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措良的茶江朔喝不懂,说的话他也不爱听,全是些官场上的客套话,江朔茶喝了两碗,就找了个由头出来走走,从沈措良的茶室里逃出来。
沈府倒是不大,连江府的一半大都没有,但胜在环境清幽,风景精致,很有江南园林的美感。
江朔走到沈府的后花园,这里有一片挺大的池塘,上面怪石林立,池塘中央还有个小亭子,有曲折蜿蜒的石廊通往亭子。江朔站在池塘边,摘了树上的花瓣,扔下去喂鱼,鱼朝着花瓣处敏捷地聚集,但没鱼要吃这花,又迅速散开。
江朔喂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刚要走,迎面走过来个人。
江朔眯眼想了一下,觉得她眼熟。
沈萋萋笑了笑,对江朔行礼,“江郎君有没有觉得这里阴气有些重啊,这片池塘下面,可埋着冤魂。”
“你谁啊?”江朔想半天没想起来。
沈萋萋捋捋鬓发,答道:“我是三娘的阿姐,江郎君可唤我二娘子。”
江朔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他方才在饭桌上见过这个女子,她坐在杜氏身边,从头至尾一言未发,眼神倒是很喜欢去看那个叫杜瑛的。
“找我什么事?”他问。
沈萋萋重新说道:“死在这水中之人,江郎君难道不好奇他是谁吗?这个故事我恰好知道。”
“关我屁事。”江朔把手里的花往水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问沈萋萋:“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沈萋萋着急了,叫住他:“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我怕你被人害死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江朔不耐烦地撇撇嘴,头也没回,兀自往前走。
“这件事和你的新婚妻子有关,你也不想听?”
江朔脚步顿住,回头仔细打量了这个女子一番,他走进池塘中心的亭子里坐下,对沈萋萋道:“有话快说。”
沈萋萋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性子,对江朔道:“你也不必对我恶意这么大,我知道你半年前刺杀突厥人很是英勇,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只是不愿你这种人,被人白白害死了。”
“你的意思是,她会害死我?”江朔没忍住笑出声。
“说吧。”他抱着听故事的心。
沈萋萋开口道:“我在家中行二,头顶上还有个哥哥在外地出任,我往下是三娘,三娘下面本还有一个人,我的亲弟弟勉儿。勉儿比三娘小一岁,五岁那年,他就是被三娘杀死在了这个池塘里。”
“弟弟死后,三娘抱着他的尸体,在池塘边坐到了晚上,等我们一家人上香回来,才发现他们两个。她就是个怪物,所有人都要被吓死了,她却抱着尸体一点都不怕,我们说弟弟死了,她却问我们死了会怎样。后来灵堂上,所有人都在哭,她却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们只当是三娘痴傻,只有我知道,她根本不是傻。”沈萋萋瞪大眼睛,“她是没有感情,她从小就不哭,也不会笑,她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家中来了个游方老道驱邪,我终于知道了,三娘其实是天煞孤星,会克死亲人,会给所有亲近她的人带来灾厄。”
沈萋萋说完了,浑身颤抖。
江朔先是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他站起身,对沈萋萋道:“你这故事编得不错,可以去说书了。”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干嘛,让我休了她吗?”
沈萋萋抬抬下巴,“我只是同情你。”
“同情我?”江朔笑道:“你配吗?”
他起身就走,沈萋萋气得说不出话来,盯着他的背影狠狠跺脚。
“你不相信我,不信你自己去看,去问她啊。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本姑娘大发善心,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是不是!竟然敢看不起我!”
沈萋萋捡了块石头,狠狠砸向水面。
——
江朔走了,他虽觉得所谓天煞孤星克死亲人的说法很扯,但还是听进去了另外一半。
他随手从路边抓了个小厮,让小厮给他带路,他现在对沈家和沈嫣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
殷十四娘和沈嫣的小院中,两人正在廊庑下话着家常。
“咣当”一声,院门开了,江朔高大的身子几乎挤占了整个门框。
院门矮小,双开的红漆木门被江朔一把推开,发出吱吱呀呀难听的声音。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门里,又被他身形挡住大半,少年的红袍看上去竟如此鲜艳夺目。
他在门口定了定,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院落。
沈嫣看见他,先是一愣,不知道是不是他实在太俊俏太贵气的缘故,沈嫣觉得他和这整个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这种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开心起来,站起身提裙小跑过去,站在江朔面前,仰头,甜甜唤了一声:“阿钰哥哥,你怎么来了。”
江朔没有看她,从一进院子他脸色就不好,此时他环顾四周,走到院中那棵桃树下,桃树上常年挂着满树的黄色符纸。除此之外,大门上,廊柱上,到处都贴满了符纸。
他摘下一张树上的符纸夹在指尖,他皱眉,看向坐在廊庑下的殷十四娘,问道:“这是什么?”
殷十四娘攥了攥双拳,走过来拍了拍沈嫣的手,她冲着江朔露出个为难的笑容,“只是用来祈福的,我信道,平日就爱去道观求些符纸祈福。”
江朔显然不信,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采莲,“你说,这是什么?”
采莲被吓到,颤声道:“是祈福用的。”
他最后举着符纸走到沈嫣面前,问她:“你不是不会说谎?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沈嫣迷惑地看了看江朔,又看了看娘亲和采莲,不懂他们的脸色为何这么差,她回答道:“就是娘亲去道观求回来祈福的呀,是不是娘亲?”
“是是。”殷十四娘连连点头。
“呵”,江朔冷冷一笑,把符纸团成团,随手一扔,“祈福吗?”他逼近沈嫣,让沈嫣不得不后退半步,“你娘亲就是这么和你解释的?我恰好懂些符咒的写法,这符咒可不是用来祈福的,而是用来镇鬼除煞的。”
沈嫣心里一紧,她睁大眼睛凝望江朔,被他“镇鬼除煞”四个字吓到。
“阿钰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江朔扶额,无奈至极,他走到廊庑下踹开房门,进去转了一圈气冲冲出来。一股气憋在他心里,他忍了又忍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发。毕竟这是在沈家,若是闹得不愉快,回家他自己也要遭殃。
他强忍住怒火,对沈嫣道:“走,我们回家。”
他抬步就要往外走,沈嫣却留在原地,她不舍地看着娘亲,留恋和娘亲相处的时光,也不懂江朔在发什么火。
不是说好了用完晚饭再回江府,为何突然就要回去?而她愣在原地的动作,在江朔心里又点了一把火。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你就继续在这里呆着吧。”他放狠话。
沈嫣为难地看看娘亲,沈嫣不知江朔发火的理由,殷十四娘大概猜出一二,她拍拍沈嫣的肩,温柔道:“去吧去吧,娘在家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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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都好。去吧。”她摆摆手。
沈嫣一步三回头,跟着江朔出了院门。
江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他长腿迈着大步子,沈嫣跟在身后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她跑得狼狈,江朔也不愿慢下来等等她。
她不知阿钰哥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明明她什么错事都没做,为什么他就生气了?
“阿钰哥哥,你等等我。”她唤道。
江朔不答,继续走。
“阿钰哥哥。”
“啊!”沈嫣跑几步,想去拉住他的衣袖,脚下裙摆一个没提住,她被裙摆绊倒,摔在地上。双手撑地,火辣辣地疼。
江朔转身,就见她已经摔倒,抬着头皱着脸看着他,眸中亮闪闪的泪光似乎都在控诉。
江朔皱眉,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每次在我面前就显得多委屈可怜似的,搞得我好像欺负了你,怎么一回家就成了受气包?”
他见沈嫣捧着手还在忍痛,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你别生气了,我全依你。”沈嫣咬咬唇,小声说。
“我可没生气。”江朔头往左一偏。
这时候,恰好途径此处的杜瑛看见两人,朝这边走过来,他笑道:“伊伊妹妹在带江郎君游园吗?”
两人彼此间还僵持着,一时间竟没人理会杜瑛,等杜瑛走过来了,沈嫣对杜瑛行了个礼,江朔则都没用正眼看。
“伊伊妹妹的手怎么了?”杜瑛状作关切,正要吩咐下人去给沈嫣找郎中来看伤。
江朔抬手制止:“不必了,江府自有更好的郎中。”说着,就要带着沈嫣走。
沈嫣冲杜瑛赔笑,亦步亦趋地跟上江朔的步伐。
另一边,沈措良和杜夫人接到下人禀报,知道江朔正气冲冲要带着沈嫣离开,虽不知道原因,但两人还是选择赶紧先将人拦住。
沈府门口,江家的马车等候多时,杜夫人追出来,没有选择唤住江朔,而是对着沈嫣道:“三娘,怎就要走了,不是说好留下用晚饭的。”
“大夫人,我...”沈嫣行礼,不知如何解释。
“还废话什么,走了。”江朔催促。
杜夫人为难,“可是今日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江四郎?不论如何,都是我持家无方,你们小两口可别生了嫌隙。三娘,回府后好好侍奉郎君,别惹郎君生气。”
江朔冷笑一声,没有理会杜夫人,而是看向沈嫣,似笑非笑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通情达理的主母,还有温柔的父亲,这就是你口中的好人。”
他对杜夫人睨道:“先将那院中的驱鬼符都撕了,再修修漏水的屋顶吧。这沈府是她的家,可不是雷峰塔。”
说完,推着沈嫣上了马车。
沈嫣只知道江朔生气了,生的是沈家人的气,也有可能在生她的气,她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没了早晨来时的轻松愉悦,她都不敢抬头看他。
沈嫣不说话,江朔更是不说话,他愤愤将头偏向一边,一路上都没理她。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江府大门,大夫人在门前迎接两人,江朔没讲话,沈嫣只好一个人接受大夫人的询问,可大夫人问的问题她也答不上来。她怎么知道江朔到底怎么了?
进了积翠院,江朔往软榻上一躺,闭目养神。
沈嫣独自在梳妆台前坐了好一会,悄悄走到江朔面前,小声问他:“阿钰哥哥,你是在爹爹和杜夫人的气吗?你觉得他们对我不好,所以在...心疼我?”
江朔眉心一蹙,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