决心。你以为此事能瞒多久,早晚都会被人捅出来。届时若被圣人知晓郑家知情不报,难保圣人不会猜忌郑家。”

    皇帝一朝多位,世家却是百年不倒。郑进思知晓圣人试探之意,却一直保持中立观望,实是世家盘根错节,并非一朝一夕一代天子就能倾覆。

    然自本朝建立时起,太祖皇帝便有先见之明,看透世家尾大不掉的隐患,虽没能彻底削去他们的权柄,也暗中培养了不少对抗势力。到这代圣人更是博弈的一把好手,令朝中老臣不得不忌惮三分。

    世家如今外强中干,全靠抱团攥紧利益。郑进思如何保持中立,在圣人眼中都属于世家一员,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郑家祖上曾落寞过三代,其中不乏皇权打压的可能,而今三代未终,岂能让郑家的门楣毁在自己手中。郑进思颔首道:“父亲训诫的是,儿肤浅了。”

    他复叮嘱裴牧尘:“既如此,六郎,登闻鼓便由你去敲。你尽管放心去做,表兄会打点好一切。你准备何时去敲?”

    见阿耶松口应允,郑彩棠简直要从圈椅里蹦起来。裴牧尘撞上她放光的杏眸,回以浅笑,面朝郑进思肃穆道:“此事不宜再拖,晚辈打算明日一早,圣人下朝的时辰,便去西朝堂敲响登闻鼓。诉状晚辈已拟好,待回去便交由郑令公审阅。”

    一番商议过后,几人出了房门,打算各回各院,明日早起还有一场硬仗。初春的风裹挟夜露湿气,拂灭檐下一盏石灯。裴牧尘不留神脚下一空,越过最后一节台阶向前栽去。

    郑彩棠眼疾手快回身抱住了他,他衣料上浸着零陵的清香,糅杂淡淡酒气,闻着让人心安。她扶稳他站好,颦眉道:“表叔今夜饮了不少酒,明早能起得来吗?”

    凉风扑在裴牧尘脸上,点燃滚烫的酒晕。他借月光看清她的眉眼,短暂停留,用残存的克制轻轻抽回袖角,眼皮微垂:“无碍,某早起惯了,何况还有来福在。倒是郑娘子,下午陪某在书铺待了大半日,还是早些休息。”

    圆门下的郑进思听脚步声不对,回身见两人立在月下靠得近,不觉攥紧了拳头。他快步上前拉过裴牧尘,淡声道:“好了,时辰不早了,都快些回去歇息。阿耶的院子与六郎挨着,正好一道送他回去。夜深露重,女郎家家的别四处乱转。”

    话毕,裴牧尘任由郑进思拉拽出了圆门,脚下踢到一粒石子,险些跌个趔趄。郑彩棠哪儿还有心思乱转,忙不迭回到荷韵苑梳洗歇下。宫中散朝多在辰时,意味着卯时她便要早起收拾妥当。

    次日不待迟春进门,她便从衣箱翻出一身素色圆领袍穿上。报案这种肃穆场合不宜穿着张扬,简单梳个双螺髻,她与裴牧尘兵分两路,策马扬鞭直奔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