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小陈的声音唤回了墨岩铎的思绪。
他转过身,看着几张殷切的面庞。
若无其事地说:“晓敏临时有事回帝都了,你们先回去吧。”
过高期待瞬间成为巨大的落差。
众人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举着的礼花也慢慢大头朝下。
“什么事非得今天?”
老五攥着礼花打了打自己的后脖颈:“很大的事儿吗?你要不要直接和晓敏说,今天可是你生日。”
不提他都忘了,今天还是他生日。
墨岩铎从小最讨厌的就是过生日,因为父亲的忽视,照顾他的佣人对他也不好。
中秋节明明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可保姆却要在主人家照顾一个脾气古怪的小少爷。
所以她趁着主人不在,对小小的墨岩铎说:【你妈妈就是在今天生你的时候死的,所以你爸爸才不要你。】
后来那个佣人就不见了,但那句话深深的刻在了墨岩铎的骨子里。
此后的很多年他都对自己的生日深恶痛绝,直到去了二叔家,像是故意做脱敏治疗,反复提起。
治疗很有效,他不再抵触中秋节和自己的生日,但每年也都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可今年不一样。
很不一样。
“事关家人的事。”墨岩铎走过去,一一收走他们手里的礼花,不敢去看他们失落的眼神。
或许在这群如家人的兄弟们眼里,他脱单,比自己脱单还要高兴。
但他搞砸了一切。
小陈挂断了苏日娜的视频,推着其他人往回走:“哎呀,谁家还没个事儿啊?嫂子又跑不了,中秋节不能表白十一表白呗,十一表白不了,还有元旦,除夕,元宵节,情人节,一大堆节日。
一个个的,又不是你们脱单,丧气个脸干什么?走走走,回民宿开黑去。”
大家经他点拨,心情也略有好转,也都是不搁事的人,吵吵闹闹的也就走了。
唯独落在最后的小陈,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墨岩铎。
他拿出手机偷偷给备注“嫂子”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嫂子,家里的事儿需要帮忙吗?】
感叹号出现时,小陈愣了一下又像是第六感被戳中,他收起手机离开。
走出门时,将自己亲手绑的辣条手捧花扔进了垃圾桶。
-
冷风过境,空旷的蒙古包被吹得呼呼作响,每年秋天都要上演这样一幕,狂风席卷整个干枯的草原,要将扎在地里的蒙古包连根拔起,以此来宣示他们才是草原上的霸主。
而经过历代蒙古族人的更新与迭代,现在的蒙古包已经坚不可摧,不是区区几级大风就能掀起来的。
但从过程来看,蒙古包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和摧残。
墨岩铎站在大厅听着耳边鬼哭狼嚎的风声,环视一圈,礼物,玫瑰墙,美酒,蛋糕…
一个多月前,因为那几个包吵架之后,他找小陈研究了一下代购,亲自下单十多个包包和衣服,用磨砂彩纸包起来。
他知道磨砂,却不知道什么叫马卡龙色系,但这些都是他和女朋友相处的日常中套话套出来的。
还是苏日娜最忙的时候,找了几个堂妹抽出时间帮他打包这些礼物。
墨岩铎逐一抚摸,橘调的香薰,女朋友爱喝的法国干红,还有那条担心女朋友喜欢的碎花桌布。
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哪怕来看一眼再走呢?
“咣当”一声,丁晓敏的灯牌掉了下来,香槟玫瑰花墙顿时秃了一大块。
墨岩铎仰起头看着锥形的棚顶,模糊的彩带眨眼间被切碎成数道光斑。
微信提示音连响三次,是周铁发消息的习惯。
他不太敢点开…
时间显示13:44。
墨岩铎坐在桌旁,面前的蛋糕上插了一支蜡烛,巧克力上还有幼稚的字体:【墨岩铎爱丁晓敏。】
他拿起刀从中间切开蛋糕,右手点开周铁发来的监控录像。
左上角时间显示12:14。
白书杳从阁楼里下来,月白色连衣裙衬得她比月光还要皎洁,鹅黄色的丝巾搭在修长的脖颈上绕了一圈,系了一个温莎结。
她从楼梯上下来,路过大厅,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走出民宿。
墨岩铎面无表情,用手抓了一把蛋糕塞进嘴里,女朋友不喜欢太甜,所以他奶油放的很少,糊了的蛋糕胚又苦又焦。
院外传来汽笛声,黑色的迈巴赫驾驶位下来一个魁梧雄壮的青壮年。
他好像说了什么,白书杳点头示意坐进车里。
迈巴赫于灿烂的日光中溜出监控范围,彻底消失。
她没带走和他日夜相处时穿的衣服,没带走那辆房车,也没带走他…
墨岩铎吃着亲手做的蛋糕,近乎偏执的一遍一遍回看监控,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阳光洒在明黄色的床单上,两人头挨着头,一同欣赏张国荣主演的《霸王别姬》,她为三个人惊天动地的爱情用掉半包纸,也没耽误手里的零食换了一个又一个。
之后他又唱了一遍《当年情》,才把她的情绪从电影里拉出来。
她问:[你为什么会喜欢张国荣呢?好像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呢。]
[因为是妈妈的偶像。]
在她的追问下,墨岩铎说了妈妈离世的真相。
女朋友哭着吻他的唇,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知道女孩儿吃这一套,所以偶尔故意脆弱。
那天是她第二次主动,青涩又虔诚的吻他,沁着薄汗的手似春风随着她的吻吹遍全身。
墨岩铎在极致的快感中抽离,叩住她的手,她在抖。
女孩儿回眸,纯真如幼鹿的双眼茫然无辜,肿胀的唇瓣微张:[怎么了?]
墨岩铎呼吸滞涩,心里既软却又觉得自己卑劣,几次都是靠骗才让女孩儿心软。
他对母亲没有记忆,也就没有具象化的感情,他是学着父亲的样子在思念母亲。
但他看着女孩笨拙的动作,没有快感,只有对自己的厌恶,他不想靠这种手段让女朋友做到这种地步。
[舍不得你这样。]
那一天,他无比确信女孩爱他。
半个月后的今天,又彻底将这个梦打碎。
杯盘狼藉的蛋糕从桌面掉落,盖住不明物,胃里的苦汁溶解了奶油,但一路灼烧食道的痛,历久弥新。
…
周铁赶到时已经是下午2点20,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腻的奶油味儿,地面一片狼藉,到处是香槟色的残花、断裂的彩带和碎纸屑。
和民宿阁楼的境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墨岩铎换回之前干活的黑T黑裤,表情木讷,肩背微弯,手拿扫把打扫房间。
他像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魂,行尸走肉般收拾暴虐过后的残局。
周铁跨过蛋糕,脚底沾了点奶油,握住扫把用了点力气才抢过来:“监控我都删了,他们在陪宁宁呢,那顺叔晚上准备的大餐我也推了,李大厨…明天要走,他说是丁…晓敏让他走的…”
墨岩铎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踉跄着坐在台阶上,双手仍旧抖得厉害。
他左手叩住右手手腕,用力攥紧,麻痹感持续至神经末梢,才抢回自己的呼吸。
他抬头正看见周铁在拼凑被他踢碎的磨砂亚克力板。
他定制了不下十个,就在今早还没选好女朋友最喜欢哪一种作为名牌,最后还是遵从本心,选择第一眼就看中的那一款。
就像他第一眼就无法从女朋友的脸上移开,美人常有,但摄人心魄的美他第一次见。
第一次…
“扔了吧。”墨岩铎声音沙哑,透着些无力。
“这是名字,碎了终归不好。”
“是假的。”
“还有你的名字。”
“无所谓。”
周铁顿了一下,指尖按压亚克力板的尖端:“我觉得你和晓敏可能是有误会,你们就差一张证了,她不像不爱你。”
墨岩铎嘴唇抽动了一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女朋友从未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在骗子眼里,他们之间或许是包养、py、金主和男模,总之不是男女朋友,要不然也不会有他今天的一厢情愿。
墨岩铎走过去和他一起收拾残局。
周铁边收拾边问:“还记得我和前女友分手吗?”
“嗯。”
“其实她就是我老婆。”
周铁在他看过来时,挠头憨笑了两声:“我当时发过誓,这辈子不吃回头草,要不然我就是你儿子。”
见墨岩铎不信,周铁轻啧了两声,从手机里拿出照片给他看:“你自己看,10年前是不是你现在的嫂子。”
墨岩铎看着画面中的两个人,周铁穿着排长的常服,和抱着手捧花的女孩,心脏好像抽回了一点血液:“画质感人。”
“你就比我小四岁,10年前你也这样。”
周铁收回手机,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如果真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你们还是会在一起的。你和晓敏肯定是有误会,去帝都说清楚,把她追回来。”
墨岩铎看着自己发抖的掌心,缓缓地收紧拳头:“你说得对。”
结束时,天色已经渐渐沉了下去,周铁开车载他回去,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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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的草原已经变得枯黄干秃,夏季的草绿,好似精心编织的假象。
现在冷风过境,吹出了本来的面目。
周铁也保不准丁晓敏的心理,如果她真的只是玩玩,对于岩铎来说又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上天偏爱人的方式都很特别,只给了他最不在意的金钱和家世,让他所重视的情感关系尽是缺失。
-
到民宿时,众人正在餐厅准备吃饭,李大厨明天要走,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就像今天突如其来的表白中途腰斩。
都是军营里待过的人精,两件事同时发生,稍一联想就能想到似乎有大事发生,但所有人心照不宣。
不提,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但当他们围坐在桌子旁,所有的眼神盯着桌面上的一张纸,气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只有陈宁抱着孩子,无所适从地张望门外。
看到车拐进大院,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墨岩铎和周铁进来时,所有人的视线看过来,双方都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电流。
周铁笑盈盈地走过去,抱起宁宁:“一个个的,见到我们也不说打声招呼?”
陈宁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一下桌子。
周铁的笑容淡了一瞬,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纸,用力团住揣进兜里,被墨岩铎扣住手腕掰了回来。
“岩铎…”
“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墨岩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颤抖着手,捏住那个纸团。
周铁瞪了他们所有人一眼:“看到就看到,拿出来干什么?”
陈宁接过孩子,压低了声音说:“这是宁宁在201玩的时候翻出来的。”
“老大,她什么意思?拿我们当傻哔,有钱人都他妈这么耍人是吧,我他妈…唔…”
在老五说出更脏的话之前,被小陈和老夏同时捂嘴,钳制双手压在桌子上扑腾。
老五脾气是他们里最差的,游戏上头连网恋女友都喷,素质堪比一坨翔。
“唔!唔!唔!”
墨岩铎视线定格在纸团上的简笔画。
每一个人的特点都十分突出,以及对应的性格,还有受伤的位置。
有的很准,有的不准,但都在旁边一一做了标注。
鳙鱼头拼接霸王龙站在人堆里,硕大的红色大叉打在他的腰上:【土包子腰不好!袋子都拎不动,小辣鸡!这追起来才放心!】
墨岩铎气极反笑,折好纸揣进兜里,语气轻松:“吃饭。”
众人面面相觑,老五趁机挣脱桎梏,一人给了一杵子,还想再骂,被周铁用眼神制止。
众人随着墨岩铎一同吃着没滋没味的饭。
没吃两口墨岩铎就吃饱了。
他放下碗筷说道:“宣布个事情,原本是想等着帮那顺叔收完羊毛再说的。”
众人陆陆续续放下碗筷,看着他。
“我打算回帝都工作,是我自家旗下的产业,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个民宿我不打算再开,你们有什么意见?”
众人默不作声。
周铁横了一眼:“问你们话呢,有什么意见说呀!”
老夏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拿腔拿调:“回去接班,去自家医院咯,还有啥闲话好讲伐?”
老五靠在椅背上,没好气:“我回去考公务员。”
小陈嫌弃的撇撇嘴:“就你那素质,上岗第一天我就得去监狱看你。”
“你再哔哔一句!”
“行了!”周铁瞪了他们两眼:“岩铎的意思是他要创业,你们谁想跟他一起去,不是散伙儿,一个个玩游戏玩傻了吧。”
众人一愣,赵哥身体前倾:“创业,要干什么?不会还开民宿吧。”
“度假村。”墨岩铎拿出手机,发到群里一份电子版的计划书:“这是我做的,还不完善,前期我父亲会找人帮我们,之后靠我们自己。”
众人陆陆续续拿出手机,小陈眼睛瞪圆:“我的天,叔叔为了让你回去,下这么大的手笔啊,我怎么感觉我们像拐卖千金大小姐的黄毛呢?”
他话音落下,左右被老五和周铁一人怼了一拳,同时朝他使眼色。
小陈皮笑肉不笑:“去帝都总有碰到她的一天,我可以帮老大绑架她,关在金丝笼子里,然后打造一个纯金的锁头,每天看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周铁捂住宁宁的耳朵:“少看点晋江吧你。”
墨岩铎收起手机起身离开:“国庆节过后,回帝都。”
所有人注视着他离开,小陈轻触了一下旁边的周铁:“老大没反驳我欸,是能绑的意思吗?”
墨岩铎回眸睇他一眼:“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