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梁小仵作 > 56. 虎兕相逢
    两个小内侍一左一右展开敕旨,韩内侍立于正中宣读。

    王惠慈被丫鬟们搀扶着,跪在院中,不知是不是阳光太刺眼,还是制书实在太长,她头脑此时也不大清醒,听得晕晕乎乎。

    “门下……临川长公主之女慈心向善,柔嘉居质……可封云阳县主,食邑一千户。主者施行。”

    旨意宣读完,王惠慈在韩内侍的提醒下接旨谢恩,长公主和萧远立即上前扶起王惠慈,看着她喜极而泣。

    “快让为娘看看。”长公主只一眼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双手捧着王惠慈的脸。是她年轻时的模样,眉眼间有萧远的影子,却是清瘦了些,长公主轻轻拉住王惠慈的胳膊,小心翼翼翻过来,上面还缠着棉布。

    “听说你刚醒,还疼不疼?”长公主满脸关切,“快随我们回家去,太医已经候着了。”

    “家人都在身边,你莫要担心。”萧远安慰王惠慈,爬满浅纹的眼角满含慈祥,“这么多年,终于把你盼回来了。”

    王惠慈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对亲生父母,饶是她心里有所准备,也抵不过真正相认时的五味杂陈。她一瞬间又想起自己的养父养母,不知道他们在天上看到这一幕,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长公主府的丫鬟上来接手,簇拥着王惠慈就要往外走。王惠慈急忙回首看向谢珩,谢珩默默站在屋檐外,正午刺眼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人,王惠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还有在偏厅的拂春,见王惠慈要走,紧追了几步又停下,仓促间两人遥遥相望。姐妹之间的情分只能留在门槛里面了,跨出门,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云阳县主,而拂春不过是个逃出春宵楼的妓子罢了。

    萧钧落在最后,目送王惠慈出了大门,转身看向谢珩。谢珩冷目相对,萧钧却心情颇好,终于把王惠慈从谢珩手里扒拉出来了,象征性地客气几句感谢对舍妹的照顾云云,一挥袖子带着剩下的人利索离去。

    眼前渐渐一片空白,王惠慈如提线人偶被带上马车,再回过神来,已然到了长公主府前。此时公主府中门大开,萧铭和萧锦各自带着夫人,以及一众仆从在府门口恭候。

    王惠慈踏入公主府的瞬间,神魂归位,这个上辈子要她命的地方,这辈子终归是绕不过去了。

    ……

    谢珩在院中站了许久。

    王惠慈就这么走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刚刚王惠慈望着他,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人多眼杂,云阳县主在他这里养伤尚且令人侧目,大庭广众之下二人再依依不舍,更有逾矩之嫌。

    先前听闻王惠慈转醒的喜悦荡然无存,谢珩的心情急转直下,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宅子太大太冷清,空空荡荡甚至不足以称之为家。

    谢珩木然走回屋子,呆呆地坐着,缓了半晌才吩咐谢诚通知黄大夫,让他今日不必来了,以及收拾收拾回国公府去。

    国公府那边自然也收到了邸报,不到一日,全长安城都知道长公主流落在外的女儿被找回,陛下特典,加封云阳县主。

    定国公和谢璜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想详细询问,又见谢珩如行尸走肉般无悲无喜不愿提起。晚饭后,谢璜犹豫再三,还是拎起珍藏的剑南烧春,让厨房整了两个菜,提着食盒敲开大哥的院门。

    “你和弟妹又吵架了?我今天没心情陪你。”谢珩伸手关门,被谢璜眼疾手快挡住。

    “没吵架没吵架……”谢璜侧身硬挤了进来,“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找大哥喝酒了,瞧瞧,御赐佳酿,走走走。”反手把谢珩拽进屋。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莹白的瓷杯,色泽清亮,香气浓郁。谢珩凝神了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想问什么就问吧。”谢珩放下杯子,示意谢璜添满。

    谢璜一噎,提起酒壶满上一杯,“我能问什么,还不是看大哥你遭到打击神思不属,晚饭也没怎么吃,做弟弟的过来安慰安慰你。”

    谢珩不答话,又闷头灌下一杯。

    “你别喝这么猛啊。”谢璜抢下杯子,“吃点东西,空芯喝酒伤胃!”

    谢珩也不看他,没有心情,不动筷子。

    谢璜没了办法,知道这次谢珩真的伤大发了,或许是雷霆之怒,或许是锥心之痛,刚刚迈过生死大关,又得知人家是萧家的女儿。

    怎么就这么寸,怎么就是萧家。

    谢璜实在找不到其他可劝的,“往好处想,至少没有门第差距。”

    结果换来谢珩一阵冷笑:

    “她是王家、昌王的奸细我都认,大不了把她藏起来,严密保护;她若身世清白,就算爹娘不许,我只要认定她一人,终生不娶又如何?可你看看她,看看现在!”

    “你们兄弟俩喝酒,也不叫上我。”

    门外响起定国公的声音,兄弟俩收敛起身,迎定国公入座。

    酒杯斟满,定国公看着苦苦硬撑的谢珩,叹了口气,“想发作就发作吧,没人会怪你。”

    良久的沉默后,谢珩终于开口:

    “还请爹为儿子解惑。”

    “说吧。”定国公抿了一口美酒,放下杯子注视着谢珩。

    “当年……就是县主丢失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珩回望,“您从未一五一十说过。”

    定国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是该告诉你们。说起来也巧,你们知道云阳县主的生辰吗?”

    “生辰?”怎么说起这个,谢珩隐约听王惠慈提起过,“应该是七月。”

    “没错,就是明日,中元节。”

    谢璜倒抽一口气。定国公幽幽看向窗外,娓娓道来:

    “彼时先帝已经年老,十分忌讳她的生辰,长公主曾经请封都被按下,但他夫妇二人依然视若珍宝。景云十年,先帝移驾长安城外的华清宫,长公主则留在长安照看县主,没有想到某天晚上,孩子不见了。”

    “长公主当时连夜找到我,要求调动十六卫。当时太子和昌王势同水火,且太子与先帝不和已久,先帝移驾后,太子曾暗中调集神策军至长安城外,长公主与太子感情不错,我拿不准长公主的目的,因此拒绝了她,只动用了一部分金吾卫协助寻找。”

    “后来呢?”谢珩仔细回忆,“我记得那年兵变了。”

    “没错,只是你当时还年幼,不知缘由。”定国公皱眉,继续说道:

    “第二天清晨,县主的奶娘被发现死在城外一个巫蛊祭坛上,方向则指向华清宫。很快宫中、长安城各处、还有去华清宫的路上,都挖出来各种巫蛊木偶,用于诅咒先帝。”

    “先帝找术士看过,据说这种诅咒极为凶煞,需要亲人之血献祭,想来县主丢失便与此有关,有说中元节出生之人,命数纯阴却极硬,是刑克他人最佳人选。当时城内除了长公主,只有太子坐镇监国。先帝又得报太子私自调动神策军,直接领兵回朝。”

    “太子……太子不知为何突然奋起反抗,但先帝才是名正言顺掌兵之人,后来太子兵败自尽,朝中对太子一党开始清算,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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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血流成河。长公主此时已明白自己被人利用,为了保住家人,除了哭诉孩子丢失,再也不能说什么。”

    谢璜略作思索,“那照这么说,最终得利的,是陛下?”

    定国公狠狠瞪了谢璜一眼,“莫要妄议。先帝不是昏聩之人,在位多年岂能看不透彻。太子亡故后先帝也病倒了,临终前召集大臣,传位于当时安分守己的吴王,也就是当今圣上。”

    “这只是最终的结果,其中情形复杂,我们是外臣,宫中传出的消息真真假假,有的是谣传揣测,有的甚至是先帝授意放出来的。好在平稳了这些年,直到今天。”

    定国公眼中闪过精光,“当年主导的人,未必是最终摘桃子的人,这些年安分,难说不是在卧薪尝胆。当初兵变,失踪的不止云阳县主,还有当时的名士竹山先生。”

    说罢定国公看向谢珩,“云阳县主归来,定会再引风波。近来绣衣使动作频繁,朝中多变,一切事宜,等到安稳以后再议。”

    ……

    短短一日,谢珩感觉仿佛过了一个月那么漫长。

    送走父亲和弟弟,谢珩简单洗漱后便躺下了。

    脑中昏昏沉沉充斥着各种消息,思绪如同多个长长线头不停上蹿下跳,不经意间又打成死结,谢珩身体累极了,却管不住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还是他又做梦了?

    谢珩坐在马车里,扶着额头,马车晃得他难受,眼看要到长安城,谢珩吩咐先在城外的茶摊休息歇歇脚。

    车门打开,谢平扶着谢珩下车,等站定抬头,谢珩突然顿住,那不是王惠慈吗!

    她依旧穿着素色的衣服,梳着简单的发髻,安静地坐在萧钧身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眼神扫过这边,却没有任何反应,难道她没有看见自己?

    但萧钧看见了,不知道凑近说了什么,王惠慈又往这边望了一眼,居然什么也没说,和萧钧起身离开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

    谢珩想唤人却喊不出声,头忽而更加疼了,眼睁睁看着王惠慈上了马车扬长而去。谢珩气急欲追,忽而到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死气沉沉的,门口挂着白色的灵幡,进进出出的仆从身上系着白色的腰带,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眨眼间漫天都是白色的纸钱,隐隐听见府内传来哀恸的哭声。

    谢珩突然心慌起来,想问又抓不到人,只见公主府中门缓缓打开,传来高高低低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

    云阳县主薨逝……云阳县主薨逝……

    谢珩如坠冰窟,直直往长公主府里冲去,却怎么都跑不动,挣扎半天还在原地,心里愈发着急,竟然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手心脑门全是汗,谢珩喘着粗气,嗓子冒烟,胸腔里还在咚咚如擂鼓。外面早已天亮,谢珩定了定神,扶着额头,跌跌撞撞去给自己倒杯水。

    “郎君……大人……”

    谢平急急进门行礼,低着头不敢看谢珩,“刚刚得报,昨夜……昨夜……”

    “有话就说。”

    谢平狠狠皱了下眉,“云阳县主昨夜薨逝了。”

    “你说什么?”谢珩如遭雷击,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梦中的情景断断续续从眼前闪过,飘渺不定又无比真切。

    谢平又重复了一遍,和脑海中遥远的声音最终合在一起:

    “云阳县主薨逝……”

    谢珩只觉喉头一股腥甜上涌,终于憋不住,一口鲜血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