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堂脸色复杂,看向沈双鲤的眼神变了。
他穷苦出身,朝廷苛捐杂税越来越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中本来只有几亩薄田度日,老娘却又病重。
为给老娘治病,他卖了田后,到蓟县打短工。谁想,烂了心肝的老板说话不算话,说好的一日二十文工钱,可到了结工钱时却克扣大半。
工友们敢怒不敢言,他气不过,打了无良的老板。
从未受过此等羞辱的老板哀嚎着,喊来十几个身强体健的伙计,还对其他工友说:“打死这个狗娘养的,我每人给十文钱。”
刚刚还同情他的工友,转头将他团团围住,拳打脚踢。
从那之后,再无人敢用他。为了老娘不被饿死,他摸一家酒楼后厨,偷了几十个炊饼,却被酒楼老板发现,叫伙计打得半死。
路过的冯大哥和大当家的救下他,大当家看他好手好脚又有一把力气,让他留在山下帮着冯大哥做事,还将他快病死、饿死的老娘接到山寨。
这间酒楼便是仓廪山在山下的据点之一。冯大哥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他隐约听说过,冯大哥其实不姓冯,他家中曾开过酒楼、布庄,是名副其实的少东家。
不想被那等不良当官的眼红,设计陷害冯家的酒楼吃死了人,谋夺了冯家的家产,还杀了冯大哥的爹娘。
大当家不知是如何救下冯大哥的,总之,冯大哥跟了大当家上山,重整旗鼓,在蓟县开了这家酒楼。
酒楼明面上迎来送往,实际是在为大当家输送情报、买卖物资。
当初蓟县县令的行踪,便是他和冯大哥摸清的。
这些事,山寨中只有大当家和衡大哥以及周叔几人知道。如今,这个叫做沈双鲤的年轻人轻易猜到了,他心中升起警惕。
这个人上山没多久,还是被大当家重点怀疑之人,现在,他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
应堂眼底闪过一丝红光,是该替大当家杀了他呢,还是杀了他呢。
大事非常不妙!店小二对她起了杀心!
“等等,兄弟,别冲动!现在不是杀我的好时机,当务之急还是赶紧通知衡大哥他们,章诩也在蓟县。”语速之快,生怕自己话没说完人就已经没了。
应堂的剑在背后抵着沈双鲤的腰,盘问:“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通知的章诩?”
沈双鲤白着脸:“这位好兄弟,冷静。”她冷汗直流,口齿和思路还算清晰,“我知道,你们一定确认过了,和我接触过的那两个人只是普通人,我是清白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盖衡眼皮子底下,若是她真和其他人有勾结,她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她当时在县衙前止步,就是忽然发现今日事情太顺!顺得不正常,事极反常必有妖。
脑海中回想起山匪头子昨夜要对她说出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为何衡大哥对他总是遮遮掩掩,为何那么巧合把她一个人留在酒楼?
巧合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想通今日的一切,她一刻不敢停地跑了回来!
狡猾的山匪头子,还好她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当她看见店小二复杂的看向她的眼神,她确定自己猜对了。
这个店小二是山匪窝的人,他身上的气质和那个狐狸一样的冯庆很类似。
都怪下山的惊喜来得太快,让她忽略了许多漏洞百出的细节。
原来,这一切都是山匪头子的试探。她猜,一旦今日自己有任何异动,盖衡就会把她押送回山匪窝,到时才是生不如死!
还好,她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应堂似乎有些被说服了,犹豫怎么处置沈双鲤时,冯庆从酒楼外进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沈小兄弟,别来无恙啊。”
“冯狐狸!”沈双鲤仿佛看见了救星:“快通知衡大哥,章诩在城里,他可能已经知道咱们今日的计划了!”
“哈哈哈!”冯庆大笑三声。沈双鲤问:“你,你还有心思笑?”
“比起章诩在县城里,我更好奇沈小兄弟为何会去县衙呢?”嘴角的笑冷了下来。
真不愧是狐狸,这个问题还真是一针见血。
“那,什么我真的只是凑巧逛到了那里。”又反应过来:“你,跟踪我!”不,从自己开始下山起,就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
冷汗再次从后背流出,她庆幸今日未作出逃跑的举动,也没有走进那县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还好。
“沈小兄弟,真巧,你今日下山,刚好章诩也到了这蓟县,嗯?”
嗯你个大头鬼!死狐狸,又在挖坑给她跳。
沈双鲤心里慌得一匹。本想靠着章诩这个情报蒙混过去,没想到不仅自己一切行动在冯庆掌控下,恐怕连章诩为何出现在蓟县,冯庆都已查了个一清二楚。
她以为她拿到了什么天大的情报,在人家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这帮山匪怎么什么都知道!
好气!事情好端端地坏起来了。
不过,她什么事都没干啊,她又没打算跑,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本来有些弯下去的腰挺直了起来:“冯狐狸,你休想冤枉我,我什么都没干!”她像一只充气的皮囊,强撑着,其实外强中干。
冯庆当然不信这是单纯的巧合,他还要再审问时,外面有人来禀告:“冯大哥,衡大哥那边出事了!”
沈双鲤急得先发问:“什么!衡大哥他们有没有事!”
来禀告的人答:“没有受伤,只是,彭武那边说计划有变。”
冯庆陷入沉默,这个彭武,到底是故意改变原定计划,还是……和章诩串通好了?
章诩这次来蓟县,看似单纯只为了这次朝廷税收而来,可为何偏偏选在这一天?彭武和他是不是已经勾结好……
冯庆不再纠结沈双鲤的事。就如沈双鲤所想的那样,冯庆的确没有找到沈双鲤勾结外人的切实证据。
当务之急,是赶紧确定彭武和章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最重要的是,要掩护大当家完成计划,劫粮仓的事也不容有失。
沈双鲤做举手状态,像一个博取老师宽大处理的积极发言的学生:“冯狐狸,我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或许可以帮助衡大哥他们快速找到柳员外藏在其他宅子里的金银珠宝。”
冯庆看着沈双鲤举起她的细胳膊,手掌竖在半空中,模样真怪。
“你叫我什么?”冯庆问。
沈双鲤道:“不要在乎这些细节。”她快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刚才那个卖我莲子的小商贩你们肯定查清了他的底细吧,他没准可以帮衡大哥找到柳员外藏匿金银珠宝的宅子。”
“哦?”冯庆感兴趣地说:“为什么?”
“他是走街串巷的商贩,宅子里的女眷什么情况他都清楚,哪个宅子最不一样,他也清楚。”沈双鲤道:“请他帮帮忙,带着他的莲蓬去宅子附近兜售,又不打草惊蛇,又容易伪装。”
冯庆想了想,觉得可行,没有犹豫,招手叫来应堂:“你带那个小子去。”
应堂看了一眼沈双鲤:“冯大哥,这小子可信?”
冯庆看了一眼双手抱在身前、低眉顺眼的沈双鲤,他摸不清沈双鲤的真实底细,但刚才她对盖衡的关心做不了假,一时有点拿不准这人到底可信还是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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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庆道:“去吧,若有猫腻,我第一个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应堂领命去了。
沈双鲤觉得自己的小命又被人攥在手里了,真烦,她的小命,就不能自己做主吗!
天已经擦黑,酒楼打烊后,冯庆带着沈双鲤来到酒楼的后院。
看着酒楼隐秘的后院,沈双鲤感叹自己的格局还是小了。
看冯庆在这酒楼熟门熟路的样子,这家酒楼根本就是他开的。一个山匪窝居然在山下建立了这么个情报网,这是要上天啊!怪不得能杀了蓟县县令呢。
等等!那岂不是若自己没遇上董大那群人,也没遇上山匪头子,顺利来到蓟县,岂不是前脚刚踏进蓟县城门,后脚就暴露在山匪头子眼中了。
真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现在,倒真不知,被带回山匪窝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沈双鲤瑟瑟发抖,看了一眼冯庆,为自己曾经有一瞬间想过“来蓟县赴任”的念头感到后怕。
她本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借县令的身份行事,等时机成熟再找机会逃走或者死遁,现在她发现这条路,不通,大大不通。
冯庆见她坐在距离自己最远的那个位置,像做贼一样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沈双鲤身上什么都查不出来,偏偏此人狡猾聪慧,有时又总透出两分心虚,真不怪大当家怀疑他。
当真……有趣。
有人端来了可口的饭菜,比山寨中纯天然、无污染也不好吃的饭菜好吃太多。但这些东西连麦老头、肯老头、德老头那三家的都比不过。
沈双鲤想着以前的日子,手里的饭不香了。
“沈小兄弟,你家住在京城哪里啊?我以前有幸在京城住过几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很怀念在京城的那些日子。”
冯庆口中说着羡慕,脸上却平静得像是在喝一杯没有味道的水。
沈双鲤内心:呵呵,死狐狸,想套话是吧,没门。
“冯大哥,实不相瞒,我被大当家所救那日摔到了头,有些事记不清了。”
“是吗?你之前不是说你家住京城,父母也是被当官的逼死,这才逃出京城投奔亲戚的?”
“这,这都是谷雨和罗管事告诉我的。我有些事能记起来,有些事记不起来。”失忆能解决一切!
“沈小兄弟的病,当真是病得很……”冯庆挤出一个假笑:“很合时宜。”
冯庆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沈双鲤本着“真话不说全,假话不全说”的原则,道:“其实,我脑海中时常有些画面蹦出来。我梦见我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饥饿的地方,那里没有乞丐,人人吃饱穿暖,道路纵横,交通发达,就连吃的也丰富到不行。”沈双鲤趁机表忠心:“说出来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我对山寨绝无恶意,更不是内奸。在山寨的日子总让我想起脑海里浮现的这些画面。”
冯庆没说话,只是奇怪地看着沈双鲤。沈双鲤不知道的是,她这番话正中冯庆的心。
“当真有那样的世界吗?”冯狐狸一改漫不经心,面色深沉,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忧郁青年。
沈双鲤怪不习惯冯狐狸忽然的装深沉。
她说:“总之,我有幸见到过。”
沈双鲤口中说出的那个虚假的世界,何尝不是他向往的世界。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应堂回来了。看见沈双鲤也在,他显然愣了一瞬。
冯庆见他迟疑,道:“说吧,我想沈小兄弟是我们的同道中人。”
沈双鲤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一番忆“现”思甜的话居然获得了冯庆的一丝好感。
只听应堂激动道:“已经找到柳员外藏匿财宝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