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丁入亩的提议一出,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个个都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地论证此法有违祖制动摇根本,如萧砚所想,又有人一跪二泪三喊着“殿下三思”。

    萧砚倒没那么专横果断,只道:“若是有比这更好的决策,你们大可以说出来。”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了。

    比这更好的法子?那倒没有,可这决策若真落实下去,她们这些人手里的田产怎么办?藏着的隐田还能藏得住么?

    大家明面上反对的是“体统”,暗地里却都盘算的是自家的账。

    于是在又一次上朝,萧砚直接将这个政策正式推行了。

    对于提出这个主意的宋橙,只简单提了一嘴,说工部侍郎宋橙献策有功,然后便施以金银布帛作奖赏,既没升官,也没加衔,轻飘飘的几箱东西便打发了。

    本还因这政策憋着一肚子火的一些人,听到萧砚只给了宋橙这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心里那点想要骂宋橙的心思顿时散了大半,反而又替她抱屈起来。

    堂堂三品侍郎,献了这么大一个策,到头来就得了几锭金子几匹绸缎,连个爵位都没捞着,也忒寒碜了。

    当初在江南时提出商改,也没升半点,现在提出农改,还是这般。

    朝中还有人暗暗揣测,这宋橙是不是背地里得罪了萧砚。

    舆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转了个弯,从“宋橙与三殿下勾结牟利”变成了“宋橙被三殿下打压排挤”。

    朝中原本看宋橙不顺眼的人,如今瞧她的眼神反倒多了几分同情。

    见此舆论风向,宋橙正得意地在家拿着宫中御赐的金条暗喜。

    给什么都没给钱实在。官位升上去是给人看的,金子揣进怀里才是自己的。

    系统默默无语:“宿主,升官才是任务,金子只是生活啊!”

    宋橙充耳不闻。

    官升得太快,反倒遭人记恨,不若稍缓片刻,只要那些百姓知道这决策是她提出的,目的就达成了。

    宋橙放下金条,忽而抬眸望向前方:“还没写好吗?”

    案边,“与宋橙不和”的三殿下,正穿着一身粉衫跪坐在蒲团上。

    这衣衫的料子薄如蝉翼,轻透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玉色的肌肤,动时衣料如水波荡漾,往上看去,萧砚眼睛上蒙了一层轻纱,薄得近乎透明,隔着纱还能隐约辨出那双含水的眸子在烛火下微微颤着。

    萧砚嘴里叼着笔杆,颤颤巍巍地在宣纸上写着,双手被一道红绳缚在身后,纤细的手腕交叠着捆在一处,绳结磨得皮肉泛出淡淡的红痕。

    他的上身前倾着悬在案面上,全靠腰腹的力道维持着平衡,每写一个字,笔尖都在纸上微微抖一下,若非腰身柔韧,根本撑不住这半跪半伏的姿势。

    宋橙慢悠悠地踱到案边,胳膊肘撑着案面,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去瞄宣纸上的内容,“男有四德,曰温,曰贤,曰静,曰专。”

    “三殿下,这四德你都做到了吗?”宋橙仰着头看萧砚,含笑发问。

    萧砚没法说话,只能含着笔杆轻微地点了点头,笔杆被他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墨汁顺着笔尖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小小的墨花。

    宋橙看着他透着纱的眼含着水光望着自己,眸中带着几分哀求,垂下眼继续看宣纸上的字,有些遗憾道:“好多字都歪斜了。”

    用嘴叼着笔写字,能写到这般工整已是不易。宋橙还总是在旁边指指点点的,一会儿说这个“贤”字撇得不够长,一会儿说那个“静”字右边写窄了。

    萧砚越写越烦躁,嘴巴酸痛得厉害,咬笔杆咬得下巴都僵了,这人还不肯放过他。

    他终于有些恼了,嘴里那支笔应声而落,从齿间滑脱,啪嗒一声砸在宣纸上,溅起一片凌乱的墨痕。

    双手被桎梏在身后,想抬手捂一下酸痛的脸颊也不能,只能微微仰起脸来,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被欺负狠了的软意:“宋橙,玩也要适可而止。”

    萧砚说这话时并不大声,软绵绵地像是在撒娇,可即便如此,宋橙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双惯常含笑的凤眼一瞬间冷了下去,宋橙缓缓直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到萧砚面前,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却像鼓点一样敲在人的心口上。

    她伸手掰住萧砚的下颌,力道大得让他不得不仰起头来,大拇指重重地磨过他红艳的下唇,几乎要将那片薄薄的唇瓣揉破,“三殿下,什么是适可而止?”

    萧砚的心猛颤了下,意识到宋橙是真的生气了,可他又不明白是为何,分明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撒娇,宋橙平日里既喜欢拿一些话逗弄他,也应该知道这并非有意斥责。

    萧砚试探着探出一点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宋橙按在他下唇上的指尖,像一只犯错后讨好的猫。

    舌尖温热而柔软,墨汁的苦味混着唇齿间残余的微凉一并渡上宋橙的指腹。

    “对不起......”萧砚含糊着说着。

    不管是什么,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这是萧砚这段时日总结出来的讨好宋橙的要领。

    可或许是这次太过委屈,刚说完,一滴泪便毫无预兆地从蒙着纱的眼角滚落了下来,顺着纱下的脸颊滑到了女人的指尖上。

    宋橙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写了半段的宣纸上,轻声念着:“男子处世,以恭为体,以顺为用。恭者,敬妻主、敬尊长、敬律法、敬世道尊卑。顺者,顺妻意、顺家规、顺世序、顺女君之令。”

    “......”

    宋橙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是第一次读。

    她越是这般漫不经心地念着,萧砚越是惶恐不安,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赌气将笔扔下,说出那样冒犯妻主的话。

    宋橙还在继续念,可明明宣纸上所写的内容已经没了,她依旧没有停下,一字不漏地将整篇《男戒》背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恪守此诫,方为世间良夫、世之贤男。”

    宋橙转过头看萧砚,眸子里没什么温度:“三殿下是良夫贤男吗?”

    不等萧砚开口,宋橙便自顾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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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

    话落,宋橙松开桎梏着他下巴的手,指尖上沾着的湿意不紧不慢地抹在了他白皙光滑的脸上,另一只手随即拽住了那根禁锢着他双手的红绳,连拉带扯地将人从蒲团上拎起来,一路拖到了床边。

    萧砚被狠狠摔进被褥里,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的调整勒得更紧了,他还未出声叫痛,宋橙已经居高临下地站在了床边,俯视着他,声音格外平静,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永安侯府的公子前些时候摔断了腿,吏部尚书的男儿前不久出游被一只猎鹰抓瞎了双目......这些,都是三殿下所为吧?”宋橙一字一字地说着,目光落在萧砚瞬间发白的脸上。

    萧砚的呼吸滞了一瞬,本能地想开口反驳,可宋橙的样子,显然是早已知晓,于其费力不讨好的解释,倒不如沉默。

    这些人不知廉耻地围绕在宋橙身边,着实可恨,他只不过是小施手段,若这些人不贪婪,哪会落到这般下场?

    见他面上可怜,但眸底仍旧闪着这些人死有余辜的狠厉,宋橙摇了摇头。

    “三殿下如此瑕疵必报,见不得一点男人在我身边,实在小家气派。”

    “性情乖戾、刚硬好争、不服妻主、不守柔德,则是逆世之行,失男儿本分。”这是《男戒》中的守柔第一,暗讽萧砚所作所为有失气度。

    宋橙继续道:“架空皇权,禁锢母皇,挟年幼太女为傀儡,以男子之身抛头露面摄政外朝......此为二。”

    萧砚瞳孔蓦地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宋橙。

    “男子能和家、安室、静心、守礼,则妻主可安心驰骋天下,无内顾之忧,此乃男儿最大功德。”这是《男戒》中的和家第七。

    宋橙垂眼对上他的眸子,最后停留在萧砚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桩桩件件,三殿下何时能成臣的正夫?”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般,弥漫着难言的寂静和窒息。

    萧砚鼻尖忽而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颈窝,越流越凶,止也止不住。

    眼睛上的轻纱已经完全被泪浸湿了,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透着几分痒,视线逐渐模糊成一片雾蒙蒙的光晕。

    他不想再去看那双冰冷又陌生的眸子了。

    萧砚仓惶地低下头,思绪一团乱麻。宋橙今日心情很好,为何要提起这些?

    下颌突然被强硬地掰了回去,宋橙的唇贴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易撬开了紧闭的齿关,放肆的搅弄着。

    萧砚本能得挣扎,可双手被束缚着,越挣扎,胸膛贴地越近,倒像欲拒还迎。

    无用又可笑的廉耻心又在隐隐作祟,萧砚闭上眼睛,狠狠咬在了宋橙的下唇上,血腥味顿时在两人纠缠的口腔里散开。

    宋橙果然停了下来,她微微退开,指尖抹了一下被咬破的下唇,垂眸看着指腹上那一点殷红的鲜血,忽而笑了。

    “萧砚,夜深人静时,你对着既往先祖,听着陛下痛苦又无法死去的声音,不会惊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