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京的六月,天气彻底热了起来,蝉鸣声起,苦夏如期而至。
402宿舍正式开了冷风,对岸的南半球却刚刚入了冬。
伯克利街,一场冷雨刚过,人行道上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枯枝败叶,电车嗡鸣而过,被雨水浸湿的街道上映着霓虹模糊的倒影。
三个小时前,傅氏正式交接天成的最后一个海外分部,正式完成所有资产并购。
宴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恭维声不绝于耳。作为傅氏最年轻的接班人,三年内,整治内斗,开辟新板块,又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收购案,将本就飙升的市值又翻了三倍。
现场一位集团总裁:“傅总真是年轻有为,这样的成就,十年,或是二十年,怕都没有企业能够望其项背。今后我们华盛,也要多仰慕傅总扶持。”
另一位企业高管:“傅氏收购天成,众望所归,我们海润集团也会紧跟傅总步伐。”
另一个投资人:“依我看,傅总也该好好找个代笔,这样的事迹,这样的魄力,出书立传,让我们好好学习学习才是。”
名利场上,权力和财富即是话语权,在对方碾压级的对峙中,谁不是好话说尽。
这样的成就,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够振奋。
但眼前的男人,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是端着酒杯简单致意。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装,很是温雅清润的设计,穿在他身上,依然压制不住那一身锋芒和疏离。孑然间,就能和这琳琅葳蕤的世道划分出来。
“不敢居功,日后还是要仰仗各位支持。”
“哪里哪里,傅总太客气了。”
“傅总前途无量,我们虽然实力不够,但运气足够,相信在傅总的带领下一定会越来越好。”
……
结束当晚,傅月礼没多逗留,买了最近的航班回国。
一路上,手机消息响个没完。
正经消息没有几条,基本都是段政廷在他们那个生日小群里面活跃发言。
晚宴的地点已经确定,在段家京郊的一栋别墅。距离生日不过三天,段政廷将菜单发到群聊里,让大家按照各自口味点单。
傅月礼顺着聊天记录翻了翻,那个熟悉的头像并没有出现。
他百无聊赖地退出聊天界面。
这几天他断断续续和阮颐聊着天,她回复的不及时,但也是有问必答。
大概和在国内时她的回复频率不太一样,傅月礼隐隐有些不习惯,不过他并未多想,轻轻揉了下眉心,只当做是时差影响。
机场在当地的位置有些偏远,深夜,乘客并不多,只零星开着几家高奢手工精品店。
收购案顺利结束,魏昭首先松了口气。
连轴转多日,此刻终于放松下来,平日里审美疲劳的高奢商店,今天都有情趣多看几眼。
前几天家里给他介绍了个对方,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带份礼物回去时,有人却比他先踏进了商店。
魏昭顿住脚步。
柜台边,sales小姑娘正在热烈介绍:“先生,这只山茶花编织包是我们品牌当季主打的新品,是全球限量的大师手作,无论是出去旅行,还是拍照,都非常合适,在国内和国外的社交平台都很受欢迎。非常凸显气质。”
魏昭起初以为傅月礼走错。
直到他进门后,听到男人清晰的声音。
“包起来吧。”
魏昭:“???”
印象中,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老板给女生挑礼物。
而此刻,不仅干脆利落地买了单,甚至还贴心的选择了giftcard服务。
机场人员鱼龙混杂,经验丰富的销售不询问身份,只询问昵称,但今天,她还没说出口,便听男人主动道:“送给我太太。”
对方微怔一下。
她见过太多英俊的男人,表面上风度翩翩,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情人。
但眼前这位,和她印象中的名流不太一样。
漆黑淡漠的眼眸,提起太太时,泛起一点微光。
但很快,她回神,微笑道:“好的,先生。”
“既然是送给太太,我们这边还会单独送先生一支品牌大师亲手制作的玫瑰永生花,祝二位白头偕老,幸福长久。”
说话间,魏昭上前一步,本想提他拎着。
没想到傅月礼比他快了一步,亲自拎在了手上,扔下一句:“你选的东西记我账上。”便阔步离开。
傅月礼不是第一次给他买单,但他还是有些懵。
后来,反应了一会儿,他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让他震惊的,似乎是傅月礼主动给人买包这事儿。
以及买包时,他怀抱的那种心情。
*
分手后,于紫意志消沉了好几天。
正赶上她们导师开始抓毕业论文,她干脆对学习投怀送抱,只用了两天就把毕业论文的大纲给列了出来。
给老师汇报前,她让阮颐帮忙看了眼。
阮颐给她指了几处格式错误,于紫则给她喂了口西瓜。
于紫搬回自己的电脑,噼里啪啦敲着键盘修改起来,感慨道:“早知道分手还有这种好事,前几天我就不那么伤心了。”
今晚江曼曼和简萌都不在,宿舍只有他们两人。
空气安静下来,思绪就容易发酵。
可能是被于紫的话点到,阮颐忽然开口问:“于紫,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这个话题正中于紫下怀,她暂停敲键盘的动作,拖了把椅子到阮颐这边,正色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谈了这么多年恋爱,还被分手的这么惨烈,我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心得体会。”
阮颐看向她。
于紫:“谈恋爱吗,刚开始,肯定都会上头,就是那种——”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爱到深处,哪管自己是人是狗的状态,你懂吗?”
阮颐:“……”
她确实不太懂。
于紫:“不过后来,谈久了,其实和世上其他感情没差,不过是你今日送我一束花,明日我还你一把伞。”
阮颐沉默了下,忍不住问:“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付出更多呢?”
“当然啊,”于紫笃定地点了下头,“那就是捡到宝了,绝对的公平本来就不存在,更遑论感情。”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瞧了阮颐一眼:“颐颐,你有情况?”
阮颐摇了摇头。
于紫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对上阮颐那双澄澈的眼眸,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便道:“那就是快有情况了。”
“这个世界上,好的女生很多,好的男生却很少,我的建议是碰到了就赶紧下手,睡到就是赚到。”
她们宿舍,阮颐很少情绪外露,今天倒是特别,于紫说完,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勉励。
“再有情感的问题,也欢迎和我咨询探讨哈。”于紫轻快道。
阮颐认真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阮颐难得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
刘茗芳不在学校,事情少很多,她每天吃完了饭就去图书馆看书,只是很偶然的,会想起傅月礼。
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国,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封信。
如果他要谈合同的事情,又会将她约到哪个地点。
想到这,她心不在焉的戳了戳自己手中那份冰镇赤豆小元宵,正出神时,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段政廷:“嫂子,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阮颐:“你说生日群?”
段政廷:“嗯嗯!看到了就好,你到时候是和傅哥一块过来吧?我看他也没回复,你记得给他说。”
去国外的那几天,傅月礼倒是给她发了几条消息。问她药喝的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症状。
阮颐回复的很简单。
倒不是刻意敷衍,只是,自从写了那张卡片,她心中总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好在段政廷没多问,又强调了一遍时间和地点,“能早到就早到哦,我的安排你们放心,保证大家玩得开心。”
电话挂断。
傅月礼的情况她不清楚,但段政廷对她照顾不少,礼物她也已经准备好了,没有不出席的道理。
*
生日如期而至。
宁月和周寒马上要开题了,提了不少问题,阮颐先去办公室里和他们讨论了一上午,黄昏时才打车过去。
段政廷正单手插兜站在门口,不像是给自己过生日,反倒像个给别人站门的侍者。
他看到阮颐立刻笑着迎上来,接着往她身后张望,像是在找一个看不到的人,半晌才道:“嫂子,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阮颐张了张唇,还没开口,身后走来另外一个人,“嫂子好,我是周若临。”
阮颐:“我知道你。”
“你就是——”
周若临眼睛一亮,期待着阮颐的话。
接下来就听她说:“群里话特多的那个。”
周若临:“???”
身后走来的傅雨薇忍不住哈哈大笑,“颐颐,你总是幽默的这么猝不及防。”
周若临:“什么?我话很多吗?”
“我没感觉到啊?”
“我也是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
傅雨薇:“你现在话就很多。”
周若临:“……”
周若临闭嘴了,傅雨薇则拉着阮颐,从头发丝到脚尖给她夸了一遍。
这几天她心情极好,阮颐给她们剧组帮了大忙,这段时间的拍摄很顺利,所以今天出了给傅月礼带礼物,她还给阮颐带了条很漂亮的方巾。
看到傅月礼确实没跟在后面,段政廷有些意外:“天成收购案完美收官,负责的几个部门也都调休休假了,傅哥还有什么可忙的?”
阮颐听到这,心扑通扑通跳着。
如果傅月礼昨天就已经回来了,那么他一定看到了她留给他的字条。他看到了,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复。
明明没做错什么,阮颐心中却莫名有几分慌乱。
段政廷还要说什么,身后便有人喊他,似乎音箱出了点问题,让他过去看一眼。
他匆匆忙忙走开,阮颐也暂时能放下这个话题,先进了别墅。
别墅里布置的非常漂亮,但人比阮颐想象的少。
还有几个是上次晚宴见过的面孔,加上有傅雨薇在,倒也没让她很生疏。
只是大家打完招呼后,难免都关心,傅月礼怎么还没到?
阮颐心虚的不行,总不好和大家说她也不知道。
所幸,她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太久。
客厅大门再次打开。
阮颐的视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形填满。
男人穿一身休闲西装,裁剪贴身,身后的靡靡天光,映在他冷硬的眉骨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愠色。
他挑眼慢悠悠扫进来,看似轻描淡写,但眼底却压着一股毫无知觉的阴翳。
阮颐几乎是毫无预料地便撞进那道视线里。
那眼神,和从前的每一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从前她只是觉得被看透,但今天,她觉得,这目光,能将她现场剥了似的。
阮颐没来由的浑身发抖。
*
很快,他收回目光,仍是原来那副矜贵淡漠的表情,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男人迈开步伐,进入大厅。
阮颐很识趣地朝他走了过去。
不巧的是,和傅月礼打招呼的人接踵而至,平日里他也不是个喜欢搭腔的人,今天偏偏应承了好几个人。
阮颐顿在原地,莫名尴尬。
幸好没一会儿,段政廷便过来cue流程:“咱们先切蛋糕,想吃东西的去吧台点,晚上十点有惊喜。”
他卖了个关子,这场生日宴他筹备不少时间,单单吃饭做游戏就太落俗了。
很快,景观台上响起金属声很重的音箱声,叮叮咚咚的,有些吵闹,但是刺激的神经有种兴奋感,阮颐却有些心不在焉,要不是傅雨薇过来,都没反应过来去前面切蛋糕。
工作人员推了个蛋糕架子缓缓走出来。
一阵微风吹过,气氛烘托的刚到好处。
这会儿人多,站的也杂乱,阮颐反而从中得了点自在,告诉自己今天只要安静地当背景板就好。
这蛋糕做的精巧,两个蛋糕合成一个,像个发财的“8”。
阮颐忍不住小声问傅雨薇:“他们两个真的同一天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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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雨薇:“哪能啊,傅月礼比段政廷大两岁,只不过一个过阳历,一个过阴历,今年恰好撞到一起了。”
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众人唱起生日歌。
凉风吹来,傅月礼站在人群中,如此热闹喧嚣的繁华,他却依然有些冷寂。
傅月礼显然不是会吹蜡烛的主儿,段政廷自作主张全部都吹了。
又兴致冲冲地发表了一段演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下一个生日之前要冲击福布斯排行榜。
仪式很快结束,阮颐不知道怎么,就被推搡到了傅月礼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了一寸。
可他也没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反倒是不远处,两个穿着比基尼泳装的长卷发女生给他打招呼,他淡淡扫了过去。
接着,他回头,询问身边的段政廷,这里有没有适合他的泳装,更衣室在哪里。
段政廷给他指了个地儿,他一言未发地过去了。
阮颐抬起的目光,又落下。思绪像是被什么扯到,千丝万缕的一团,找不到出口。
还是傅雨薇走过来,拉着她到女生那边说话,她才稍微松口气。
但境况没好到哪里,得知她和傅月礼已经领证,众人纷纷问起她什么时候办婚礼。
阮颐觉得更窒息了,借口说自己要去洗手间,匆匆离开。
别墅的每一层都有洗手间,她为了躲清净,她找了最偏远的那一间。
在三楼的阳台旁,这会儿阳台上没人,走过去,余光却刚好能瞥到一楼的泳池。
泳池旁很热闹,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好像并不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心不在焉地洗了好一会儿手,打了两遍洗手液,才不情不愿地出来。
出来后,她低着头,没什么意思地往前走。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拦住她的脚步。
“准备去哪儿?”
这声音低沉且冷淡,却带着莫名的强势,薄冰与薄冰的碰撞,让人骨子里都觉得冷。
阮颐身子不由得一僵,猛地抬了下头。
阳台上,寂静无声,风一堂一堂的吹,在她脸上温柔的淌过,她却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失措的声响。
傅月礼站在月色下,他没换泳装,还是今天来的时候那一套,肌肉轮廓撑开黑色衬衫挺阔的版型,衣摆严整地收进休闲裤里,漂亮且性感,睥睨的目光落下来,那股玩世不恭的冷清气儿尤为突出。
冷白修长的指尖夹了抹猩红,青白烟雾上扬,被风吹到身后的靡靡夜色里。
阮颐恍惚了一下,他身上莫名的压迫,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回话:“没、没去哪儿。”
傅月礼轻抬眼皮,不紧不慢地盯着人瞧。
好半晌,才轻笑着开口:“有胆子写纸条,没胆子跑吗?”
男人沉雾般的眼眸格外凉薄,眼底刚刚的那点笑意仿佛虚幻,勾缠出一种极致的危险,一点一点地朝着她逼近。
阮颐心脏铮然一下。
他已经看到纸条了?
阮颐努力忍住向后退的欲望,想说点什么,却像只鱼缸中的鱼,只能吐出泡沫。
傅月礼凝视着她,按灭烟蒂,仿佛清算般扔给她一个东西。
白雾的余韵拢在男人眉心处,像是雨后的远山,暮霭沉沉,透不出半点光亮。
“把上面写的,念出来。”他忽然说。
冷不丁的命令吓了她一跳。
本就脆弱的意志摇摇欲坠。
她能感受到他的不愉快,但没想到,他会不高兴到如此程度。
“傅月礼……”阮颐低声无措道。
她恳求的声调,换来一道更狠戾的声音:
“念!”
平日里懒散的声调,陡然发狠起来,像是黑夜里蛰伏的野兽,将周围的一切都压制,不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阮颐这会儿真的被他逼的怕了,往后退了退,发出的声音细如蚊子振翅,像是带着哭腔,“我……”
可她没能后退,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紧紧一攥,整个人生生被拽到他身前,“既然敢写,为什么不敢念?”
微眯的凤眸,穿破黑夜浓雾,将所有的掩饰都戳破。
“我没有……”她垂眸无措的躲避,像是被困住的蝶,无论如何振翅,都挣脱不出网线。
不知道被那双深眸凝视了多久,她终于受不住,手几乎是机械般翻开,吞咽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傅、傅先生,祝您生日快乐,平安喜乐——”
短短几个字,她读的快要断气。
美好的文字仅限于停留在笔下,读出来就是矫情。
阮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
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可是她忘了,他从一开始,就从未标榜过自己是正人君子。
恶劣,蛮横,霸道,或许才是他的本质。
男人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微微弓着腰身,逆着光往前,沉敛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余地,“继续,还有一张。”
阮颐颤抖的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儿。
她的字其实很漂亮,笔迹清新,清秀工整,现在,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泪水晕湿,什么也看不清。
“念不出来了?”男人靠的更近了,几乎是俯身贴过来。
沉冽又清苦的香,强势灌入她的鼻尖,刺激的她浑身的每一处都战栗。
说完,他凤眸一转,紧盯着她,出声:“还是你想清楚了,我这里,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阮颐,”他唤着她的名字,凉而干燥的指尖,摩挲过她的脑后,明明是温柔到极致的动作,却让人仿佛置于危墙之下。
像是被夜色晕染过的嗓音,淡淡吐字:“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宽容了。”
阮颐彻底动弹不得。
这时,男人忽然抬起手臂。
他一只手撑着身后的墙,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清白一截皓腕,强势地被人握住。
她的瞳孔蓦地睁大,却状若无神。
男人宽大的身形,像是围墙一样压过来。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封闭,袭来一种宛如溺水般的症状。
眼前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她的唇被一个力度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