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勤自然不知道秦桑做了什么哄孩子们开心,但他清楚周度只是在炫耀自己的夫人,便给面子地求教。
周度越发得意,随手叫了个维持秩序的小吏回话,又径直走向那些笑闹的孩子们。
才知道秦桑让人买了鸡蛋回来后,王捕头担心有人生了疫病却不说出来、一心想着害别人也染了病,就立了个强制的规定——
先找大夫看完病,才能领一颗鸡蛋。
煮鸡蛋倒是不难,难的是惠民药局的大夫太少、人手不够;幸亏秦桑让滟滟回家请来了张大夫,张大夫又感慨秦桑仁善,特意让人去自家医馆把一群学徒都给叫了过来。
如今粥棚外有十几位大夫帮忙诊脉,学徒们拿不清的病人就交给张大夫他们,这样一来看病的速度就快了很多。
只不过孩子们小,有些讳疾忌医,哭着喊着也不肯看大夫。
一时间鬼哭狼嚎、声声凄厉,王捕头心头火起,操起鞭子就抽向几个带头的孩子。
孩子们抱头逃窜,哭嚎得更凄惨了。
事情闹大了、秦桑也发现了。她慌得丢下手中长勺,二话不说跑来挡在孩子们身前,说不准打人,她来劝孩子们看病。
秦桑是巡抚夫人,她发了话,王捕头不敢不听,只叫人跟在秦桑身边保护,自己恶狠狠地剜了孩子们几眼,这才捏着马鞭走了。
孩子们噙着眼泪,惊弓之鸟似的看得秦桑发颤;秦桑叫滟滟拿出随身带着的松子糖,弯腰一颗一颗地分给孩子们。
这群受灾的孩子们吃尽了苦,几时吃过这么精致甜美的糖果?
孩子们不舍地含着松子糖,不仅吃了里层的糯米纸糖衣,还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外层的彩纸糖衣。
吃人嘴软,孩子们没那么怕秦桑了,秦桑就笑眯眯地问为什么不看大夫?先说的人有糖吃!
孩子们挣扎片刻,最终有人怯生生地开了口——他说生了病,爹娘就不要他们了。
秦桑面上的笑立刻消失了。
她抬手揉揉那孩子油腻腻的乱发,弯腰说不会的,看了大夫有鸡蛋吃。
说着拉了个面善的女孩子去看大夫,等她看完了,她剥了颗热腾腾的煮鸡蛋喂到小女孩嘴边。
煮鸡蛋清香软嫩,孩子们不住地咽口水,慢慢地肯去看大夫了。
等孩子们乖乖去看大夫,秦桑松了口气,重新回到粥锅前施粥。
临走前她担心孩子们再闹起来,又怕王捕头再打他们,就选了个年纪不大的小吏,把剩下的几颗松子糖递给他,让他看着孩子们。
那小吏也才十六七岁,被巡抚夫人点到后受宠若惊,又拍着胸脯保证能做到。
小吏和孩子们打成一团,等松子糖吃完后,他抽了麦秸编蚂蚱和蛐蛐逗孩子们开心——
鸡蛋易碎,买来的鸡蛋下面铺着厚厚一层麦秸,鸡蛋吃了就直接把麦秸扔锅底烧火,他还专门抢了一筐麦秸回来呢。
小吏是农家孩子,打小打鸟摸鱼,也跟着长辈下地,编起蚂蚱栩栩如生,孩子们看得稀奇不已,又央着他教自己编蚂蚱。
小吏嘿嘿一笑,要孩子们帮他一起督促别的孩子们看大夫才肯教,孩子们想也不想地答应,如今几个大孩子督促着一群小孩子看病,其余孩子围着小吏玩得不亦乐乎。
。
听完小吏的话,周度停住脚步,远远地望着孩子们。
照旧衣衫褴褛,照旧蓬头垢面,但孩子们笑得开怀,一点不像饥寒交迫的灾民。
她总是有这份本事,能把人从阴郁困顿中拉出来。
不过,她那人仁善有余、城府不足,他得帮她看着点,免得她被人欺负了。
如是想着,周度挥退小吏看向周勤:“这几日鸡蛋是三文钱一枚吧?”
周勤说是,“天冷,母鸡们没办法从地里刨虫子吃,得用粮食喂着,比夏天贵了不少。”
周度抬手捏捏眉心:“这处粥棚大约有三千灾民前来吃粥,三千枚鸡蛋就是九两银子。”
“王捕头做事妥当,鸡蛋全煮熟了发放,倒不用担心底下人贪腐,即便有些损耗的鸡蛋,一日十两银子也够了。”
“不过,农家素日不舍得吃鸡蛋,鸡蛋都攒着换油盐,这回一日三千枚鸡蛋,附近的鸡蛋肯定不够吃,鸡蛋价钱肯定还得涨。”
“不是囤货居奇,我自然不会理会这事,但几日后,一枚鸡蛋可能就四文、五文钱了。”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桑桑既然说了布施鸡蛋,这段日子的鸡蛋就不能断。”
“桑桑手里还有些积蓄,买些鸡蛋还花费得起;只是本地有七八个粥棚,若是其余的灾民也收到消息、来这里领鸡蛋吃,或是嚷着要桑桑出钱给别的粥棚也买鸡蛋,那桑桑力有不逮,难免会挨了骂。”
周勤静静等着周度的吩咐。
他跟着这位堂弟跟了十几年,一早明白周度是怎样的人中龙凤、自己是怎样的庸人,也知道自己能跟在这位巡抚堂弟的身边,凭借的就是忠心和知进退。
这等事情,周度自有安排,他只需要听命就是。
果然,周度放下手有了决断:“让人做三件事。”
“第一,灾民吃蛋时,把蛋壳收集在一处,当天丢进灶中烧了,莫要让人知道此处施放鸡蛋。”
“第二,灾民散落在街头巷尾、庙宇破房中,虽然不能一一认出来,但大抵就在附近几条街道中栖身;你让人守住街道,莫要让人随意进出,将此处施放鸡蛋的事情泄露出去。”
“第三,此处灾民皂吏有三千多人,消息肯定会泄露出去;听到消息后,你找人假扮灾民,推说做梦梦见此地施放鸡蛋,让别处灾民以为那是梦呓。”
三件事说完,周勤再一次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转身吩咐人做这三件事去——
周度前来是为了见秦桑,如今正事做完了,他怎么能没眼力见地跟着周度?
这边周度眉目温软地望着秦桑,那边秦桑挥舞着大勺忙得满头热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眼见抚台大人远远地等着秦桑,素素不由有些紧张;她和滟滟交换了个眼神,借着帮秦桑擦汗的功夫,恍若无意道:“夫人,抚台好像来了。”
“哦,”秦桑向后倾身:“素素你往旁边让让,我勺子里满满一勺粥呢!别洒了烫着人!”
说着用手肘将素素挤开。
素素捏着帕子无语凝噎。
她们这么夫人心地好、性格好、脾气也好,更不会摆架子,她和滟滟真是撞了大运才能来到夫人身边;
可夫人未免有些太迟钝了,抚台每次看向她的眼神都像是要把她给活吞了,偏偏夫人却毫无察觉,还傻乎乎地叫哥哥。
……哪有人叫自己夫君叫哥哥的?
跟别说抚台的眼神了。
有时候夫人侧身和抚台说笑,抚台笑得儒雅温和,可喉结会微微滑动,眼中情愫浓得化不开。
那样谦谦君子的人也能有如此深重的欲/念,惊得她和滟滟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彼此确认了好几遍才暗暗信了。
如今抚台又用那种眼神望着夫人,素素有些紧张。
她和滟滟换个眼神,滟滟抓紧机会夺走秦桑手中的长勺,素素趁机把秦桑拉到一边:“夫人!抚台来了,您就不问问他来做什么吗?”
秦桑被问住了。她揉着酸痛的手腕,觉出如今周度公务繁忙,这回来粥棚,可能真的有什么和灾民相关的要事。
想到这儿,秦桑立刻去见周度:“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施粥情况,”周度替秦桑揉揉手腕,眼神忽然一凝:“怎么烫着了?”
秦桑手背上红肿一片。
方才王捕头打孩子们,秦桑吓了一跳,手中粥溅到锅中、又溅到她手上,就烫出这么一片红肿。
秦桑不在乎地揉揉手腕:“小事……哥哥你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周度无奈,“顺带看看你,我这就回去了。”
“哦哦,没事就好,”秦桑松了口气,又见时近正午,半数灾民都吃了粥离开,便跑到锅前取出两枚鸡蛋,又用温水仔细洗干净了蛋壳,这才递到周度手中:“都中午了,哥哥还没吃饭吧?先吃点鸡蛋垫垫。”
鸡蛋滚烫,正巧熨帖在周度因批了太多公务而酸胀的手指上,一时间手指舒服了许多。
他笑着握紧鸡蛋:“好,桑桑也吃些鸡蛋垫垫。”
秦桑含糊着说好。她现在累过了头,一点不想吃东西。
。
确定秦桑安全,周度便要回去让人准备烫伤药,却有个孩子猛地跪在了身前:“求抚台大人救命!”
四周灾民立刻看向了周度,周度面色一凛,握着鸡蛋的右手缓缓负在身后,长袖遮掩住手中光景。
周度冷眼看着面前之人——
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衣衫褴褛,凸起的颧骨青紫一片,但认出来他是巡抚,还特地抓着他和桑桑见完后的功夫冲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朝他下跪求助。
是想用民意逼迫他答应某件事?
小小年纪心机深沉也就罢了,但他如何会出现在此处?会不会对秦桑不利?
周度心念一动。他身形未动,只唤来小吏:“若有事情,应当找此处的衙役帮忙。”
说着又吩咐衙役:“好生询问发生了何事,之后认真处置。”
衙役称是,立刻抬手来拽那孩子,那孩子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他得罪了人没了退路,一开始想向巡抚夫人求助,可她身边侍卫太多,他根本近不得身;他不得已,才挡在了巡抚面前。
此人清癯俊美但姿态出众,对衙役们呼来唤去,何况方才还拉着巡抚夫人的手,定是巡抚无疑。
只是此人绝非善茬,方才他目光冷冽,仿佛要将他杀了一般。
他慌得浑身冒汗,衙役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捏着他胳膊,硬生生拉得他膝盖离了地,他不敢再耽搁,忙大声喊道:“大人救命!有人要杀我们兄妹!我死就死了,只求大人救救我妹妹!”
说话间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扑了过来,抱着他胳膊不住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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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度望向那小女孩。
她不过五六岁年纪,虽然脏了些,但衣裳齐整、面上无伤,看着也不像受了欺负的样子。
与那男孩子截然相反。
小小孩童,倒也知道护着妹妹。
周度抬眼望向秦桑,见她抿嘴蹙眉,声音便和善了起来:“尽说胡话。”
“这里这么多的衙役,怎会有人杀你们兄妹……罢了,就让他在这里管着那些小孩,你们好生盘问他,莫要出了岔子。”
衙役应是,周度确定秦桑没有被吓到,这才转身离去。
周度离开后,秦桑小声吩咐滟滟:“你去换几两银子的铜钱过来,等咱们离开的时候,分给衙役们喝酒去。”
这些衙役们帮了这么久的忙,当然要给赏钱;可银子小小一块,给多了她心疼、给少了不好看,还是换成铜钱再分给他们好看些。
。
秦桑回家洗完澡后,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扑在床榻上,就像门神像贴在门板上一样,一点也动不了,只趴在床上让滟滟帮她捶背——
她站了一天,现在浑身都酸痛不已。
要知道她身体很好,就算和周度欢好到天亮都没有浑身酸痛过!
滟滟捶背,素素在她手上搽烫伤药,擦完了又问:“夫人吃些东西吧,要爱惜身子呀。”
秦桑累得没胃口。可素素不停地问,她想了想道:“还有那个葡萄酒吗?我想喝。”
葡萄酒酸酸甜甜、清清凉凉,她想起来就口舌生津呢!
素素洗净手去了厨房,秦桑打个哈欠,闭眼享受滟滟的捶背服务。
不多时屋门开启,端着红木托盘的周度走了进来。他朝素素使个眼色,素素无声离去,临走还带上了门。
秦桑听见声音但没动静,照旧闭眼趴着,后背上的力道却大了些。
更舒服了。
秦桑忍不住哼唧一声:“左边左边,力气再大点!”
“这里?”周度好听的声音传来,秦桑睁开眼看他,又被他拉着手察看一番:“涂了药就好。”
“吃些东西?我让人去顺兴楼买了八宝鸭,刚刚上锅蒸了一道,正是入口的时候。”
“厨下还蒸了蛋羹、炒了青菜,还有甜甜的、凉凉的葡萄酒,桑桑要不要尝尝?”
秦桑吞了口口水。
八宝鸭油润香醇,蛋羹上面铺着小葱、还烹了油;可最难得的是绿油油的青菜,一看就知道是洞子货,还烹了点干辣椒。
如今三道菜都散发着勾人的香味儿,秦桑还真有些饿了。
可她浑身酸痛,一点也不想动……
秦桑思考片刻,决心忍痛割爱:“不吃了。”
“在床上吃,”周度搬了个红木小桌到拔步床上,又将托盘中的饭菜放到桌上:“我喂你。”
秦桑疯狂心动:“桌上吃也太邋遢了……”
嫂子知道了要揪她耳朵的!
“嫂子是怕你嫁不出去,”周度倒了杯葡萄酒递给她:“桑桑还想嫁给谁?”
秦桑眼睛更亮了。她就着周度的手喝了葡萄酒:“哥哥,我们一起吃!”
八宝鸭本就去了骨,何况周度还让厨房将其斩为小块;剩下的蛋羹、小青菜也全是没有骨头残渣的东西,秦桑大口朵颐,不多时两人就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原先趴床上起不来的人也爬起来洗漱去了。
她洗漱完了又趴回床上,可吃多了趴着难受,她忍不住翻了个身。
一翻身才发现被褥如此柔软、躺着如此舒服,忍不住又打了个滚。
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周度身上。
周度收好碗筷回来,一抬手把她薅到腿上躺着:“刚才的力道可还好?”
“重点更好,”秦桑十分诚实,抬眼望着周度清癯的侧脸。
唔,怎么感觉周度又好看了点?
秦桑百思不得其解,又见周度红唇一张一合地说些什么。
可惜她眼皮打架,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周度望她睡颜,抬手轻轻敲在她额心。他低声笑骂:“小笨猪。”
总共几千两银子的私房钱,就那么大方地掏钱给人买鸡蛋。
施个粥都能烫到自己的手,没人劝连晚饭都不吃,不是小笨猪是什么?
不过,小笨猪就该待在大笨猪的身边。
周度失笑,抱着秦桑将她移到枕上,自己也脱衣躺了下来。
大笨猪就该陪着小笨猪睡觉。
。
秦桑本就好眠,何况累了一天,她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一睁眼就看到了周度清俊的脸。
她习惯性地凑过去亲了一口,又迷迷糊糊地要睡回笼觉。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刚才有什么搔得她脸颊痒痒的。
秦桑艰难地睁眼望他,就见周度笑吟吟地望着她:“醒了?”
“没有,”秦桑嘟囔一声又要睡,忽然惊得睡意全无——
她刚才是不是亲周度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