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刚好喝了一口水,听闻后憋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进展拐到了这里,谢珩硬生生吞了下去,也不去看王惠慈,咕哝了一句:“懂得还挺多……”
王惠慈无奈,不然呢……验尸难道还要挑男女吗,这种破事又不新鲜。
看谢珩一副高傲又纯情的样子,王惠慈起了促狭之心,“看来谢少卿对此经验丰富,不知有何高见?还是说您的癖好截然不同,对此无法理解?”
“王惠慈!”
谢珩又羞又气,耳尖通红如血。这姑娘口无遮拦,油滑得没边,居然青天白日调戏他!
以往谢珩也不是没见过些莺莺燕燕,他都能淡定地拂衣远离;她倒好,眨巴着两只看似无辜的眼睛,戏弄之语就这么直笼桶地拍自己脸上,简直无法无天!
眼看谢珩即将恼羞成怒,王惠慈赶紧收手,“好了好了,知道您房事节制,咱讨论正事,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一下纪少尹?关于孙老……”
“你知道什么!我根本就没有……”
谢珩突然顿住,彻底扭过脸去,倚在桌边,用手撑着脑袋,怄得头疼。
王惠慈长长地哦了一声,这回是真的收手了。她从旁边捡了把扇子,缓缓给谢珩扇了扇,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问能不能带她去找纪泽,她想去看看孙老的伤势。
谢珩恶狠狠瞪了王惠慈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就往外走。王惠慈一看这架势,连忙去哄,只是哪里追得上谢珩的步子。
他闷头走到马车旁边,突然停下,猛然回身,大声撂下一句:
“下值了再来接你!”
想笑又不敢笑,王惠慈用扇子捂着嘴点点头。谢珩看着王惠慈弯弯的眉眼更上火了,钻进马车扬长而去。
王惠慈目送谢珩走远,脚步轻快地回家,刚迈进院子,就看到一个黑影坐在葡萄藤下。
王惠慈给自己顺了顺气,这一天天的,一惊一乍,迟早哪天给她吓死。
“你怎么来了?”王惠慈目不斜视走进厨房,她饿了,给自己下碗面吃。
“谢珩能来?我不能来?”萧钧十分不满,“没想到你这里人来人往,挺热闹啊。”
“你府里的事情办好了?”
“我都说了,但是吧……”萧钧透过藤叶看向厨房里的王惠慈,“他们不一定全信,尤其是二哥。所以……你就吃这个?”
拂春走之前给王惠慈留了面条,她快速给自己鼓捣了一碗葱花面,莹白的面条上飘着几丝碧绿的小葱,再滴了两滴香油。
“对啊,你要吃?”王惠慈坐在萧钧对面,用筷子拌了拌,旁若无人开吃,她实在饿了。
萧钧看着王惠慈如此寒酸,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连府中下人的饭食都不如,眉头能夹死苍蝇,“你不能每天就吃这个吧。”
“这已经很不错了好吗?”王惠慈估摸他是不是贵族病要犯了,赶紧转移话题,“你找我有啥事,说吧。”
“两件事,第一个,我想用一下你的玉锁。一来可以和家里交待,我另外寻到了线索,和你没关系,这样他们更相信我一些。二来……”
萧钧顿了顿,“过两日就是母亲的生辰了,母亲这些年一直惦记你,我也想着……给她看看玉锁,让她能有个念想。”
王惠慈抬起头,双目凝视着萧钧:“那玉锁我砸了。”
“你砸……”萧钧骤然站起,带得矮凳在他身后翻滚了一圈,“你怎么能砸了呢?那可是你身世的凭证!”
“三哥……”王惠慈第一次这么称呼他,“我不想瞒你,横竖玉锁你已经看过,若是家里想认我,没有这信物也可以。若是家里不想,有再多的信物又有什么用呢?”
王惠慈复又拿起筷子,边吃边说,“再说,今日你能翻出来,明日别人就能翻出来,于我而言,这个玉锁更多的是隐患了,此时不砸,更待何时。”
萧钧捂着脑门,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发火,自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事已至此,只好把矮凳捡起来再坐下。
“那第二件事,你知不知道自己养父的身份?”
王惠慈诚实地摇了摇头,“他从未提起过,不过我猜,他不可能只是个仵作,他应当是隐居在平南县的。”
“你听说过竹山先生吗,或者王步游?”
王惠慈依旧摇头,“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线索。”
萧钧顿时来了精神,“怎么说?”
“首先,我爹在世时,并不赞成我寻亲,我原本以为是家里根本不想要我,如今想来,他其实从未明确告诉我原因。而且他曾经说过,如果有一日我要寻亲,务必到长安城郊灵都观,取出他的手记。”
“灵都观?”萧钧十分迷茫,“这什么地方?”
“道观?应该是吧。”王惠慈歪了歪头,“我来了以后多方查探,当然范围有限,并没有找到一个叫灵都观的地方。”
“行,回头我查查。”
“还有……”王惠慈接着说,“你上次中毒,后来可有查明缘由?”
“大概查明,是太原王氏……”萧钧蓦然反应过来,不停用手虚点着王惠慈。
“好吧……确有可能。”王惠慈忽略萧钧在空中指指点点抽风的手,“我能认出及己,因为这毒就是我爹研制的,独家秘方,童叟无欺。”
……
谢珩的马车在申时如约而至。
王惠慈上车,见谢珩在闭目养神,官帽也脱了下来放到一边,便没有言语,静静地坐在一旁。
车轮滚了一圈又一圈,马车外逐渐喧闹,又逐渐安静。王惠慈居然觉得相对无言也挺好,至少谢珩不会追着她问萧家的事情。
事与愿违,谢珩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让谢诚住到你们院子里吧,他晚上在院里支两个凳子就行,白天回客栈去。谯国公那里也安排好了,白天会有人在附近。”
那岂不是委屈谢诚?这哪里休息得好。王惠慈出于惯性想要拒绝,抬起头却碰到谢珩十分不善的眼神,百转千回的婉拒最终只剩下一个字:
“噢。”
“纪泽在府上等着我们,孙老今日刚刚转醒,也可以一并问问验尸情形。”
“噢。”
“除了噢,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王惠慈拿出她编写的验尸册子,递给了谢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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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注视着王惠慈,一脸不虞,最终接了过来。
她不愿说,她还在逃避,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她绑到大理寺狱去,给她上刑吧。
压下心中的酸涩与失望,谢珩翻看这本不算厚的书册,只见扉页写着条目,分别是尸检准备、现场勘验、死后变化和死亡时间推断。
谢珩从头翻到尾,没有见到其他死亡方式的判定,故作不满合上书,“就这么点?你如今是连我都不想糊弄了?”
“什么叫糊弄。”王惠慈不高兴了,“仵作验尸,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不能上来就只看人怎么死的,那办案的差役见多了,也个个能当仵作。这只是前期的一些基本的要义,有助于培养习惯,后面我再补充。”
“后面你打算怎么写?”谢珩顺势问道。
“人的一百零八种死法吧。”
皮归皮,王惠慈还是老老实实给谢珩交代,“我打算给各种死法都分个类,相似的,或者容易混淆的写在一起,这样避免误判。最后再写一写极为特殊的,以及给仵作自己的事项,大概就是这些。”
“这听着还差不多。”谢珩将册子放到车上的匣子内,转头又对王惠慈说:“快点写,这都多长时间了,才写出来这么点东西,手速这么慢!”
这回轮到王惠慈闭目养神了,这才几天啊,而且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能挤出时间完成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好吗。
不想说话。
两人之间赌着气,就这么到了纪府门前。遣人进去通报后,纪泽亲自出来迎接。
“王姑娘。”纪泽和王惠慈相对行礼,“孙叔已经醒了,我也与他提起了验尸的事情,他正在里面等着呢。”
说罢纪泽丢给谢珩一个眼神,算是打招呼了,径自领着王惠慈入府去。
谢珩深吸气,冷着脸提步跟上。
一行人来到孙老养病的小院,孙老虽已转醒,却仍然头晕得厉害,大半时间依旧卧床不起。
孙老看见王惠慈,先是高兴,复又叹气,“没想到最后是姑娘接了这个活。唉,姑娘务必多加小心,凶手凶残,似是不愿让仵作查出线索,保不齐再向姑娘下手。”
“多谢孙老提示,我此次来,一方面是看望孙老,我也略通医术,看看有什么我能尽力的地方。另一方面,我想看看孙老的伤口……也算是对案子的补充吧。”
孙老自然无不可,伸出右手,“凶手先将我打晕,随后狠狠在手腕上割了一刀,手法利索,也没有露相。若不是郎君发现的早,此时恐怕我已西去了。”
王惠慈上前,解开手腕处的绷带,露出一道十分整齐的刀伤。
伤口已然缝合,但伤痕极细,切口也十分平整。起落点均在手腕边缘,没有明显的深浅变化,推测像用一把极快的刀狠狠割了下去,没有半分犹豫。
“这伤口有多深您知道吗?”王惠慈边端详边问。
“据缝合的大夫说,深可见骨。我现在右手十分不灵活,想来已经影响了经络。”
“影响经络?”王惠慈皱眉,“那您以后岂不是……”
孙老缓缓点头,“我应当,再也无法拿起验尸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