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驭夫有道 > 20. 书铺
    许是人在屋檐下得低着头走,亦或是对郑彩棠的话顺从惯了,裴牧尘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一前一后登上牛车。

    两人各坐软榻一头,以案几横在中间做隔,避免了四目相对带来的局促,貌似又起不到什么作用。两人一个比一个坐得板正,随着车厢颠簸直直晃动身子,身段看不出任何曲折线条。

    “白玦,你待会儿......”

    郑彩棠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沉浸热闹的集市太过忘性,思绪竟没能及时跟上嘴巴。窥见裴牧尘淡漠的神情,她悻悻敛去喜色:“对不住,叫习惯了,还没改过口来。表叔想买些什么书,长安书铺说少也不少,书类繁杂,若一家一家逛,至宵禁时分都逛不完。我虽不知哪家书铺正经书多,可我知哪家书铺爱卖不正经的书。”

    闻听此言,裴牧尘瞳光闪烁,耳垂竟悄然晕开两滴薄红。他压紧膝上的手,全程低着头,只道:“无妨,郑娘子随便将某在一家书铺前放下即可,别耽误了郑娘子的正事。”

    一口一个某的酸腐话,配上冰块一般生硬的脸色,令郑彩棠如置三九寒天之中。她能感受到裴牧尘在刻意疏远她,理解他是怕见到自己,想起那些被磋磨的不堪,可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巴巴儿望向裴牧尘,颦起的柳叶眉藏不住满腔幽怨:“表叔莫不是十分厌我,连说话都不肯抬眼瞧我。的确,我从前待你随意了些,不过是瞧你性子闷,想逗你开怀罢了,好歹不曾真的强人所难。如今你我是叔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委实不喜这般扭捏相处。”

    她话里带着理亏却强撑颜面的嗔怪,偏生是用温软的语调道出,甚至能品出一丝撒娇意味,让人理不直气不壮。

    裴牧尘见她抚着胸口面露委屈,当即慌了神。想看她不敢看,又怕不看再惹她误会,只得竭力扼制发颤的声音,红着脸道:“郑娘子误会了,某对郑娘子从始至终绝无半点嫌恶之意。某只是尚未调整过来,一夜之间从郑娘子的随从,变为郑娘子的叔父,实在匪夷所思。”

    郑彩棠微微一怔,见他双目深锁惆怅,不像撒谎的样子。车内登时陷入安静,唯余缓慢的车轮辘辘熨平心绪。她思量道:“是我考虑不周,忘记表叔短短一月遭遇多番变故,是需要时间缓和的。裴郎君虽是我的表叔,到底比我还小了两岁,算是同龄人,往后便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正常相处就是。我郑大娘子在长安,还是有点名气的,今后表叔在外若遇上什么难事,尽管报我的名号,我罩着你。”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不快就此烟消云散,像是彼此结识到了一位新朋友。裴牧尘推开车窗,感受着街上喧嚣的烟火气息,片刻后问道:“郑娘子,醉月楼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可要就此收手?敲登闻鼓不是小事,一旦出现纰漏,波及的便是整个郑家。四平汇客栈的歹徒既已擒获,不如交由崔少尹处置。虽不能一举捣毁醉月楼,也算斩掉其一条臂膊。短时间内,对方定不敢轻举妄动,届时可徐徐图之。”

    郑彩棠对此观点表示认同,但不打算就此收手,隔着桌案朝他凑近了些,斟酌道:“表叔所言不无道理,阿翁阿耶走到今日格外不易,我虽有一腔热血,却不能连累家人涉险。醉月楼的阿力郎君,不知表叔可还有印象?他跟随胡汉多年,对醉月楼的罪证了如指掌。我打算想法子将他从醉月楼带出来,由他来敲登闻鼓,最合适不过。”

    由台前转为幕后,所付诸的人力心力远比举起鼓槌艰难得多。裴牧尘应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既是名正言顺,亦能保全郑家。只是醉月楼进出核查严苛,且马上就到月底,以何种方式安全带出阿力郎君,需谨慎筹划。”

    他顿了顿,唇角隐隐漫开一缕苦涩:“长期身处烟花之地,不仅容易迷失自我,更会随时面临险境。阿力郎君能守住初心,与仅有两面之缘的郑娘子合作,看来很是信任郑娘子。”

    “他不是信我,他是信他自己。”

    郑彩棠拾起盘中一颗樱桃投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漫开,不禁眉眼弯弯。她倏然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吞咽动作略显卡顿:“两面之缘......表叔,你记得中毒期间发生的事?陈老头不是说解毒后,本人中毒时的过往皆会忘得一干二净,你怎会有印象?对......我向阿耶袒露你身份之时,你半分错愕都无,莫不是你早就想起来了?”

    逼他读露骨话本,与他入醉月楼独处,以及各种挑逗的肌肤触碰......对方尚为白玦时,她只当他是一只听话温顺的狸奴,而今对方是一个心智清明的正常男人,还是她的长辈......

    郑彩棠史无前例被一股羞耻笼罩,每一寸露在外面的雪肌,都能红到滴出血来。她唇瓣微微抿着,眼眶里已经蒙了一层水光,赧得几乎要埋进车底。

    眼见她快要哭出来,裴牧尘倾身扣紧桌角,解释道:“没有没有,奴......某是听迟春娘子说的。从客栈回来转醒后,某是想起来很多东西,可还是很模糊。直至听郑令公与郑娘子提及河东裴家,某在那刻才完全记起自己的身世。”

    听到这话,郑彩棠面色方缓和几分,却总控制不住回想与白玦的点滴。一旦与裴牧尘对视,目光便会落在他润泽的唇瓣上,想入非非。

    她索性掀开门帘坐到外头车辕上,冷风拂面很快消退眼下红霞。担心裴牧尘单独出行被醉月楼的人认出,解毒一事撞破易横生枝节,郑彩棠带他一同进了雪霁斋。

    来至雅间,宋十一娘与崔知许谈笑正欢。见郑彩棠将裴牧尘带了来,宋十一娘起身给几人挪位置,往外走时不忘打趣:“琼奴,这不是那位会打算盘的小郎君?几日不见换了身行头,莫非升任了账房还是......”

    她冲郑彩棠挑了下眉,笑意明晃晃透着狡黠。不待对方开口说一个字,便掩门离去。郑彩棠下意识心虚望向身畔人,恰撞上那懵懂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错开视线。

    一声轻咳及时将郑彩棠从窘迫中救出,她定定神,将谋划及裴牧尘的身世道明表兄。

    崔知许知晓后,不由感慨缘分奇妙,对案情也有了新的审慎:“这是好事,有郑家裴家这层关系在,纵使醉月楼一事捅出,他们也不敢太过针对表叔,上头定会更重视此案。只是......阿力郎君是胡汉的心腹,他平日与谁来往接触,胡汉必定门儿清。大费周折救他出来,不多久便能查到你身上,打草惊蛇。登闻鼓一旦敲响,声势浩大,醉月楼一众人势必会迅速撤离。我需要阿力郎君里应外合,助京兆府顺利缉拿人犯。”

    唯一的法子被否掉了,场面一时陷入沉默。余光瞥见郑彩棠落寞的神色,裴牧尘不假思索道:“那便由某去吧。此事某本就是受害者,报案合情合理。若郑娘子去,出入醉月楼之事,难免会被外界误解诟病。郑娘子将某赎出并解了某的毒,已是仁义之至。待回去某就搬离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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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赴考学子身份递状,定不会透露与郑家的关系。”

    崔知许闻言眉梢微蹙,开始沉思此法是否具有可行之处。郑彩棠却不乐意了,回想起阿耶的告诫,急道:“表叔,你马上就要科考,这个节骨眼,让朝堂知道你曾在烟花柳巷为奴,你的仕途就直接断送了。我决意插手这件事时,就没考虑过别人如何看我,也无需考虑。君子之道不在于世人如何评价,但求问心无愧,我会想办法说服阿翁阿耶。”

    然裴牧尘闻听仕途二字,不过从容笑之,直言道:“郑娘子,某自幼苦读诗书,考取功名,为的就是让朝堂看见人间疾苦,改善民情,为百姓做实事。那些被醉月楼掳走的人,有耕田的农夫有走街的商贩,也有像某一样,不远万里赴长安求学的学子。某去报案,不仅是为自身讨要公道,更是替这些底层百姓,国家将来的栋梁张开嘴来。若真因此无缘官运,只能说明是某能力不足,不适合在官场生存,另谋出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面对前途利益,能拿得起放得下,这与郑彩棠一贯作风十分契合。可她还有家族做依仗,裴牧尘若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她爽利拍拍他的肩膀夸赞:“表叔,你看着文弱,想不到是位真汉子!若是那什么孙少尹王县尉的,都如你这般大义凛然,那世上的坏人就不会如此猖獗。”她复转头看向崔知许,眼底光点重新亮起:“表兄,你觉得表叔此举可能行?”

    崔知许见裴牧尘一脸决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圣人这两年,有意扶持寒门子弟,平衡世家门阀势力,若由表叔去敲最合适不过。此事还需郑令公点头,时间紧迫,两位需尽快敲定,切莫意气用事。”

    事不宜迟,两人出了雪霁斋便往回赶。然迟春说郑家父子午膳后,被圣人传召入宫议事去了。闲着也是闲着,哞儿当即改道,来至东市最大的文林书铺。

    文林书铺是前朝就存在的老店,距今已有一百八十多年,修葺过不下几十次,仍旧屹立不倒。书铺内涵盖历书、诗文、科考经典、民生医术等上万册书卷,与店家对接暗号,还能淘到各种私密读物。

    裴牧尘一进书铺便没了影儿,穿梭各书架间挑选书籍。迟春往柜台搬了一趟又一趟,空手时走路都要咬牙扶着腰。

    郑彩棠对上暗号购得两本绝妙话本,钻出里屋布帘瞥见裴牧尘身影,眼珠一转邪念一生,蹑手蹑脚摸过去,打算吓他个大的。

    她找准裴牧尘位置,藏在书架一侧,准备后撤一步蓄力跳到他面前。岂料身后碰到什么硬物,她重心不稳向后倒了下去。

    “啊!”

    一瞬温热触感包裹周身,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沉水香气。身上并没有一处感受到硬物撞击的痛,甚至比躺在毛毯上还柔软。

    颈侧不断拂过潮热的气息,郑彩棠缓缓睁开眼睛寻去,一双深邃的眸子已等候多时,待看清她样貌后,对方面颊竟肉眼可见晕开一层薄红。

    “郑娘子......没事吧,可有伤到?”

    那张厚唇比春日新开的桃花还要深些,低沉的嗓音贴着耳边落下来,裹着点墨香,无端生出一丝缠缠的旖旎。掌心传来强有力的震动,她似有若无摇了下头,垂眸道:“无妨,多亏卢郎君的木轮椅接住了我。”

    她正沉迷美色迷糊着,一股力量将她骤然拉离那片暖怀。裴牧尘将她护在身后,清润的眼眸早已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冷冽的戒备盯着卢奕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