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楫舟抱着衣服去客厅的卫生间洗澡。
家里一共三个卫生间,乔芦的主卫一个,客厅公用的一个,还有一个在他堂姐乔钟的卧室。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原户型是只有两个卫生间的,但在最开始装修的时候考虑到家里孩子多,尤其女孩子多,公用的不方便,就把主卫那个隔成了两个,多出来的那个正好在乔钟的卧室里。
江楫舟脱掉衣服打开花洒,洗到一半顺手摸去置物架上的沐浴露,泵头一按压,白色的乳制沐浴露摊在手心,散发出一股洁净馥郁的芬香。
香味刺激他的神经,江楫舟想起什么,撩了把湿漉漉的头发,睁开眼睛拿过瓶子一看,果不其然上面写着澳雪百合花味。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杨佳优的。
杨佳优从小就和江楫舟一起长大,不太有性别意识,或者准确地说,不太有“江楫舟是男的”的意识。
因此她洗澡有时候在公用的这个,有时候在乔钟的房间,沐浴露放得到处都是。
江楫舟站在花洒下,又闻了闻手心乳液的味道,忽地想起初希靠近他俯身来闻的那个瞬间。
鼻子挺灵。
江楫舟把手心上的沐浴露冲掉,目光在置物架上搜寻。
家里三个女性,肤质和喜欢的牌子不同,面霜、洗面奶、护发素等各种瓶瓶罐罐各买各的,摆了足足三层,相反男性用品几乎没有,江楫舟好不容易才在第二排又找到一个形状像是沐浴露的瓶子。
他拿过来一看,惊地发出一声:“靠!”
还真如他后桌梁学熙所说,玫瑰味的。
乔芦还在外面边敷面膜边加班,他这一声太大声,惊地乔芦在外面吼他:“你又干什么,你妹妹都睡了!”
浴室因水汽氤氲而显得沉闷的声音传来:“一不小心被镜子里的自己帅到了,我下次注意。”
江楫舟回过头,才发现瓶身上还写着几乎能让他晕过去的几个粉红色的字:玫瑰香型,持久留香,散发少女魅力。
少女......
他气得拿指甲把那个“女”字扣掉,余光瞥到还有一个快空瓶的沐浴露。
他燃起一点渺茫的希望,拿起来一看。
薰衣草香。
江楫舟不免反思,自己的家庭地位怎么低成这样了,再怎么说他也是这个家里乔芦唯一亲生的好吧!
他彻底放弃能找出任何男性产品的希望,当晚特意没用任何洗浴产品。
第二天早上,乔芦最先起床。
乔钟今年上高三,江楫舟刚入高中,杨佳优刚进初中,在乔芦看来都是关键时期,她工作早八晚五,不忙的时候早上会起来做早饭,尤其会给每人做一瓶南瓜奶。
乔钟之前和江楫舟与杨佳优一样,是走读,但升入高三,她为了节约时间,自己主动要求住校,每周末回来一次,乔芦便让江楫舟每天早上把南瓜奶给乔钟带去。
杨佳优洗漱完,一时无事,站着校服站在厨房门口抓着衣角,喊:“舅妈。”
乔芦正把煮好的南瓜、小米、燕麦等放入榨汁机,闻言扭头问:“怎么了?”
杨佳优走到乔芦身边:“舅妈,我也想住校。”
榨汁机一旦启动噪音很大,乔芦便停了手没再继续。
杨佳优很少有任何请求,乔芦想知道原因,问:“是住家里交不到朋友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杨佳优扬起脑袋:“哥哥每天送我上下学,很耽误他时间,他应该也想住校的。”
乔芦猜杨佳优是因为昨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道:“他成绩不好不是你的问题,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乔芦对家里孩子的性格很是苦恼,杨佳优是一有什么事都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江楫舟呢,他倒好,专在别人身上找原因,从来不内耗自己,也就只有乔钟折中一些。
杨佳优既没答应,一时间也没走。
乔芦认真道:“你身体不好,住家里有什么事我能关注到,重要的是你不用考虑江楫舟,就算他晚上不送你回家,那些时间也是打篮球去了,你真以为他会学习?如果是你自己想要住校,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嗯。”
乔芦正想要启动榨汁机,见杨佳优还不走,乔芦偏头:“还有事?”
杨佳优抠着手指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纠结自己该不该说:“舅妈,你......以后能不能别因为哥哥成绩不好骂他,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乔芦笑了,提起唇角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并非阴阳怪气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莫名的笑。
乔芦很好奇杨佳优眼里的江楫舟:“他好在哪里?”
“哥哥买面膜不是因为考差了不想挨骂才买的,他早就知道你的面膜用完了一直没舍得买,攒了好久的钱,昨天才刚好凑够。”
“而且他每天都很开心。”杨佳优思考着,她也没有想得很清楚明白,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成绩没有很靠前,好像......也没有关系吧?”
开心有时候是比成绩好重要吧?成绩好只是过程,目的都是为了开心,能绕过过程直达目的,感觉......是很厉害的人呢!
至少她在很多很多时刻是发自内心地羡慕江楫舟的。
只是她好像开心不起来,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能追求成绩好。
乔芦果然抓住这一点,笑问:“你对你自己可不是这么要求的,你不是还因为掉出前十伤心吗?”
“江楫舟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乔芦叹了口气,陷入一瞬间的惘然中。
她看向杨佳优张牙舞爪的刘海,回过神来帮她压了压:“怎么睡的,刘海翘起来了,去让你哥用水给你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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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高中部如无例外,统一住校。
天气热,女生们爱干净,每晚回到宿舍都要洗澡。
每个宿舍结构一致,卫生间的旁边是一个小阳台,窗玻璃前有统一标配的蓝色窗帘,但据初希多年住校经验来看,右上角或左上角总会因为挂钩脱落而耷拉一角,好像要是窗帘完整,这个宿舍反倒不完整了似的。
窗前有一石板,用来洗衣服,旁边是不锈钢置物架,上层放置牙杯,下层放倒扣着的洗漱用的脸盆等,头顶是用来晾衣服拉的两根线。
一个宿舍八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亮灯时间五十分钟,算下来每个人用卫生间的时间只有六分钟出头,一旦熄灯生活老师要求大家必须上床。
这还是因为她们是高一,高年级会逐个缩短,等到高三,因为会多一节晚自习,亮灯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初希洗完澡,在石板洗漱台上刷着牙,因为觉得高三很遥远,勉强还算能笑得出来,她吐掉泡沫,问:“那我们上了高三,会不会每个人都臭臭的?”
刚好前一个人出来了,赵北棉抱着一个盆,里面放着一堆换洗的衣服和沐浴露往卫生间里冲:“再臭应该也臭不过男生吧?”
卫生间门一合,里面响起淋浴的哗哗水声,赵北棉开始争分夺秒洗澡。
宿舍门外写着门牌号,门是黄色木质的,统一在眼睛的高度挖了个比拳头还大的圆圆的洞,方便生活老师站在门外直接观察每间宿舍的情况,一旦熄灯,规定上来看不允许做除了睡觉之外的任何一件事情。
文艺委员许应之前没住过校,不习惯这种模式,悄咪咪感叹过不止一次“好像监狱”。
她问大家:“你们说,监狱里看犯人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旁边有人举着晾衣杆往头顶上晾衣服,宿舍没有洗衣机,水靠手拧不干,T恤一挂上去就开始滴滴答答滴水:“没这么可怕吧,现在文明社会,可尊重犯人隐私了,偷窥犯人应该也是犯法的。”
初希刷完牙在右手边的架子上放好牙刷和杯具,按照规定将牙杯的手柄统一朝向大门的方向,又将牙刷头移至窗户向阳的角度。
这一套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直到八个人牙杯的摆放如同复制粘贴一样才算合格。
旁边的同学在洗袜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模仿监狱里的场景:“你犯了什么事啦?”
卫生间门毫无隔音可言,赵北棉已经练就了夏天五分钟洗澡的本领,她冲出来一唱一和:“我偷窥犯人同事的隐私啦。”
大家笑作一团。
得,比犯人还惨。
初希刷完牙,开始洗换洗下来的T恤,但奈何头顶上一件湿衣服一直淋漓不尽地滴水,初希和舍友商量:“可不可以我先移下来,等我们都洗漱好了,我再给你挂上去?”
初希觉得,因为大家性格和脾气都不同,随意组合住在一起是很容易出矛盾的,所以她不到必要的时候,都尽可能不会麻烦室友。
任何事都是一体两面的,边界感的树立会让大家相对没有那么亲近,但换到的是和平共处毫无矛盾的住宿生活。
好在舍友都很通情达理,那个女生一听,立马从床上飞奔下来:“我来我来,不好意思,我洗完顺手就给挂上去了。”
湿衣服被移到了旁边,初希刚把泡沫打上,就听见洗完澡的舍友们在聊今天从十五班听来的一个八卦。
许应神神秘秘:“一男一女,被当场抓住。”
赵北棉从床上探出个脑袋:“谈恋爱吗?”
“对啊,好像正准备亲亲。”
“啊啊啊啊啊。”大家听到一个敏感的字眼,羞涩地捂着脸笑作一团。
亲亲,天呐。
也太“成年人”,离自己也太遥远了吧,大家光是想想就缩了缩肩。
不过初希就很佩服大家的速度,她除了收数学作业,以及那些初中就一个班的同学,和班上大部分男生还没说过几句话呢。
大家没聊几句,“唰”一声断了电。
生活老师嘹亮的声音从门外传出来:“熄灯了啊!都安静,还有谁没上床,我要记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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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希熬不了夜,一般熄灯就睡了,早上的生物钟也比统一的起床铃要早十多分钟。
她一般会先叠好被子,再下床小声穿好衣服,等大家都起了再去洗漱,因此如果她不等赵北棉的话,早上她会比大家早出门一会。
今天有降温,还不到七点,地平线之上浮出晓色,却仍留有黑夜的沉寂。
女生宿舍楼挨着食堂,初希去小卖部买了个小面包。
从食堂到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有一段距离,通常要走六七分钟,高三的独栋教学楼则不同,在食堂和宿舍之间,无论干什么都是最近最方便的,可以为高三生节约时间。
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有一丝凉意,还有薄雾一样蒙蒙的水汽,像是初秋来临的征兆,唯一的声响是偶尔有鸟啁啾,以及远处食堂那边有学生零星的说话声,更衬得这里万籁俱寂。
初希喜欢这一段安静的路,她有时候会觉得远离人群更让她看清自己,可惜校园环境基本都是集体活动,能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很少,这段路和晚上抽空在操场跑步都是为数不多与自己安静相处的时间。
她不会在这段路上埋头背单词,任何学习对这无人打扰的六分半来说都太浪费了。
她安静地、什么也不想地走着,只沉浸地感受着自己,呼吸凉而不冷的空气,感受微小到不易察觉的风从耳边穿过的声音,也抬头望树梢之上,天上那尚存一抹淡淡痕迹的月亮。
她感觉自己独自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
她站在空茫茫的无人之境,放眼望去,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她本该孤独而绝望,可脚下的大地分明承托着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被安全包裹的感受。
这种感受接近于被夸奖的满足感,却又不全然相同。
它来得毫无原因,凭空发生。
可当初希想要捉住它,刻意放大以探究原因的时候,它却好似滑溜溜的小尾巴,偷偷溜走了。
她摇了摇脑袋,回过神来。
初希往学校大门处看去,那里有模糊的两个人影,他们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起过了校门的闸道,走上要到教学楼必经的林荫路。
今天有雾,像罩上了一层纱,远看有些吃力,等他们走到一半逐渐显露出面容来,初希才发现高大身形的那个是江楫舟。
他背上一前一后各背一个书包,前面那个是粉色,对于他的体型来说非常小,两个肩带拉到最长才堪堪挂在他宽阔的肩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手提着一个水壶的带子,一手托着一个玻璃瓶,五指一扭,瓶子听话地在它手心转圈,两指一扣又蓦地忽然收住。
初中部的楼离校门口要近一些,他把胸前略小的那个书包和水壶取下来交给杨佳优,又说了几句什么,手一摆,示意她可以走了。
少年老实地走了几步,忽然一弯腰,伸手在地上捡了根折断的树枝,然后毫无预兆地跑了起来。
林荫道两旁的绿色还在沉睡,整条沉寂的路上只有一抹蓝白色在疾驰,他下颌微微扬着,额前碎发轻轻飞起,撞破漭漭的雾气,搅动尚存最后一缕桂花香的清晨空气。
初希就这么看见他从自己,以及......要转向教学楼的那条路口面前直直跑过。
他要去食堂吗,还是回宿舍?
江楫舟也很快发现:不对,跑过了。
他今早是骑自行车载着杨佳优来的,知道会比以往走路要快许多,但也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整个教学区域安静得像是所有学生都还在睡觉。
他跑起来是在幻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己的任务是叫醒沉睡校园里的所有人,拯救他们于一场灾难,没想到想得太过于沉浸,真奔着宿舍楼去了。
幸好没人看见。
江楫舟放慢速度,直到减为零的刹那假意什么都没发生地转身,却没料到一回头就撞上初希的眼睛。
她像凭空出现在这里,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在这个瞬间,江楫舟还在心里替自己勾了下重点:她背后没背书包,全身上下除了面包什么也没拿,说明昨晚晚自习下课后回宿舍她也没学习。
Yes!
太好了!
今晚他就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乔芦,省得她在他耳边念叨,说什么初希回宿舍肯定还要预习第二天的功课,而他晚自习回家只知道玩手机拼乐高。
不枉费他今早来个大早,早起的鸟儿有初希同样偷懒的情报拿。
见江楫舟满含打量意味地盯着她,且脸上表情一会儿讶然一会儿满意的,初希打算忽略自己不小心撞破他跑过了的小尴尬,在解释和假笑之间选择鬼鬼祟祟地挪步离开案发现场。
却见少年伸手,将那根长而直的树枝往她面前一拦:“站住。”
微凛的声音裹挟着清晨的风,扑了初希满面,他伸手而来时,树枝上凋败的桂花粒扑簌簌而落,好似这个校园里夏日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