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宋橙微微歪了下头,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男子步伐轻盈地走了几步,在离宋橙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了,隔着那层薄薄的脸帘俯了俯身,声音清润如泉:

    “勇骁将军之男,聂礼。”

    宋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上笑意温和:“天寒地冻,聂公子怎一人出现在这儿?”

    穿得还如此不伦不类,轻纱薄织的,风一吹将身段显露无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青楼里出来的。试问哪家正经人家的公子这个天这样穿的?

    宋橙说话时,浓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凤眸里似乎透着几分心疼。

    聂礼看在眼里,心头微动。

    这宋大人不只容貌出众、前途可期,为人处世也这般真诚体贴,与那些只会板着脸的女子全然不同。

    他对这场相看更为满意了。

    “心中温暖,便不觉得冷。”他道。

    宋橙:“......”

    有点风湿了。

    她干咳一声,只好硬接道:“时辰不早了,宴也快开了,聂公子不去吗?”

    聂礼闻言,抬手将覆面的纱帘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眉眼细细,倒不像是在京城长成,反而像是江南才有的,其余地方算不上多惊艳,却也干净耐看。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心思太容易叫人看穿,亮晶晶地缀在里头,像是早已把宋橙当作了囊中之物。

    “那就有劳宋大人带路了。”

    宋橙:“???”你家还是我家?

    她怪异地看了聂礼一眼,心道这人长得一般,脸倒挺大。

    罢了罢了,谁叫她宋橙心善呢。

    一路无话,聂礼要维持他作为贵男的端庄矜持,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走几步还要用袖掩面避开风吹,宋橙也乐得清静。

    出了梅树林,云芝早已在路口候着了,见宋橙身后跟着个陌生男子,目光在聂礼身上那身纱衣上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回,只道:“大人,就差您了。”

    宋橙点点头,忽然侧头看向聂礼。

    堂堂将军之男,身边也没个小侍跟着?

    想着,宋橙接过云芝手里那件白狐毛做的斗篷,递给聂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地虽离宴厅不远,但寒风凌冽,聂公子若是不介意,先披上我的斗篷驱驱寒吧。”

    聂礼垂眼看着那件雪白的狐裘,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他微微低下头,双手接过,声音又轻又软:“那就多谢大人了。”

    这件斗篷是极稀贵的白狐毛所制,触手温润,披在肩上又轻又暖,聂礼只觉心底都跟着热了起来。

    母亲说得没错,这宋大人虽被三殿下所针对,但为人处世样样上乘,日后定前途似锦,更重要的是,此人从江南富饶之地而来,家中殷实,吃穿用度样样不比宫中差,若能攀上这门亲事,往后便有了稳稳的依靠。

    宋橙没察觉到聂礼心里的小九九,见着云芝莫名其妙地向自己眨了眨眼,狐疑地回了个眼神,云芝却已经扭过头去不看她了。

    到了正厅,宋橙便知了。

    只见正厅首座上端坐的不是勇骁将军的主君,而是萧砚。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抬起眼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身上。

    宋橙跟聂礼一道踏过门槛,见着萧砚也不意外,并肩站定,一同俯身行了个礼。

    “参见三殿下。”

    两道声音融在一起,一道清朗随意,一道柔和温顺,落在耳中竟格外般配。

    侧位上的勇骁将军主君见状,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端起茶盏来掩了掩唇角的笑意。

    萧砚目光掠过宋橙惯常笑盈盈的脸,落在聂礼身上的雪白狐裘斗篷上,这是之前江南的富商在边境所得的稀罕物,共两件,宋橙给了他一件,另一件自己日日披着。

    她知道将这贴身之物送与他人有多暧昧吗?

    萧砚收回目光:“免礼。”

    明明说好了,只来看上一眼,可当真正见到她与旁人并肩立在门前的模样,以及那件她日日披着的斗篷此刻正覆在旁人肩头,心头仍觉得一阵晦涩,痛意顺着心口漫上来,不尖锐,却钝钝地磨在骨头上。

    聂礼被引到了屏风后的男座落座,宋橙也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席间早已坐满了人,暖融融的炭火将厅堂烘得盎然,案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和温好的酒。

    勇骁将军主君率先起身,笑吟吟地朝萧砚敬了杯酒,又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拍了拍手,示意底下的人奏乐。

    丝竹声起,几个穿着锦衣的舞男在厅中旋转开来,彩袖翻飞,将气氛烘得热闹了几分。

    酒过三巡,勇骁将军主君忽然笑着朝屏风后看了一眼,道:“知道各位大人前来,家男特意准备了一首小曲,给诸位大人们助助兴。”

    底下一片拍手叫好。

    宋橙支着头没作为,心里止不住犯嘀咕,这搞得跟临期大甩卖似的。

    自打落座后,她便从未抬头朝主座看过一眼,倒是系统一直在嚷嚷,说着“萧砚好像看过来啦!”“萧砚是不是瞥了你一眼??”“快看萧砚!”

    宋橙都怀疑系统属性有问题。

    “你还是逆袭系统吗?”

    系统:“你抱上大腿了不就能逆袭了?”

    果然,人一旦享受过捷径带来的快乐,就再也不想老实本分走正道了。

    和系统闲聊的间隙,聂礼已经准备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架七弦琴,在厅中央备好的案前跪坐了下来,垂眸调了调弦。

    宋橙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

    曲调婉转,是当初宋橙在时,江南流行了一段时间的《梅花三弄》,聂礼指法娴熟,轻重有致,确实有着真功夫。

    萧砚自然也知道这曲子,当初在江南,宋橙每次前往酒楼,便有会来事的掌柜命人弹奏此曲。

    宋橙看得专注,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曲子吸引人,还是弹奏曲子的吸引人,萧砚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盏饮了一口,入喉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有点后悔来了。

    若是没来,只听下人转述,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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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没那么心痛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勇骁将军主君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在宋橙和聂礼之间来回地转,终于忍不住开口:“听闻江南最是流行此曲,宋大人定听过不少,也不知小男这曲弹得如何?”

    宋城放下托腮的手,目光对上聂礼寻过来的眼睛,笑着点点头,“聂公子指法细腻,琴声清越,京中少有人能及。”

    京城中大户人家的男儿,谁不是自幼学习琴棋书画,除了些天赋异禀的,其余的都半斤八两,也没什么好差之分。

    勇骁将军主君一听,瞬间来了精神,也没注意到上头萧砚的神情有多不对劲,将话头递得更远了。

    “宋大人这般年轻有为,又是孑然一身,府上连给操持家务的正君都没有,我家聂礼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年书,学过几年琴,性子温柔知礼,若宋大人不嫌弃——”

    他笑着转向首座上的萧砚,声音殷勤了几分:“不如殿下做个媒,给这俩孩子赐个婚?也算是成就一桩美谈。”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宋橙身上,又落在聂礼微微发红的脸上,最后落在萧砚那张看不清任何表情的面容上。

    宋橙想过这场梅宴是冲自己来的,可千防万防,没料到这人这么直接地请萧砚赐婚。

    岂不是撞在了凤须上?

    这勇骁将军主君也是个脑子不转弯的,都没看出萧砚气得恨不得要把聂礼碎尸万段吗?

    系统:“真没看出来,感觉萧砚挺平静的。”

    首座上,萧砚垂眼看着底下宋橙坐在哪,歪着头看他,毫不在意,也并不想推拒的姿态,心中漾起阵阵无力。

    宋橙又在逼他。

    这样的手段用过几回,也不觉得厌,好像拿准了他会低头。

    他不想一次又一次地低头,可只要此刻应下,他跟宋橙就再无可能了。

    平儿在旁边气得牙痒,恨不得目光穿过人群瞪死宋橙。

    殿下今日过来,本就是想好了与宋橙解释一番,可这宋橙,从进门那刻起,无不在挑衅殿下!

    实在可恶!

    勇骁将军宋橙得罪不起,就让殿下来得罪吗?!

    杯中的酒在烛火下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萧砚将那盏酒慢慢放回案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轻响。

    “赐婚乃是大事,”厅中众人也隐隐察觉出了三殿下心情不好,“容后再议罢。”

    说完,萧砚便起身,朝众人微微颔首,月白衣摆拂过案边,在宋橙案前顿了一步,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即离去。

    厅中安静了一息,又炸开了锅,都偷偷觑着宋橙的神情,却见其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泰然自若。

    “这宋大人,究竟是在哪得罪了三殿下?”

    “就是,这赐婚不过是随口一句的事,三殿下也不肯。”

    “什么啊,三殿下是怕宋大人跟勇骁将军亲了之后,借助其势升官!”

    “三殿下从前也没这样吧?再不满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拂了面子。”

    “难说,就是这宋大人可惜了,此事后谁还敢拉拢其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