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总攻之前,赤琮下令封锁了苴侯府。戈述带兵将府邸团团围住,前后门各布了双岗,连后院的狗洞都派人守了。府中所有人不得外出,每日采买的仆役都由戈述的人代为进出,甚至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苴侯被困在府中,据说每日怒骂赤琮小儿不得好死,还砸了不少东西,几次派心腹试图翻墙都被戈述的人拎了回来。但任凭苴侯如何叫嚣,赤琮已经不怕和他撕破脸了,反正证据他已经拿在手上,不怕苴侯不认。
与此同时,赤琮在军帐中布下最后一局。
他让戈述率五千人佯装大张旗鼓地往东南方向撤退,制造“蜀军粮草不继、准备撤回后方”的假象。巴人果然派出斥候尾随观察,见蜀军拔营的阵势杂乱、丢下不少旧辎重,确信蜀军撑不住了。
当夜,巴军主力倾巢而出,想要趁蜀军“撤退”之际追击掩杀。但他们刚追出十里,两翼忽然燃起大片火光——赤琮亲自率领的一万精兵早已在夜间绕至巴军侧后,等他们离开营垒后从两翼合围。
巴军被夹在戈述的“溃退”队伍和赤琮的合围队伍之间,前路被断,后路被封,阵脚大乱。赤琮策马从侧翼杀入,剑光破开夜雾,巴军主将正欲调头突围,被戈述一箭射中马颈,落马被擒。巴军失去指挥,溃散而逃,丢盔弃甲,沿山谷向北退去。
赤琮勒马立于战场中央,四下是零星未熄的火光与退去的喊杀声。此战之后,巴人短期之内无力再大举犯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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苴侯听说蜀军大胜、巴军已撤军之后,倒是忽然不闹了,在府中安静歇了几日。大胜后第三日,苴侯在府中设庆功宴,邀赤琮、戈述及众将赴宴。
赤琮率一众将领赴宴。苴侯站在府门口迎接,满面春风,拱手作揖的姿态比往常更低了几分。“殿下此战大败巴军,扬我蜀威,臣已在府中备好薄酒,为殿下庆功。”
赤琮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故意说到:“侯爷有心了,果然蜀国人都是一条心的,你觉得呢?”
苴侯装作不明所以,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席间,苴侯依次向赤琮及诸将敬酒,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苴侯频频举杯,赤琮来者不拒,面上的笑意看不出深浅。苴侯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赤琮的酒杯,像在确认什么。
酒过三巡。苴侯终于亲自斟了一杯,递到赤琮面前:“殿下,臣敬你最后一杯。此战之后,殿下威震四方,日后登基,必是千古明君。”
赤琮接过那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他看了一眼杯沿,又看了一眼苴侯,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
苴侯的嘴角缓缓扬起。
片刻后,赤琮手中的酒杯忽然脱手——陶杯砸在案上,滚了两圈,酒水洒了一桌。他身体一晃,手扶住案沿,面色骤然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猛地抬头看向苴侯,目光又惊又怒:“你……”
戈述紧随其后,手中的筷箸“啪嗒”落地,整个人从席上滑下去,捂着腹部,脸色惨白。众将也相继面露异色,有人扶桌站立不稳,有人呕出酒水,席间一片狼藉。
苴侯终于站起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赤琮,脸上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不满,“赤琮小儿,你以为你是谁?我会老老实实给你庆功吗?”
赤琮撑在案沿上的手微微发抖,像是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咬牙道:“你……早有预谋。”
“预谋谈不上,”苴侯走近两步,低头看着他,“只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罢了。殿下若是对我礼遇有加,我也不会对你动手。可是你不把我放在眼里,难道我要等着你把我捉回都邑受死吗?幸好你还是年轻——你太自大了,随随便便就敢来赴宴。赤琮。你以为你赢了这一场战争,就能赢了所有人吗?”
赤琮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苴侯环视四周——戈述倒在地上,众将东倒西歪,满室酒气弥漫,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样。赤琮的人已经废了。
“来人,”苴侯朗声道,“送殿下上路。”
几名早已埋伏在屏风后的侍卫应声而出,手中刀剑反射着烛光,朝赤琮逼去。苴侯站在案前,嘴角的弧度还未收起——
赤琮忽然动了。他的身体猛地从案沿上弹起,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匕首从他袖中无声滑入掌心,电光火石之间,锋刃已经抵在苴侯的喉间。力道精准,不深不浅,刚好压出一道白痕。苴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他低头看着颈间那柄匕首,又抬头看着赤琮。赤琮的面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眼睛——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冰冷的、早就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你……”苴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以为我会不防着你吗?”赤琮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出那句话,“你那杯酒,在递到我面前之前已经被换了。”
苴侯面色骤变。与此同时,那些倒下的将领和戈述纷纷从案旁站起。有的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有的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戈述站起来时还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筷箸捡起来,语气平平:“侯爷这酒,确实劲道不小。可惜提前三天就有人告诉我这酒不能喝。”
“你——你们——”苴侯看着从四面围上来的蜀军,后退一步,撞在自己身后的案沿上。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侍卫已经被赤琮的人无声无息地制住了。
“你……你们奸诈狡猾!”他咬牙切齿,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赤琮将匕首收回袖中,声音不紧不慢:“论奸诈,比侯爷还是差了一点。”他朝戈述抬了抬下巴,“押上囚车,随军带回都邑。路上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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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完北境战场,安排心腹之人接管苴地之后,赤琮率大军押解苴侯返回都邑。
某日傍晚,大军在野外一处山林间扎营过夜。天色刚暗,山风忽然停了。空气凝滞了片刻,然后天边泛起一层极不寻常的雾气——不是普通的山间夜雾,而是浓稠的、近乎乳白色的雾,从四面同时涌来,很快将整个营地淹没。一米之外几乎看不见人影,火把的光在雾中被压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戈述在雾中喊道:“所有人原地戒备!”但雾气太浓,声音也被闷住。紧接着,暗处传来兵刃出鞘的声响——有人趁雾摸进了营地。几个巡逻的士兵闷哼倒地,铁器碰撞声在雾中断续传来,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敌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像是瞎子对上一群会移动的鬼影。
这雾来得蹊跷,定是人为,而且目标很明确。赤琮立刻拔剑守在囚车旁,戈述从雾中摸到他身边,两人背对背戒备。赤琮一剑逼退一道从雾中刺来的黑影,但那人一触即退,不恋战,像是只为扰乱他们的位置。身边又有更多的人影接近,而且赤琮发现他们好像不受大雾的干扰。
中计了!赤琮心中掠过一丝焦躁,对方一定有能力极强的大巫协助,敌在明、我在暗,根本没法打。这一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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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些懊恼没让郢阳随军,如果郢阳在,现在定能与这个贼人在巫术上一搏,助他一臂之力。
他咬牙挡下又一记突袭,抬剑横劈,却只砍到一团散开的雾气。囚车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等二人冲过去时,囚车已经空了,铁锁被人整整齐齐地切开,切口平滑,是一把绝世的好刀。苴侯已经消失了。
赤琮蹲在囚车前,手指抹过那道切口,沉默了一会儿:“追不上了。撤出雾区。”雾气在天亮前渐渐散去。营地一片狼藉,死了几名士兵,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戈述面色铁青:“殿下,是不是巴人劫走的?巴国也有会巫术的术士。”
赤琮语气冰冷:“如果是巴人劫走的,那倒不足为惧。苴侯的身世我们已经知晓了,他再翻不出什么浪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尚未散尽的雾霭上,“我怕的是——不是巴人。”
戈述看着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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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邑近郊。夏末,到了水稻收割的季节。山洪冲毁了大部分低处的田,但高处少量的稻穗保住了。
芷蘅与郢阳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留在水里,浅浅的,整整齐齐,像是大地刚刚被修剪过。空气中有新割的稻草气息,干燥而温暖,不像先前雨水浸泡时那样沉重。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啄着遗落的谷粒。
“比预想的少了一些,”芷蘅说,“但还算有收成。”她弯腰拾起一根掉落的稻穗,在掌心轻轻碾开。谷粒不大饱满,有几颗还是瘪的——洪水侵蚀的痕迹留在了每一株稻穗上。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几颗瘪谷吹落,把饱满的放进随身的香囊里,像是想把这一季的收成贴身收好。
郢阳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他的伤已经好了,唇色恢复了往常的浅红,面色也一如往常温润。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微垂的睫毛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忽然开口:“如果哪天我们两个人能远离这些——朝堂、战争、算计,还有山洪。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早晨看露水,傍晚看炊烟,像那些老人一样,在夕阳里坐着不说话,该多好。”
芷蘅微微一怔。她侧过头看他,郢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那句话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而是自然地、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田边小院,竹篱,黄昏的灶火,两个人在同一片晚霞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
她有一瞬间的心神荡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轻轻合拢、又轻轻松开,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全身。这样,好像真的很好……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尖锐而急促,像是从很远的官道上穿透过来的。
芷蘅猛地回过神来。那一瞬间的幻梦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她忽然有些慌乱。她想起自己的使命、想起外婆、想起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她凭什么在这里幻想田园生活?她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没有搞清楚。她收回目光,声音平了下去,像是把什么刚打开的东西又轻轻盖上了:“郢阳,你先回神祀司吧。我去地里再看一圈。”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朝稻田深处走去。走得很急,像是怕多留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拽住。郢阳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末的暑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战场的气息——铁锈、尘土、烧过的木炭,朝都邑的方向飘去。
赤琮班师回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