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禾乐不为 > 28. 锋芒毕露(10)
    击败韦言翰后,镇北军士气大振,大军一路向京城推进,与张朔率领的兖国守军首战于抚遥关。双方兵力、战力旗鼓相当,这一战最终不分胜负。

    抚遥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此地又是通往皇城的关键隘口。只要拿下抚遥关,京城外围防线便会被撕开一道缺口,后续进军会顺畅不少。这一仗非打不可,且必须取胜,众人连日商议,始终没能想出最大限度减少兵力损耗的稳妥计策。

    三日之后,两军二次交锋。张朔深谙排兵布阵之道,数次设下合围阵法,将镇北军困在阵中难以突围。杨成思领兵强行突围,麾下将士折损惨重。

    “鸣金收兵!”赵乐见战局持续恶化,当即下令全军后撤。

    原定作战方案彻底失效,众人连夜齐聚帐中重新谋划。李长泽擅长拆解各类阵法,几人商定,下次对战便由他领兵打头阵,专攻对方阵眼。

    第三次对阵如期而至,李长泽率军全力破阵,可张朔好似早已预判到他们的全部部署,暗中调遣兵力绕至后方突袭,将镇北军分割成三支队伍,逐个围剿。

    为掩护黎峻带人撤离,陈睿那支队伍全军覆没。等赵乐带着援军匆匆赶到,只看见陈睿被万箭穿身,却依旧死死护着军旗。

    人早已没了气息,双眼却还着望向敌军来处,仿佛下一刻还要起身再战。赵乐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睑,才让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缓缓闭上。

    黎峻望着陈睿千疮百孔的尸身,失声痛哭。陈睿十岁便跟在他身边,一路看着少年长大,年纪轻轻便升任千夫长,正是大展抱负的时候,如今却为掩护自己而丢了性命。

    “啪、啪、啪!”黎峻悔恨交加,抬手狠狠扇向自己脸颊。

    赵乐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拦住了他:“小睿在天之灵,一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都怪我,是我急于求成,贸然追击敌军,否则小睿根本不会出事。”

    “黎叔,事已至此,再追究对错毫无用处。”赵乐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张朔大军在抚遥关内虎视眈眈,我们若是一味沉溺悲伤,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属下明白,只是他还未行加冠之礼,还是个孩子啊。”在黎峻心中,陈睿与自家孩儿无异,眼睁睁看着少年为自己而死,心口痛得难以支撑。

    “黎叔,小睿死了我和你一样难受,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只能向前看,才不算辜负他们。”

    来不及深挖土坑安葬将士,众人只能就地火葬。熊熊烈火腾空而起,幸存士兵不约而同低声唱起安魂曲,歌声伴着长风飘向远方,希望战死之人的魂魄能借着飘扬的歌声重回故里。

    陈睿往日的笑容一遍遍浮现在众人眼前,挥之不去。望着少年的身躯一点点被烈火吞噬,赵乐胃里阵阵翻涌,灼烧的火光如同利刃,一下下剜割着他的心。

    梁禾缓缓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无声落下,她为年少陨落的将士悲恸。可她也清楚,乱世争霸,从来都是踩着白骨前行,一时悲戚不是她停下脚步的理由,只有继续向前,才能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赵乐心知大军在抚遥关耽搁太久,战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必须速战速决,于是他决定再次主动出击。

    他命周鄞带领夜狼军连夜潜行至关下,在城墙各处预埋大量火药。待各路人马抵达指定方位,统一引燃炸药。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浓烈呛人的火药硝烟弥漫整座城关,熏得人泪流不止。

    张朔仓促领兵守城,但镇北军攻势迅猛,打得他措手不及。刚派人封堵住正面城墙炸开的缺口,杨成思与李长泽又率军从后方合围而来。张朔只觉敌军源源不断,任凭麾下将士如何冲杀,始终杀不尽。

    霍京朝头戴鬼面,领着一队人马顺着炸开的缺口正面突进。世人大多知晓她箭术超群,却少有人知道她的双刀同样凶悍,根本没有人能近她的身。

    “黎叔,放箭!”

    成百上千支箭矢齐射而出,兖国守军躲避不及,成片倒在箭雨之下。

    短短一个时辰,抚遥关城下尸横遍野,张朔败局已定,可他依旧凭着一股悍勇之气死守不退。

    赵乐领兵一步步逼近城关,见他宁死不降,心底生出几分惜才不忍,高声劝降:“降了吧,否则你脸仅剩的这些士兵也都保不住。”

    张朔挺直脊背,声音铿锵响彻城头:“我张氏宗祠,只容得下烈士英魂!能为兖国战死,我无上荣光!”

    赵乐心中由衷敬佩他的忠勇。如果他们不在此时相识,或许能成为惺惺相惜的好友,实在可惜。

    劝说无果,赵乐不再犹豫,下达总攻命令。数万镇北军一齐涌向城关,抚遥关终究失守。

    赵乐望着张朔死不瞑目的遗体,轻叹一声,弯腰抬手合上他双眼,低声道:“安息吧。”

    拿下抚遥关后,大军没有久留,一路且战且进,彼时距离皇城已不足两百里。赵乐下令原地短暂休整,等与处理城关善后事宜的部队汇合,再一同进军京城。

    “报!我军后方突遭伏兵袭击,杨信、方应旭两位将军下落不明!”

    赵乐与梁禾原本商议,主力在此休整,仅留少量人手处理抚遥关后事,没想到反倒给了敌军可乘之机。

    “即刻点兵,随我前去支援两位将军!”赵乐立刻起身,刚集结好兵马准备出发,就看见杨信带着一队残兵折返。人人身上遍布伤口,一看便知是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

    赵乐连忙传唤军医为众人治伤。

    杨信拼尽最后力气攥住赵乐的手腕:“快去接应方应旭,他突围之时被敌军缠住……”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梁禾听闻消息匆忙赶来,赵乐将杨信托付给她照看,自己即刻领兵出发寻人。

    临行前,梁禾紧紧拉住他的手叮嘱:“把方将军救回来,你也要活着回来。”

    赵乐坐在马上,郑重朝她点头。

    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梁禾的心,她攥紧赵乐衣袖:“我在这里等着你们,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

    “放心,有你等,我一定回来。”赵乐看穿她眼底深藏的恐惧,柔声安抚,“回去吧。”

    几句宽慰没能驱散梁禾心底的不安,她望着赵乐策马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我等你回来!”

    赵乐坐在马背上抬手挥了挥,算作回应。

    赵乐走后的第一天,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第二天,依旧音讯全无。

    到第三日,依旧没有半点关于他们一行人的消息。

    梁禾越等越心焦,召集所有将领在主营议事,争论大军是该继续向皇城推进,还是折返搜寻赵乐与方应旭。

    霍京朝、李长泽纷纷劝说梁禾以大局为重。大军一路血战才走到此处,应当乘胜直击皇城。若是中途折返,只会给梁萧武留出充足的喘息时间,日后再想逼近京城只会难上加难。

    其余镇北军将领沉默不语,心底都想折返寻回自家主帅,可转念想起一路死伤无数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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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推进至此,半途折返实在太过可惜。

    梁禾心中反复挣扎许久,最终拿定主意:“再等两日,若是两日之后侯爷依旧没有消息,全军拔营,回头寻人。”

    一众镇北军将士闻言心中一松,齐声应道:“是!”

    李长泽神色骤然一僵,脱口而出:“殿下,您当真考虑清楚了?”

    梁禾语气坚定:“我意已决。”

    李长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霍京朝察觉气氛不对,暗中用脚轻踢他,示意他适可而止,可李长泽恍若未觉,直言反驳:“距离皇城只剩两百里,此刻您竟打算撤军折返,殿下此举未免太过儿戏!”

    “长泽!”霍京朝急忙使眼色,制止他继续出言冲撞。

    付魏毅见场面僵持,连忙开口打圆场:“李将军不必急躁,姑娘说的只是最坏的打算,说不定明日侯爷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内心也觉得半途折返得不偿失,所以说话时底气明显不足。

    “说不定?行军打仗岂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说不定’!只因一句说不定,就要让万千士兵再度陷入险境,诸位可想过其中代价?”李长泽寸步不让,又正色纠正,“还有,请称公主为殿下!”

    李长泽在这里生活的这段时间,实在不解,为什么这里的人全然不顾礼法,从不称梁禾为殿下。

    “将军这话未免偏颇,难道只有庆国军会流血牺牲?我们就连……千夫长都死了好几位了。”韩青山想起牺牲的弟兄,心头涌上酸楚。

    李长泽仰头,语气冷硬:“一将功成万骨枯,举兵起事之初,我们便该明白流血牺牲在所难免,所以即便真的身死,也只会觉得荣耀。”

    “失联的不是你们庆国的人,你自然说得轻巧。”钟离撇过头,语气带着不满。

    李长泽怒极反笑:“原来这就是镇北军的待客之道?殿下,您也亲眼看见了,钟将军心底,从未将我们庆国将士视作同袍。”

    “钟将军说我们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倒要说一句,是你们得了便宜还卖乖。”

    钟离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我与京朝抛下百废待兴的庆国,不远万里赶来相助,是为了帮殿下完成大业的。我们都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我敢断言,今日若是失踪的是我,京朝只会稳住军心继续前进,绝不会耗费兵力、贻误战机折返寻人。”

    “想完成大业,舍一个又有什么关系。”李长泽的话说得坦荡锋利,无人能驳。

    营帐内气氛愈发紧绷,两边各执一词,僵持对立,火药味越来越浓。钟离攥紧拳,心底不服,却再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连日压抑加上耳边争执不休,梁禾觉得心头更加烦躁:“都别吵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什么你们的人、我们的人,从结盟那日起,大家便是同袍一体,荣辱与共。钟离,向李将军道歉。”

    “我……”钟离仍有不甘,付魏毅连忙暗中轻撞他示意。他压下心头别扭,低声妥协,“对不住,李将军,方才是我不对。”

    李长泽面色依旧冷峻,淡淡颔首:“无妨。”

    梁禾字字清晰,颇有帝王之相:“往后军中不许再分彼此。谁再挑事争执,军法处置。”

    众人齐齐应声:“是。”

    钟离垂首沉默,心知方才确实话赶话说过了头,并非真心排挤庆国将士。

    短暂肃静后,李长泽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主位的梁禾:“所以,殿下还要撤军折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