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约莫五十来岁。他名唤沈确,松江人,是周度最为倚重的钱粮师爷之一。
两人一并走到僻静的角落里,沈确才递过来一沓纸:“东主,这是各县报上来的粮草数额,还请东主过目。”
周度也不耽搁,当即接过那沓子纸,一目十行地翻了起来。
几乎每个县报上来的粮草数额都多了很多,周度面上渐渐带了笑:“不错,如此一来,粮草便宽裕多了。”
沈确笑应一声:“要钱还是要命,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常平仓粮草出事,周度一度恨得要将他们正法;可杀人再容易不过,等人死后,事情又要怎么解决?
周度便强压怒意,让各个县令再次清查粮草数额;他前前后后杀了三位县令杀鸡儆猴,才压得这些县令重新报上粮草数额。
粮草果然多了不少。
不过,这些粮草是本身就在粮仓中、只是县令们打算贪腐自用,还是一早就被卖了出去、县令们又自己出钱买了粮草放入粮仓之中,周度并不清楚。
周度更不关心。
他只要粮草,要用这些粮草救下灾民、稳定形势,免得内有流民、外有鞑虏,一旦有变便进退维谷,稍有不慎就难以收场。
如今看来,杀鸡儆猴确实有些作用。
当然,周度筹措粮草也有几分私心——
等粮草筹集到了,他想让秦桑去施粥。
向难民施粥本来就是博名声的好办法,到时候他再暗中让人推波助澜,就能水到渠成地用民望帮秦桑塑个金身,即便日后有人拿她容貌说事,也要掂量掂量民心所向。
只不过,施粥须得有粮米,否则饥肠辘辘的灾民能做出什么、秦桑又会不会遇到危险……
周度不得不早做打算。
粮草筹集到位,周度心头大慰,却也没忘了正事——
他认真翻看手中资料:“这个醴泉县令林济,两次报的数额倒是一样。”
“是,”沈确应道:“醴泉是个下县,但林济花了心思来储备粮草;醴泉常平仓中所储备的粮草不算多,但也够醴泉本地赈灾之用。”
本朝以税粮数额将县划分成上中下三等;上县税粮在十万石以下,中县为六万石以下,下县为三万石以下。
醴泉县每年的税粮数额不过二万石出头,是个当之无愧的下县。
周度并未说话,只是翻阅着手中林济的生平。
沈师爷一早预料到周度会询问林济此人,因此准备各县常平仓粮草数额时,将此人资料也一并送了过来。
林济是醴泉县令,今年正是他做县令的第五年;他科举不甚顺遂,四十三岁才中了进士,如今已到天命之年,按理说仕途难以精进。
但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他做事稳妥谨慎,不仅亲自盯着粮草送入常平仓中,还花了心思保存粮草——
他怕粮食朽坏,一早在常平仓中铺了防潮的稻草,又放了樟脑等防腐之物;因怕硕鼠偷食粮食,他还在粮仓里养了好几只猫。
今年春荒,他一早就放出消息说常平仓中有粮草,又安排人施粥,醴泉所受影响并不大。
除开备粮救荒,他断案也颇为公正,也不常用刑罚,倒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周度收了资料笑望沈确:“沈先生觉得,此人能否胜任上县县令之职?”
上中下县每年收取的税粮不同,人口多少也有差别;上县物阜民丰,治理难度自然要高过下县。
此番周度斩了三位县令,其中就有咸宁这个上县的县令;如今三个县是县丞代行县令之职,过了春荒,就该想法子补上县令的空缺了。
本朝取士,除开科举之外,还有保举、恩荫等法;保举之法,凡三品及以上官员可以推举官员。
此番几个县令有空缺,周度又是陕西巡抚,他若保举林济,林济自能做了咸宁县令;
当然,周度举荐他也担着干系——
日后若是此人贪腐无能,周度也要被连累。
沈确闻言只是笑:“此人大抵不会辜负抚台的期望。”
周度也是这么想的。他笑着吩咐:“如此,就将林济的储粮法子告诉其余几个县令,让他们学着点;等春荒事了,我就上疏保举他为咸宁县令。”
沈确应是,又正色道:“抚台,宁夏那边来消息了。”
周度面色一凛。他抬眼确定周围无人,才举步向更僻静处走去:“到这边来。”
沈确跟上,两人小声密谈许久,周度抬手捏捏眉心,声音带着疲惫:“此事务必保密……对了,上回让人去寻方士,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沈确虽主管钱粮,但也知道方士之事;他面色肃然:“人已经找到了,估计这几日就要到了。”
周度捏着眉心的手一顿。他将手中纸递还给沈确:“这几日,就劳烦沈先生多多在意粮草之事了。”
沈确自然称是。
。
周度回到屋中时,秦桑还在与张大夫探讨情况。
她眉头皱着,左耳边的碎发被胡乱拨到耳后,耳侧碎发反倒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再扫眼一望,她手下密密麻麻地记了三四张纸,瞧着都让人手酸。
周度没打断两人的话,只安静地在一旁饮茶,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秦桑。
秦家早年拮据,雇不起仆从,便让大孩子带小孩子。
秦桑年纪小但辈分高,常常承担起照顾侄子侄女们的重任;
就算是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都要做那只护着鸡崽子们的母鸡。
也因此,她习惯照顾旁人。
包括照顾他,这位长她两岁的哥哥。
如今两人相差十二岁,秦桑对他很是疏离,打着夫妻的名义寻求亲近恐怕会吓到她,倒不如仗着这副孱弱的身子,让她做“照顾”他的那个人。
许久后两人谈完,秦桑长长舒了口气:“那就麻烦张大夫了。”
张大夫称不敢,秦桑最后检查了一遍记录的条目,确定没什么遗漏的,这才起身告辞。
两人一并离开,才出了屋,周度便抬手替她整理碎发:“记了那么多东西,麻烦桑桑了。”
“不麻烦,”秦桑避过周度的手,自己理了理碎发:“哥哥,张大夫说,以前他也来过这里,但你没有见他,这是为什么?”
周度垂下手随口敷衍:“公务忙,总是抽不出时间。”
秦桑无奈:“张弛有道,才是长久之计,这还是哥哥跟我说的呢。”
周度笑道:“是我忙昏了头,一遇见公务就忘了时间,以后还请桑桑多多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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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
秦桑点头答允。
这人读书时废寝忘食,做了官也宵衣旰食,真是没办法。
周度夸张地拱手道谢,惹得秦桑哈哈大笑,全不知道周度在哄骗她。
不是忙得无暇诊脉,是不敢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更不配停下来。
这些年他过得清苦疲乏,并非无人劝阻,是他不愿意。
不愿意在秦桑失踪受苦时,他一个人安享富贵。
是他松开了她的手。
是他弄丢了她。
无人泼水增湿的卧房、不适却不肯见大夫,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配。
如今他的桑桑回来了,他自然不必再惩罚自己。
等秦桑笑完了,周度握住她手认真道:“桑桑,哥哥想请你帮个忙。”
秦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什么忙,哥哥直说就是。”
周度便娓娓道来:“这回春荒,常平仓里有了亏空,很多灾民都惴惴不安,唯恐没了粮食吃,即便搬了粮食堆在粥棚外也不管用。”
“所以,我要让桑桑亲自去施粥——”
“你是巡抚夫人,代表着我,你去施粥,灾民们才肯相信不缺粮食,才不至于人心惶惶。”
这事倒是不难理解,但施粥一直都是博名望最好的办法之一。
之前周度在商贾们面前替她贴金,秦桑都觉得亏心,更别说现在直接去灾民面前施粥了。
秦桑越发惭愧。她迟疑道:“哥哥,我做这个……会不会有些欺世盗名?”
“什么欺世盗名,这是你分内之事,”周度笑着反驳:“你是巡抚夫人,自然该替我分忧,该帮我稳定民心。”
“再说了,你这回去施粥,事了后我才能在奏疏上提一笔,顺带封你个诰命,也正好追封爹娘。”
“桑桑,周氏的族人给我写信,说想要翻修祖茔,我暂时还没回信,但想让爹娘也风风光光地享受祭拜。”
“这是为人子应尽之责,我不想做不孝之人。”
虽说封赠是父母以子贵、妻以夫贵,但封赏并不是朝廷主动做的,而要官员主动提出申请,待朝廷考核过后,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封赠。
周度这话合情合理,秦桑抿紧嘴想了好久,终于心惊胆战地厚着脸皮答应了。
。
次日秦桑早早起身。她穿戴朴素,天还没亮就坐马车去了粥棚。
天色还暗着,粥棚前就排起了长龙,所有灾民都眼巴巴地盯着大锅上浓白的蒸汽,不时有口水吞咽声、孩童哭闹声。
孩子在喊饿。
虽说小吏从后面将秦桑引到粥棚中、没有走近等粥的灾民长队,但秦桑照旧揪心。
好可怜。
秦桑不敢再看灾民,忙看向热气滚滚的粥锅。
锅径有一丈,有大半人高,旁边有小吏踩在长凳上,觑着眼用一只方头铁锹搅拌着锅里的粥。
锅中粥浓稠滚烫,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
秦桑挽了袖子,拿起旁边备好的长柄勺准备盛粥,忽然有人扛着麻袋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倒进锅中。
那东西棕褐粗糙,呛得锅边众人咳嗽起来。秦桑怒视着他:“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