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萧砚倚在小榻上猛地惊醒,脖颈间一片冷汗。

    平儿见状,连忙快步奔到榻边,伸手扶住萧砚的后背,替他顺着气,有些担忧:“殿下,您又做噩梦了?”

    萧砚没吭声,阖着眼慢慢平复着呼吸,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薄薄一层黏在背上,又湿又凉。

    自那日从宋橙那里回来后,萧砚便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平儿隐约猜到了自家殿下与宋大人之间闹了不愉快,从前宋大人几乎日日都来,可自那日回来后,连续数日,两人都未曾见面,萧砚也未提过去找。就连太女几次询问,也都在打马虎眼,显然不想提起宋橙。

    其中详细,萧砚不愿多说,平儿也无从问起。

    在小榻上歇息了片刻,萧砚才勉强压下了心底的不安。

    他揉了揉眉心,只微眯了一小会儿,竟让他觉得恍然隔世,醒来时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萧砚:“平儿。”

    平儿连忙应:“殿下。”

    萧砚:“备步撵。”

    平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去吩咐底下的人准备。

    步撵一路穿过宫道,来到了一处殿宇,阴沉压抑的气氛从宫门处便开始散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砚下了步撵,走到宫门前,正要迈步跨过门槛,却被一女子拦了下来,“殿下,您不能进。”

    萧砚沉默了会儿,也没执意要进,只轻声问:“母皇最近如何?”

    暮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临近夜色,各处宫道都陆陆续续地点了灯,映照在那道身影上,尤显削薄。

    女子言简意赅道:“照常。”

    萧砚点点头,不再过问。

    照常,说明依旧瘫痪不起,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居多,连进食都要靠人灌下去。

    活着,却比死更磨人。

    萧砚转身离去,步子比来时慢了几分。

    这后宫并非只有他和太女。

    当年余贵君先诞下一位皇女、一位皇男,而后凤君才诞下萧砚。中间相隔并不久,可余贵君仗着母家势大,多次企图立长女为太女。母皇正值盛年,知道后勃然大怒,索性将余家连根拔起,余贵君被贬入冷宫,其皇女发配边疆,无召不得回京。

    先帝当年便是因为被贵君迷惑,企图立长不立嫡,险些酿成大祸。母皇登基后恨极了此事,因此绝不允许同样的戏码在她身上重演。

    可惜凤君身子不佳,生下萧砚后便落了病根,再难有孕。这其间不是没有后宫其他贵君怀上孩子,可全都无一例外地被母皇处置了,有的被调遣出宫,有的在孕期饮下落胎药,多年下来,后宫竟再无女婴存活。

    直到太女的出生。

    凤君难产,腹中胎儿迟迟不下,母皇便下令直接开膛破肚,将孩子生生取了出来。

    对于萧砚,她总是反应淡淡,觉得若非不是他导致凤君落下病根,那太女早就出生了。

    着实可笑。

    萧砚承认,陛下瘫痪在床,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宋橙说他架空皇权,禁锢母皇,挟年幼太女为傀儡,以男子之身抛头露面摄政外朝,他无法反驳。

    旁人都可以这样说。

    偏偏是宋橙......

    皇家之事太肮脏,他不愿让其知晓过多,却不料成为了梗在两人之间的参天大树。

    回去的路上,萧砚坐在步撵里阖着眼,格外沉默。

    刚到瑶光殿门口,一个接管在宋橙身边的小侍便匆匆赶了来,隔着轿帘低声道:“殿下,今日勇骁大将军的主君向宋大人递了帖子,说将军自北方得了一株梅树,常年不败、花色奇艳,邀宋大人过府赏梅。”

    赏梅?

    平儿忍不住开口:“这哪是赏梅,分明是看上宋大人了!”

    勇骁大将军的主君素来爱张罗这些宴请,名为赏花品茗,实则是一场又一场的相看。届时各家男儿皆会到场,花团锦簇地围坐一处,目的昭然若揭。

    轿帘内安静了片刻,萧砚恍然想起,夏天早已过去。

    京城,竟要入冬了。

    平儿屏着呼吸等了半晌,却听萧砚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很轻很淡:“宋大人那边如何说?”

    小侍硬着头皮答:“宋大人身边的贴身侍从云芝接下了,说宋大人定会赏脸赴宴。”

    平儿:“殿下,这宋橙欺人太甚!”

    既然跟自家殿下好着,怎能去应下那种邀?!

    萧砚:“罢了,随她去吧。”

    “殿下......”

    难不成,殿下跟宋大人真的闹掰了,再也不见了么?

    ——

    将军府。

    临近初冬,京城的寒意一日比一日重,梅园里的花倒是开得正盛,风一过,便有零星梅花瓣簌簌落下,打着旋儿坠进青石缝里。

    贵男们大多体弱,受不住这般寒气,马车停在府门前,里头裹得严丝合缝的人便匆匆下了车往设了炭火的里间赶,鲜少有人在园中逗留。

    宋橙今日穿着一件橙色衣裳,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浅金边,衬得人在一片萧瑟的初冬里格外明艳,甫一下车,几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了过来,眸中泛起一丝惊艳。

    隐约间还听见有人小声议论着:“这宋大人,若不是得罪了三殿下,恐怕门槛都能被踏破。”

    宋橙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手一翻,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挡在了自己脸前,只露出一双含笑的凤眼和眼角那颗朱砂痣。

    扇面上还画着几枝墨梅。

    如果系统能点省略号的话,它真想给宋橙也来个。

    系统:“......”

    系统:“你已经好些天没理萧砚了,不打算完成任务了?”

    宋橙用折扇挡着自己的表情,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懒得跟人工智障说话。

    若是她每日只需把萧砚哄得找不着北,萧砚就能两手一伸把整个国家给她,可能吗?

    几乎是刚踏进将军府为这次梅宴安排的院落,一群学子便围了上来,上前讨教商改和农改的详细。

    这次将军府并非只邀请了朝中年龄适宜的官员,也有很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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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的学子。

    科考在即,对于国家最近变动最大的两项改革,几乎是人人称妙,她们早就想见见这名不见经传的宋大人了。

    “宋大人,商税改革后江南商户考学名额陡增,会不会影响士子入仕的公正?”

    “宋大人,您以为新政之下,我等寒门学子当如何自处?”

    “......”

    七嘴八舌的问题连连砸进来,宋橙手腕一翻,收拢了折扇,不紧不慢地答着,从税制设计的初衷到执行层面的细则,商户地位的变动到农田赋税的重新分配,样样跳不出错。

    说话时还带着南方特有的软调,少了些高高在上的架子,倒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众人围着她听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先是被她的容貌吸引,渐渐又被其才华给折服了。

    宋橙本就想收拢这些人,于是全都不费余力地答了,样样跳不出错,听许一群的赞叹声。

    “宋大人之智慧,我等此生莫及。”

    “这般才学,若是当初走科考,定能得状元!”

    小县小镇的官,一般只需省级的推荐,通过考试即可当上。

    宋橙听了,连忙俯手作揖,笑着摇了摇头,“不敢当不敢当,不过一届小官罢了。”

    她姿态谦和,倒更让人心生好感,人群中不知谁忽然说了句,“连宋大人这般才学的人,竟因一己私利而阻其官途,这朝堂被三殿下掌控得太深了。要我说,男子执政终不长久,扰国之发展。”

    这句话一出,气氛微妙地转了个弯,从纯粹的敬慕变成了一种掺杂着不平与愤懑的共鸣。

    见目的达成,宋橙也不想再被拉着讲题了,连忙寻了个理由溜了。

    梅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宋橙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梅园深处,沁人心脾的冷冽气息更加浓烈了。

    宋橙自来了京城,便再也没闻到这股味道了,也不知是时间推移,记忆也存了些偏差,总觉得没有江南的梅香。

    又或者是那池水使得梅花的气息浸得太深,每每想起,便忍不住遐想一番。

    宋橙踩着满地碎花瓣走了一阵,眼见快走到头了,离宴会开始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于是想打道回府。

    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宋姐姐,留步。”

    宋橙脚下一顿,疑惑地扭过头去。

    只见一株梅花正盛的树下,站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人身形纤细,面颊上覆着一片薄薄的脸帘,将大半面容遮得影影绰绰,透过纱帘的缝隙,隐约可见一双含水的眸子和秀致的下颌轮廓,倒生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京城的风又大又猛,可他却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纱织轻衣,光看着都觉得瑟瑟发抖,风一吹,将那薄薄的身段勾勒得更加分明,更加引人入胜了。

    还是没萧砚的腰细。

    宋橙觉得自己脑子有些锈了,怎么总将这些人的腰放一起做比较。

    她舌尖抵了抵上颚,听着脑海里系统的介绍,说是勇骁将军男儿,唇角缓慢地勾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