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阔缩起脖子拢拢衣襟,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事态紧急,哪里有时间一家一家镖局挑......阿姊别看玄二是男子,他练过缩骨功,又惯会女妆,扮起来比女子还像女子。再说他跟李娘子是夫妻,如何放心李娘子只身一人犯险,我便......便带他来了。”
恰逢另一位女镖师换好衣裳,来至玄二跟前,两人欲说还休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俩深深一揖,玄二捏着嗓子用女声道:“郑娘子,您别怪郑郎君,女镖师在我们这行本就少见。而且我与娘子走镖数载,向来都是一同进退,从未分开过,是我执意要来的。您放心,玄二定不会拖您二位的后腿。”
说着,李娘子取出一条乌巾仔细给玄二围在颈部,将喉结遮挡得严严实实。郑彩棠见状也不忍过度苛责,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换人也来不及了。
四人按照计划两两一队,玄二与李娘子扮作姐妹先一步入内,郑家姐弟则扮作夫妻,相隔半个时辰后依次进入客栈。
四平汇客栈布局不大,外部梁木已被风沙侵蚀残破严重,桌椅边角都磨损露出白木。胜在打扫整洁,烛火明亮,一路奔劳的身心踏入一瞬,尘土便完全掸落在了门外。
姐弟俩与玄二夫妇隔着两张桌子入座,除却四人外,还有一名年轻男子正在角落桌案用饭,看穿着像是进城赶考的书生。
两人坐下半晌不见有伙计招呼,只隐约听到后厨锅碗叮当。郑云阔伸长脖子正欲唤人,一只手轻搭在他的肩头,沿着后背缓缓划到另一侧臂膊。
“哟,这位郎君好生俊俏,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呀?”
顺着白皙的手臂视线上移,映入眼帘一张赤发碧眼的姣好面容,极具异域风情。郑云阔哪儿经受得住这种考验,伴随对方手下一捏,身体不由自主坐直一分,垂头滴溜着眼珠子乱转:“高高高......高陵。”
郑彩棠窥见他红透的耳廓,暗骂他真是没出息,一招美人计就偃旗息鼓了,面儿上还要笑眼盈盈替他圆场:“店主莫怪,我家夫君早年生过一场大病,脑子不太好使,一见着貌美的女娘,说话就结巴。”她顺势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郑云阔,故作娇柔:“郎君真是个没良心的,说好这辈子眼里只有我一人,转头就去看别的女娘了。”
她说着别过脸撅起了嘴,任谁看都是个吃醋的小妇人。郑云阔却被阿姊酸得打了个寒战,暗暗活动吃痛的脚趾,弱声道:“娘子别气,我......我错了。”
所幸女店主并未瞧出端倪,碍于郑彩棠在场有些扫兴,没再对郑云阔动手动脚。推荐几道店里的拿手好菜,坐回柜台翻看起账本。往来上菜皆是一个五大三粗,半扎须苒的男人,一双三白眼斜斜吊着眼梢,但凡对上一眼,夜里都要做噩梦。
由于不知对方是以何种方式下毒南柯梦,直至菜上齐了,姐弟二人仍没有动筷。玄二夫妇比他们早来半个时辰,方才进来时二人神态如常,看上去并无不妥。郑彩棠借捡筷子与玄二交换了下眼色,确认菜肴的确无恙,才放心执箸。
据白玦提及,四平汇客栈共有一家三口经营,目前仅出现一男一女两人,还差一个。观这两人外貌与胡汉相似,都有黠戛斯草原部落的特征,郑彩棠更加笃定,这家客栈定与醉月楼买卖男奴的来源有关。
她借倒茶暗暗打量着女店主,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生了一双比狐狸还傲慢的眼睛。那是草原天性特有的无拘奔放,有着长安人长期被礼节束缚,所压抑的野性。
郑彩棠莫名滋生一丝艳羡,很快又被茶水浇灭,主动寻了话头:“听说长安城里有许多做生意的胡人,甚至还有胡人在朝为官。此处距离长安城也就四五十里路,店主为何不进城开家酒肆?我瞧店里只有两个人忙活,此处偏僻,万一遇上山匪野兽,多危险。”
许是诸如此类的问题,进入店中的客人早已问过无数遍,女店主冲她一笑,对答如流:“小娘子有所不知,这长安看似人杰地灵极其繁华,实则处处需要钱。办长期市籍要钱,加入行会疏通官府要钱,包括盘铺子的租金,装修雇佣人手哪一样不需要钱。此处虽然僻静,胜在能自给自足,一家独大。闲暇时还能进城逛一圈。至于危险,有阿巴和哥哥保护我,他们在草原时就经常猎老虎野狼。”
女店主语调爽利,又暗含羽毛轻拂心尖的魅惑,眼神更是频频落在郑云阔身上,就差将老虎野狼四个字写在脸上。
对此,郑彩棠不予理睬,如果牺牲弟弟的色相能够减弱待会儿的混战,怎能不算是把趁手的兵器,物尽其用呢?
终是李娘子不忍拒绝郑云阔的求救,唤来女店主结账转移战火。玄二夫妇本欲先一步入上房踩点,岂料女店主表示客满,委实是挪不出空房。
没办法,玄二夫妇只好先行撤出客栈,在外伺机接应。而郑家姐弟眼见不能查探到更多,本着留得青山在,一盏茶后,也起身结账准备离去。
谁知女店主突然改口,称楼上有多余空房,对此她满是为难:“二位贵客有所不知,前两日我进了趟城,听说城里正在抓贼,叫什么雌雄双盗。那两个贼人偷了不少大户人家的财物,白日做姐妹,夜晚做夫妻,嚣张得很。方才那名个头稍高一些的女子,行走时脚尖冲外,坐下时双腿总并不拢,一看便知是男人假扮的,没准儿是刚逃出来。此刻步至城中,怕是城门都落锁了,而且这两人尚未走远,二位出门多半不安全。不若在此住上一晚,正巧那位郎君也要入城,明日你们一起,路上好有个伴。”
郑家姐弟面面相觑,真不知是该怪郑云阔办事不力,还是该怪此行轻敌,仅凭一个人走路姿势便能分辨男女。
郑彩棠回头望向角落的书生,恰撞上他投来温和的目光。书生眉清目秀,微微颔首温润有礼,令她幻视当初白玦来到这家客栈时,是否也是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
顺利进入敌人内部,正是郑彩棠想要的效果。而玄二夫妇守在店外或是一件好事,进可里应外合,退可回城增派支援。何况看眼下局势,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不如顺水推舟。
待进入二楼卧房,郑云阔一瞬卸下伪装,发了疯似的满屋踱步:“阿姊,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要不我先一掌劈晕那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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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我真的受不了了,她看见我眼睛就冒绿光,吓都吓死了!”
郑云阔说着不忘双手护在胸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屈辱。郑彩棠看着他那矫情样,无奈摇了摇头:“草原部落讲究健硕为美,谁让你练得这么硬实。你没听女店主说,是跟父兄住在一起。给咱们上菜的伙夫应该就是她父亲,那身板比牛还壮。而她兄长至今都未露面,万一比她父亲还要魁梧,纵使是咱们四个人合力,也未必压得过这三条地头蛇。”
她来至窗边启开半寸缝隙,小心翼翼探看外头环境:“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进这些房间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被他们关押的人。还有那个书生,他八成也被盯上了,得寻机会告诉他实情,拉他入我们这边才好。”
话音方落,房中陷入安静。半晌不见郑云阔应话,她转身寻去,郑云阔不知何时趴在了桌上,手边半倒着一个滴水的茶杯。
“二郎,二郎你醒醒!”
任凭郑彩棠如何拍打他的脸,郑云阔半分知觉全无。恰逢楼梯口传来紧密脚步声,郑彩棠忙侧卧榻上假寐,准备静观其变。
门扉吱呀启开,房内响起泠泠的细碎铃铛声。几下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戛然顿住,紧接传来女店主的声音:“小郎君看着强壮,居然一杯茶就放倒了,没意思。不过无妨,我就喜欢憨傻一些,浑身只有蛮劲的男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这么久,遇见的不是文弱书生就是贩夫走卒,可算碰上个合心意的。我要告诉阿巴把他留在这儿,做只属于我的男奴。”
可怜的二郎啊,莫非今日就要在此被摧折了!郑彩棠不及懊恼没能护好弟弟,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挨着她身侧坐下。潮热的气息扑在耳畔,一个年轻的男音慵懒道:“那这小娘子,我便带走了。”
果真是家黑店,男女通吃。听女店主话里,这个男人并非是她的伙夫父亲,那就极有可能是她的兄长。方才对方只是附耳低语,郑彩棠就已汗毛战栗,胃里黏腻到想呕吐。然眼下她若醒来,一挑三毫无胜算,只得另寻契机。
女店主近乎没有迟疑,轻笑道:“一人一个正好,谁都不吃亏。若不是方才那两个人可疑,我就留她们下来,一锅煮了做两脚羊。你带她去隔壁房间,这里我占了。对了,别忘了给她喂药丸。”
一股失重感来袭,郑彩棠被男人抱起,不多时再次回落实地。男人沉闷的低吟伴随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不用睁开眼睛,她都能想象到男人露骨贪婪的表情。
“喂了药,就没趣了。”
听着榻沿窸窸窣窣脱衣裳的动静,郑彩棠竭力控制睫毛不敢颤动,同时里侧的手暗暗摸向腰间荷包。
在男人即将拉开她裙带之际,她猛然抬手在对方面前一扬,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霎时将男人整个头脸笼罩其中。不待男人呛咳两声,随即眼白一翻倒在了榻上。
“就你这种货色,还敢肖想倾国倾城的郑大娘子。”
郑彩棠拍干净掌心粉末,不忘啐他一口,双脚一蹬将男人踹下了床。男人顺势在地上翻个面,四脚朝天,她这才看清男人样貌,竟是一楼角落用饭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