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乐如约来接梁禾,得到的却是她受凉患上风寒,没法随行出门的消息。
赵乐心里难免失望,但优先考虑她的身体状况,开口说道:“那你安心休养,我独自进宫赴宴就行。”
“多谢世子体谅。”梁禾话音落下,接连咳嗽了几声,身体状态明显虚弱。
梁禾无法陪同,方应旭与韩青山也未曾提前随侍,赵乐只能孤身一人入宫。
今日是梁萧武四十岁寿宴,也是他登基以来第一场寿宴,朝野上下、宫内宫外都极为重视。赵乐入殿落座,殿中早已宾客满堂,文武百官几乎尽数到场。
值守宫人低声告知,诸位大臣的家眷都已先行去往皇后宫中闲谈小坐。
“臣等恭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百官齐齐举杯祝寿,梁萧武面色愉悦,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态从容温和:“诸位爱卿无需拘谨,随意落座便可。”
殿内很快响起乐曲,舞姬上场表演,满殿大臣看得热闹尽兴。唯独赵乐坐得端正,只觉得眼前的歌舞十分乏味。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看了看,视线落在对面丞相席位旁。那里静坐着一名蓝衣年轻男子,不言不语,看着和自己一样,对这场热闹毫无兴趣。
范玉洋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抬眼望过去,两人视线猝然对上。
赵乐被抓了个正着,微微有些尴尬,抬手举杯,远远朝他示意了一下。
范玉洋只是淡淡颔首,没有举杯回应。
赵乐心里暗自想着,这人年纪轻轻,行事却过于沉稳刻板,半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空有一副极好的容貌,日子却过得这般无趣。
他甚至忍不住暗想,若是把范玉洋扔去镇北军营待上一段时间,日日跟着将士们相处历练,用不了多久,他定然能改掉这清冷内敛的性子,变得像韩青山那样活泼爱闹。
梁萧武注意到静坐沉默的范玉洋,开口问道:“范郎独自出神,可是在想什么?”
范玉洋收回思绪,从容回话:“回陛下,小臣有些醉了。”
梁萧武大笑出声,当众打趣:“今日过后,京中所有人都要知道,素有才子之名的范究,竟是个三杯醉。”
殿内文武百官跟着一同轻笑附和。
范玉洋嘴角浅浅扬起,语气平淡:“陛下说笑了。”
赵乐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十分新鲜。
“朕记得没错的话,范郎今年二十有二。世人向来先成家、后立业,到了你这里,反倒先建功立业,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范玉洋垂眸答道:“臣从前一直认为,没有做出像样的功业,不配上门提亲。一心只顾读书做事,久而久之,婚事便耽搁了。”
梁萧武听得笑意更浓:“听你这话,心中定是有喜欢的姑娘了。不妨告诉朕是哪家女子,朕亲自为你赐婚,成全一桩美事。”
梁萧武心里清楚,范玉洋的婚事一直是丞相范荣泰的心病,若是能由自己出面促成,日后君臣之间自然更加亲近。
“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心悦之人,如今不在京中。若是她日后归来,臣想亲自向她表明心意。若是无缘再见,臣便在京中,遥祝她一生平安。”
赵乐在旁暗自感慨,看着范玉洋这般冷淡寡言的模样,竟然是个如此重情专一的人。
梁萧武连连称赞:“难得范郎这般痴情。既然如此朕便不插手了。他日你大婚,丞相可一定要告诉朕,让朕也喝一杯喜酒。”
“老臣谢陛下恩典。”
范荣泰和范玉洋一同起身行礼,梁萧武摆摆手,让二人重新落座。
随后,梁萧武转头看向赵乐,笑着问道:“成树,今日为何独自前来?瑾鑫上报的名册里,你原本要带一位梁姓女子一同赴宴。”
韦言翰先前的奏折里,详细提过梁氏女为赵乐出谋划策的事。梁萧武心里一直很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能屡次相助堂堂的镇北侯世子。
“回陛下,那位梁氏女近日染了风寒,身子不适。臣怕她带病入宫,将病气过给宫中贵人,便没有带她前来。”
梁萧武满脸惋惜:“那实在可惜。朕早听闻她聪慧机敏,是你的得力智囊,本想趁今日寿宴见上一面,没想到她偏偏抱病缺席。”
赵乐心里瞬间明白,一定是韦言翰暗中多嘴,把梁禾的事尽数告诉了梁萧武。
他面上不露分毫,故意装出几分可惜的样子:“只能说是她无缘得见圣颜,偏偏在这般要紧时刻生病。”
“无妨,身体最重要。”
赵乐起身道谢:“谢陛下体恤。”
今日寿宴的年轻后辈里,唯独赵乐与范玉洋最受瞩目。一个是刚查清平州大案、风头正盛的镇北侯世子,一个是年少成名、才名满京的丞相嫡子。二人皆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落座席间,自然而然吸引了满堂目光。
宴席继续,梁萧武又接连慰问了数位大臣。
范玉洋冷眼旁观着梁萧武温和亲善的模样,心底只觉得无比虚伪恶心。
一个连亲兄长都能狠心杀害、篡夺皇位的人,如今端出一副仁厚君王的姿态,实在令人不齿。
赵乐心中想法却全然不同。
他虽也看不惯梁萧武弑兄上位的行径,却也清楚,对方登基以来,从未苛待子民、祸乱朝野。皇位更替终究是梁王室的内部纷争,他身为外臣,不便妄加评判。只需恪守本分、尽心履职便可,谁执掌天下,于他而言并无多少干系。
寿宴散席,文武百官各自携着家眷陆续出宫。范玉洋立在宫门前,望着赵乐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他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天下之人他或许都有可能认错,但唯独不会认错梁禾。
这些日子他反复回想那日极乐寺的偶遇,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极乐寺香火旺盛、往来人多,若是梁禾一直留在京城,常年礼佛,他不可能一次都未曾撞见。如今时隔许久突然现身,绝不会是无端冒险,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早已不在京中,此番是难得归来,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偏偏赵乐一入京,他就遇见公主,巧就巧在赵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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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梁氏女。
兖国梁姓本就稀少,这般巧合实在太过刻意,由不得他不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梁氏女、梁禾,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宫变之后她侥幸逃生,一路辗转躲去了北境。那里远离京城朝堂,又离庆国很近,若是换做是他逃亡,也定会选择北境藏身。
范荣泰走近,见他望着远处失神,出声询问:“究儿,在想什么?”
顺着儿子的视线,范荣泰望见赵乐骑马远去的身影,身姿挺拔,高高束起的头发随风飞舞,尽显少年的意气风发。
“前些日子你问我世子品性如何,今日亲眼见过,你心中可有评判?”
范玉洋缓缓回神,轻声作答:“父亲看得没错,赵世子确实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屈居北境一隅,着实有些可惜。不过今日看陛下对他颇为赏识,相必很快便会将他调回京城重用。”
他心中通透,梁萧武初登帝位,急需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陈飞权柄过重难以制衡,韦言翰虽听话却资质平庸,唯有赵乐年少干净,又在京中毫无根基,最是适合帝王拿捏培养。
范荣泰神色一肃:“不可妄自揣度圣意,慎言慎行。”
“儿子谨记。”
返程马车上,范玉洋状似随口,轻声问道:“今日陛下提起的那位梁氏女,父亲从前可有耳闻?”
“未曾听过。想来是镇北侯暗中为赵乐培养的谋士。”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眸光一动,看向范玉洋,“你莫非是怀疑……”
后半句他没有直言,可其中深意父子皆知。
“父亲多虑了,我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他神色镇定,举止从容,范荣泰看在眼里,便打消了疑虑,温声叮嘱:“收收心思,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儿子明白。”
他垂眸应声,眼底的笃定却却分毫未减。
寿宴结束,赵乐一行人动身返回北境。
赵乐无意间瞥见梁禾身侧多了一只鸽子笼,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养的鸽子?”
梁禾低头扫了眼笼中的鸽子,开口道:“前些日子捡的,那时它浑身是血,还以为救不活呢。”
“看着像是信鸽,寻常野鸽少有这般身形。”赵乐视线又落回梁禾脸上。
梁禾抬眼瞥了赵乐一眼,收回手垂在身侧,语气平和:“是吗?我倒没看出来,只想着好歹是一条性命,便给救了回来。”
话音落下,笼中鸽子咕咕低叫了两声。
韩青山在一旁突然开口:“姑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
梁禾轻笑一声:“世子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若不是他当初把我救下,我如今也没机缘救下这只鸽子。”
赵乐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晴远不必挂怀,无论谁倒在路边我都会施以援手的。”
梁禾唇角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轻咳了两声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笼中安静休憩的白鸽。
赵乐刚刚说的没错,它可不是随手救回来的野鸽子,而是助梁禾顺利返京的一步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