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脸定格在惊慌的神情后隐去，明快的色彩褪去，重新显露灰暗真实的场景。
简单粗暴的办法，幸好派上了用场。
越轻舟呼出一口气，缓缓落地。
她扯过刚刚脱下、随手一放的外套，掸落上面沾染的尘灰，没有披上它。
飘飞的蓬松长发垂落，重新遮住线条优美的脊背。
伊宜单眼茫然地盯着越轻舟。
它不太明白，只是一眨眼，新来的客人怎么变得不太一样。
她散发出让怪害怕的强大气势，脊背生长出了一双羽翼。
翅膀半收拢、长满雪白渐变至深灰的绒羽，随着呼吸轻轻抖动，轻盈而美丽，但……
那不是客人应该有的东西。
客人也许会穿戴着类似的翅膀，但只是装饰，不会那么灵活。
在伊宜心中，美食城只会有两类能动的生物：和远去的主人形貌相似的人，以及相貌各异的同类们。
人类是客人，同类是同事。
伊宜逐渐理解一切。
怪不得这位客人不知道怎么点单、付账，原来是来了个新同事！
新同事不清楚流程，甚至不会它们的语言，但人类的话说得很好，适合接待客人。
伊宜已经为越轻舟安排好了职位。
越轻舟有点烦躁。
她有想到可能会有需要用到翅膀的场合，在【清醒梦】时特意挑的露背上衣、避免撑破衣服；但她没想到的是，太久没“见面”，她和它之间关系有些复杂。
换句话说，就是羽毛和头发缠住了，翅膀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去。
她微微皱眉，集中精神，调整着发丝和尾羽，试图理清纠缠的它们。
伊宜挪动着靠近。
越轻舟静立在原地，冷白如玉的皮肤散发莹莹幽光，眉头微蹙，目光冷淡地瞥来，没有表情的面容看上去疏离而遥远。
伊宜被她的冷脸与气势震慑，伸出的触手缩了缩。
不要退缩，伊宜劝自己。
它依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它还没被召唤到这里时，它住的地方不远处也有类似的同类。它们都近似人形、闪闪发光，长着大翅膀或着大尾巴，透出非常强大的气势。
后来它们怎么样了，它也不太记得。但它知道的是它们毋庸置疑也是同类、不会伤害它。
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要承担起引导新入职同事的责任。
伊宜在心里为自己鼓劲，再次伸出触手。
越轻舟沉浸在分离长发和羽毛中，下意识伸手捻住靠近的触须。
她没怎么用力，触手还是受了惊吓，在她的指缝间跳动挣扎，尖端弹滑的表面拍过她的皮肤，几滴粘液飞溅，唤回越轻舟飞走的注意力。
她立刻松开手，半蹲、俯身，盯着伊宜边缘扭曲成波浪线的哭眼：
“实在对不起，我没注意。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好像有前辈说过，和近似人形的同事相处，不能像和其它同类相处一样。
没有过人形同事的伊宜，此刻才想起这点。
它抖抖触须，斟酌着开口：“没、关系，同类、泥、来工作吧。”
越轻舟终于分开头发和尾羽，正准备收回的翅膀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难道她走到哪里、就能在哪里得到工作邀约？
好吧，刚才她还一直是“客人”，转眼就被认作“同类”，简单控制变量，就能明白是翅膀的原因。
她把长发随手挽成松松的丸子头，放任翅膀在原处，微笑着回应：“好啊，不过我可能是，呃、临时工。”
临时工？
陌生的词汇让伊宜有点茫然。
它很快又想起，曾有前辈说过，有时会存在空降同事、只待几天就走的情况，多为1天、3天、7天，而且一般发生在人形同事上。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它回忆起了好多很遥远的、早被忘到触须根的事情，头脑运转起来久违的利索。可能是因为总算有新的生物来了，不管是客人还是同事，也算注入了点新鲜粘液。
它递出工牌：“没关系，请拿好、它吧。”
从哪里掏出来的？
看见伊宜凭空拿出的宝蓝色工牌，越轻舟怀疑它其实也有随身背包这种储物空间。
越轻舟接过工牌。
指尖触到它的瞬间，眼前的世界泛起波纹。
明亮的光线溢满场景，破败的美食城焕然一新。
拼凑的桌椅变成款式不同的艺术设计桌椅、怪物们吃剩的食物也变成了热气腾腾的蔬菜浓汤与松软的面包，墙面鲜亮干净、地砖光洁平整，未开放的铺面门口是写着“敬请期待”的围挡，装潢精美别致，远超越轻舟在夏栖梧的照片中看过的陈旧的美食城。
越轻舟捏着工牌，内心复杂。
这……难道就是一二三四五六眼中的场景？
它们在荒凉破败的地下认真生活、等待着主人与应该到来的客人，无视阴森的氛围和墙面和地面的脏污，是因为它们看到的一直是这样的美食城？
越轻舟走进这个站点没多久，已经它的见过三种形态：初印象的阴森破败、完全小游戏化的卡通风格，再加上现在融合了前两种、兼具真实和精致的全新设计。
过快的场景切换，让她有些分不清真实和虚幻，她甚至想过也许是自己因为站点名字和照片先入为主了，其实这样才是真实，也正和怪们的行为契合。
越轻舟久未戴上工牌，眼前又是一阵波动。
场景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破败的场景。两者交叠又隐隐重合，辨不清谁真谁假。
越轻舟闭上眼，再睁开。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物品介绍上。
【「小怪物美食城工牌·体验版」：小怪物美食城的员工凭证，佩戴即切入员工视角。此工牌有效期为1天，到期可联系负责怪洽谈续约事宜。】
原来这里叫“小怪物美食城”？很正常的名字，比“物怪霉嗜城”正常太多。
越轻舟把工牌别在胸口，赶走让人眼花的重影。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适，暂且放心，瞥眼毛茸茸的三四五六，在脑中呼唤：“小白熊、小白熊，要来打工吗？”
伊宜好奇地看着她盯着工牌发呆了一阵，碍于先前的事不知怎么开口催促或提醒，只好再等等。
新同事终于戴上了工牌，又突然变出另一位新同事。
雪白蓬松，毛茸茸的，和珊珊它们像是同一类；它有点小，被人形新同事搂在怀里，正在热情地冲它挥爪。
应该，很好相处？
越轻舟抱着小白熊，将它递到伊宜面前：“它也是来上班的，临时工。”
伊宜丝滑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扫一眼又掏出一张小巧些的挂脖式工牌，直接挂上小白熊的脖子。
刚刚有些抗拒脏兮兮的地面的小白熊眨眨眼，似乎不敢相信它看到了什么。
它伸爪捧起工牌看了看，四处张望，示意越轻舟可以把它放下来，熊爪毫不介意地踩上地板。
“好、了吗？那、请跟、我来。”
伊宜垂眼看向小白熊，又紧张地抬眼看向越轻舟：“你、也请、来。”
小白熊迈开小短腿，动作笨拙但速度不算太慢，摇摇晃晃地跟上伊宜。
越轻舟迈步跟上，不动声色地打开宠物状态栏。
小白熊的毛发看上去依然洁净雪白，但它的清洁度正在稳步下降，和晃晃悠悠的脚步恰好同频。
不一会儿，进度条就从安全的绿色变成明黄，马上就要滑向往危险的红。
至少对她和小白熊来说，只有最开始的场景是“真实”。
越轻舟上前两步，一把捞起乐呵呵的小白熊。它脚爪边的毛摸起来黏糊糊，未干透的粘液攀上越轻舟的指腹。
小白熊也察觉到了不对，可低头只能看见自己依然雪白的爪子。它歪头，想不出为什么，扭头和越轻舟交换眼神。
越轻舟用意念和它交流：“乖，先不要声张，等一会儿回去给你用泡泡浴搓澡”。
它满足地咕噜一声，把头扭回去，缩在越轻舟怀里，还是忍不住用余光费解地打量自己看上去和感觉上不同步的毛发。
它斜眼看过来时露出的一缕眼白好可爱。
越轻舟在心中无声尖叫一阵，定了定神，坏心眼地把指腹的粘液悄悄抹回小白熊腿上，再趁机揉揉它的小肚子。
伊宜带着他们逛了一圈美食城。
每组桌椅上都飘着小扫把图片的气泡。伊宜说，客人走后，点那里就能打扫桌面。
越轻舟倒是能碰到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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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动后会出现清扫垃圾、擦桌子的画面。但她事后探向看上去能反光的桌面，也只摸到了一手灰。
伊宜说，客人一般都会自己去想吃的摊位点餐，但偶尔也会出现需要店员送餐的情况，这时候按照客人头上的气泡去对应店面的出餐口取餐品就行。
伊宜介绍这些时有些落寞，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客人。它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好的美食城，为什么无人问津？
员工的工作很简单，接待客人、给客人引路、取餐上餐、打扫卫生，至于做菜、扩建改装、招揽商铺，都是美食城主人做的事。
伊宜表示，主人很厉害，随手一挥就能建好商铺、招来各种家具装修，让这里变得焕然一新。可惜，她走了。
她走之后，它们没办法扩建商铺，但为了招揽客人，还是努力找些材料建了桌椅、张贴海报贴画等等装饰，还在门口挂了灯带，效率当然不如她，成品看起来还是很不错。
只是不管怎样，都没有客人来。伊宜默默把这句吞回心底。
越轻舟回想起胡乱拼凑的桌椅、看不清内容的贴画，又想起门口参差不齐的灯泡，觉得有些心酸。
她知晓了它们的用意，可它们的真心和努力，落在可能到来的玩家眼里，很大概率只会是可疑的、不详的征兆。
介绍完一圈，也就无事可做。毕竟美食城没有生意，二三四五六正漫无目的地晃悠，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
伊宜想了想，盛情邀请：“你们、吃饭吗？”
虽然从客人变成同事，但饭总是要吃的，不过是从餐品变成员工餐。
越轻舟沉默了。
她回想起糊状物和干瘪的面包，抱着得全面测评的决心咬牙点头：
“好，谢谢。”
蔬菜汤和面包很快被端上桌。
越轻舟把面包浸入汤中，放进嘴里尝了一口。
馥郁浓醇的甜香在口腔化开，和着嚼劲十足、富有韧性的面包的麦香，竟然意外的美味。
越轻舟瞪大双眼。
诚然，这口感和蔬菜汤与软面包只能算是勉强沾边，带来视觉和味觉在打架的感觉，但它实在是很好吃。
小熊耸了耸鼻子，湿漉漉的鼻头在她指背蹭了蹭。越轻舟拍拍它，示意它可以吃，它才欢欣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旁观的伊宜瞟了眼越轻舟。
人形新同事好坏，本来看上去挺温和，长翅膀了就原形毕露：脾气不好，控制欲很强，之前就抓着新毛茸茸同事不让它走路，现在还要她允许它才能吃饭！
哪怕实力很强大，也不能这样对待其他同事。大家都是怪，是平等的。
伊宜盯着她飞快吃完它还多准备了些到一大盘员工餐，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应该是之前饿到了。有些生物饿的时候就是会很生气，吃饱了就好啦。
伊宜瞬间理解情况，脾气如奶油般化开：“够不、够，还、吃吗？”
“不用了，谢谢。”
越轻舟笑着对伊宜摇摇头。
啊，又笑了。
伊宜更确信越轻舟之前是饿着了，为误会她暗暗感到抱歉。
它摆摆触手：“不、客气。”
说是员工，其实就是一帮闲怪。越轻舟说想再四处转转，伊宜也就随她去。
略显甜腻的余味残留在口腔，再次提醒员工餐没有什么蔬菜浓汤。
越轻舟有些犯难。
描述中说的佩戴工牌切入员工视角，还真只有“视觉”：只是能借力一窥“美食城”，接触到的仍旧是阴森脏乱的“霉嗜成”；稍微一动，就能察觉到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掩藏的本质。
如果外来者们能真正进入并享受到美食城，这对在公路上奔波的玩家们、对希望生意红火、美食城蒸蒸日上的小怪物们，都是好事一桩。
可这情况太过理想，目前来看，大多数的玩家或许连被认可为“员工”看到真·美食城的机会都不一定有，她又该怎么做到让大家体验到呢？
飘来的油烟气，攫住正来回踱步的越轻舟的注意。
她抬起头，停住脚步。
对了，炸串店。
它在三个形态中，都以偏向正常营业的模样出现，哪怕是在“霉嗜成”，也以格格不入的态势现身。
也许，它会是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