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和笔加好天气 > 6. 第 6 章
    为了准备开学考,下午又把暑假预习过的书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喜欢这种知识学两遍甚至三遍的感觉,第一遍如雾里看花,月中望月,能照猫画虎做题却朦朦胧胧不解其意。第二遍拨云见日,窥得天光,才知道这一路的走向。等到期末复习,一本书的知识点串起来,仿佛模型立体,拼图成型,才真正看清出题人和我自己。

    我常问我自己,第一遍为什么没有理解到这个层面呢,是我漏掉了哪一步导致的,我为什么会漏掉,思维的惯性源于哪里,如果我不觉察,这种思考会把我带向哪里?

    所以有时候又觉得,与其说是在题解,不如说是在拆解自己。

    ——节选自初希日记

    --

    周一上午,大家换上了整齐的校服,统一的白T恤和黑色裤子,先到操场参加全校开学典礼。

    赵北棉问初希,谭老师有没有让她准备发言稿,作为代表在国旗下讲话。

    初希摇摇头:“没有。”

    如果不是她的话,按照惯例,她们猜这次应该请的是高三的学生代表。

    操场上到处是充满朝气的身影,主席台的墙壁上铺着“少年自强,筑梦启航”的红底大字,下面是一道印有“天属市第二中学开学典礼”的充气拱门。

    校长先上台问好,又把今年高考成绩之辉煌、中考成绩之闪耀拿出来说了一遍,接着是高中和初中部校长分别讲话,最后如初希猜的那样,请的是高三理科班学生代表乔钟。

    初希曾在光荣榜上见过她,她稳居年级第一,后来还在市里跟风举办的汉字听写大赛上击败其他学生,夺得第一,获得了教育局给的奖金。

    教育局还将她的照片发在了公众号上,给二中做了一次免费宣传,照片上她长相很坚毅,看起来像是不苟言笑的那挂。

    她的发言虽然围绕着开学绕不开的那些话题,无外乎珍惜青春,奋斗正当时等等,却沉着犀利且不乏冷静,仅从用词上就能看出强烈的个人风格。

    初希想,如果私底下有机会见到她,她一定要主动认识她。

    但她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散会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搬桌椅准备开学考,因为并非高中部统一的大考,没有发布考号,大家只需要在班内进行。

    初希和赵北棉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为了拉开距离,这两列需要搬到教室外面去。

    毕竟刚开学,教辅资料还没全然备齐,桌肚里的书本不多,初希推起来还算轻松。

    一直推到前门,前方忽地一暗,初希面前出现穿着校服的身影,不等初希抬头,先感受到对方是个比她高十厘米左右的女生。

    “江楫舟。”

    大家向声音的源头看去,乔钟的脸出现在前门门口。

    对于刚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讲话的人物,大家打心底里敬畏三分,不知状况间乱哄哄的教室一时都安静了下来,桌子推到一半在原地顿住,朝她看去。

    初希仰起头,乔钟目光在乱七八糟的教室里搜索了一圈,最后遥遥看向教室后排的江楫舟,问:“你今早收拾书包的时候,是不是把我数学必修二装错了?”

    江楫舟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且靠里,只需要往外挪动几十厘米,不需要搬太多距离,因为第一门考语文,他早早坐下翻看起了必背古诗词。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啊”了声,反应过来后觉得荒谬:“什么?”

    要不是教室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凳子椅子和随意站位的人,乔钟肯定直接过去翻他书包了。

    不过她也只是怀疑,便说:“你看一下。”

    “都高三了,还这么不小心。”江楫舟这才懒懒散散地从座椅后背拿过书包,拿出乔芦面对这种场景的万能金句,“你怎么没把你自己丢了?”

    他从书包里摸出唯一的一本书:“看好了,这是我的必修一,我拿回家预习的。”

    等等,江楫舟手僵在空中,这本书封皮有破损,纸页并不齐整,侧边因为翻阅摩擦而泛出自然的旧黄色,里面还有便利贴和夹得鼓鼓囊囊的卷子,更无法让人忽略的是,这必修两个字后面为什么跟着的是“二”啊?

    会不会是他看重影了?

    江楫舟凑近眨眨眼睛,好的,不是重影。

    那会不会是哪个刁民恶作剧给他多画的一横呢?

    江楫舟把书铺平在桌面,拿食指使劲擦了擦,好的,是印刷上去的。

    苍天啊,还真是必修二。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新书必修一呢?

    乔钟拿到由大家传过来的书后没着急走,似乎是因为刚才挡到初希而想要补偿,不等初希反应过来,她站在初希对面,一只手扣住桌子往她的方向拉动。

    乔钟什么也没说,帮她把桌子搬到教室走廊靠墙的位置,带着书走了。

    教室里有人发出“喔”的声音,看向江楫舟:“你竟然和乔钟认识,你们什么关系啊?”

    江楫舟还在锲而不舍地翻着桌子找他的必修一:“看不起谁呢,什么叫竟然?”

    “我知道了。”有个跟他一起打过球的男生拿着单词小本本转过来,他一脸坏笑地揶揄道:“上次晚上打球着急走,不会就是为了找乔钟吧?”

    江楫舟一把把他的单词本拍他胸膛上:“背你的abandon去吧。”

    一个声音忽地在他前方响起:“乔钟补课的话是怎么收费的?”

    江楫舟心下疑惑三秒,他什么时候说过乔钟给他补课了,这都哪跟哪儿,都不先确认一下就问,意味很不明啊兄弟。

    江楫舟抬起头,发现这人是徐则安,和刻板印象里的理科男生不同,他个子在男生里不算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话声音也不大,因为长相偏秀气,黑框眼镜反而让他显得很斯文。

    江楫舟对班里有一半的同学都还处于只认识脸但不知道名字的程度,之所以知道徐则安是因为和他一起竞选过物理课代表。

    当时周围有“好心”的同学大致给他介绍过徐则安,都是诸如多么多么优秀之类,让他不要以卵击石让人看笑话,不过江楫舟也没认真听。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优秀的人越害怕被别人超过,江楫舟很懂这套,他懒得多说,只狡黠一笑,留下一句引人遐想的:“你猜。”

    徐则安一副随口提起的样子:“我觉得必修二比必修一难多了,尤其是立体几何,不知道后面的统计怎么样。”

    道行不深啊兄弟,江楫舟干脆放弃找书,换上一副故作惊讶的样子:“天哪,你还没有学到那里吗?”

    徐则安摸了摸鼻子:“......还没,我暑假都没怎么学。”

    “欸!”江楫舟提高音量,“那我就不一样了,整个暑假我白天报班晚上自习,实不相瞒,现在找乔钟是为了二轮复习。”

    徐则安牵起嘴角肌肉笑了笑。

    他大概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既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去。

    江楫舟扶着桌子无声大笑。

    必修一丢了不足以伤心,但气死人他是真的高兴。

    在这种人心惶惶的考试之日,尤其是试卷还没到手,秉承着自己可以学得少,但别人不能学得比自己多的扭曲想法,郑一柄听了更加不安:“有学霸一对一辅导这还得了,弯道超车赶着投胎吗?”

    赵北棉自从上次的投票事件后单方面和郑一柄绝交一周,对此一言不发,装作没听见。

    郑一柄便转向初希,见她很淡定不接话的样子,忽地一阵恶寒,有了个更让人绝望的猜测:“你是不是也学到必修二了?”

    在郑一柄绝望的注视下,初希点头:“嗯,但是我只学了向量,后面的立几......”

    “打住。”郑一柄闭了闭眼。

    他感觉自己被人开了一枪:“我真的去投胎了。”

    考试正式开始,这次题目出得非常难,做的过程中有种掐着脖子问你服不服的既视感,要敢说不服再扇你两巴掌。

    语文考完大家尚且能苟延残喘,数学考完直接万念俱灰哀嚎连天,晚上的英语考完更是诠释了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全班沉默了长达数十分钟才慢慢缓过来开始整理桌椅。

    在教室外的两列将桌子搬回教室,赵北棉收拾着书包,依次往笔袋里扔着橡皮擦、2B铅笔等,忍不住跟初希说:“听力是放的1.5倍速吗,还有数学最后五个选择题我一个也没做出来,根本没学过好吧。”

    初希觉得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最后三个没做出来。”

    “你都没做出来?”虽然令人震惊但这可太安慰人了,赵北棉瞬间放心下来。

    不过依初希的判断这没什么好失落的,选的题都是冲刺题的难度,对还没学过的学生而言,吓唬的目的要远大于教学检测的目的。

    她打算回宿舍再接着做做考场上没时间算完的题目,拿着卷子和草稿纸站起来,忽地听见有人喊她:“初希。”

    初希抬起头,徐则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这排位置的走廊边。

    他手里拿着数学试题卷:“我能看一下你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的过程吗?”

    徐则安笑了一笑,像想拉近距离似的,说:“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你知道我名字吧?”

    初希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徐则安初中在她隔壁班,初一时两人分数咬得很紧,你追我赶,不相上下,颇有一种螺旋式纠缠的趋势,到初二的一次考试开始,初希才突然和他拉开差距。

    就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关系,大家都以为学校会把他们分别分到两个实验班,可学校偏不,好像有意让两个人较劲。

    甚至有人私底下笑说这是鲶鱼效应,渔民为了让沙丁鱼保持鲜活,会在同一空间放进一条具有威胁性的鲶鱼,沙丁鱼为了不被吃掉,会不断游动,不会因为懒散而缺氧死去。

    不过说是“你死我活”也只是大家所以为的,至少初希回想了下,她每次考试的时候只看得见卷子上的题目,哪还想得起别人呢,身处故事里的人,永远比听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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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的人要淡定得多。

    周围有胆小的逃避型一看见这两个人碰面,还一副要对答案的阵仗,直接抱头鼠窜:“你们对答案小声点,别让我听到了。”

    还有些直接凑过来,就为了听一听标准答案。

    赵北棉一直是不对答案最后出成绩直面分数的类型,加上她今天宿舍值日,收拾完书包就说先回宿舍了。

    初希和她说了拜拜,转向徐则安,为了确认,问:“最后三道选择吗?”

    徐则安点点头。

    初希很坦诚道:“我没做出来。”

    徐则安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暗暗讶然的同时还伴有一些别的情绪,他脱口而出:“一个也没做出来吗?”

    “嗯。”初希如实答,“每道我都只能排除两个选项,但是开闭区间的判断后面没时间了。”

    出题人很聪明,不仅每个选项都在挖坑,把最容易犯错的答案列了上去,还在此基础上把不容易取舍的开闭区间各列做了选项。

    徐则安继续问:“那你选的什么?”

    初希觉得既然没做出来是猜的,那最终选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不过徐则安好像很坚持的样子,初希因为是猜的,也不记得自己最终二选一蒙的哪个,便当他的面把卷子摊开了。

    徐则安借由灯光朝她的题卷看去,她还是用铅笔做的题——他无数次坐在第二个位置,她的身后,对她的做题习惯观察过很多遍,他知道她答数学先拿起的是铅笔,也知道是先在卷子上做,写不下或步骤很多才会抽出卷子下的草稿纸。

    他看到,她选的是CBD。

    而徐则安看向自己的,是BAC。

    完全不一样。

    他心下一紧。

    不应该全错啊,至少第十题他是代选项区域里的值进去试的,连开闭区间的临界点也挨个尝试了,至少这道是有点把握的。

    徐则安不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试卷往回收了收,在心里祈求初希最好没看见。

    思绪一飘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徐则安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题有点难,你觉得难吗?”

    “你是做的吗?”初希注意到了完全不一致的答案,她没等他回答,便说,“那你应该是对的。”

    徐则安掩饰住内心的惊讶。

    初希竟然会在听见别人答案的刹那,认为别人的才是对的吗?徐则安没有和她接触过,但原本的想象中她不是会那么不自信的人,或者,如果是他的话,即便不自信也不会说出来。

    任何时候,把自己脆弱的那面紧紧包裹起来,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徐则安没回答前一个问题,幸好初希没有再追问,可旁边的谭念却在惊叹初希不会做之后,转向徐则安又把那个问题丢了出来:“你每个都做出来了?”

    谭念低下眼睫,目光大概是在看徐则安的试卷做题痕迹和草稿纸,徐则安注意到,立马将手里的草稿纸折起来,遮住选择题演算的部分:“我乱做的......我不太确定。”

    “那就是做出来了呀。”谭念一秒懂他的意思,他们这类人就是这样的,明明学了偏说没学,明明做出来了会说不确定,谭念末了又为自己的平庸感到一丝叹息,“还得是你,我真的一点都......”

    谭念及时打住,她叹了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不自觉看了眼初希。

    这么厉害的初希也有不会做的吗?

    原来她也不是神人啊。

    这是不是意味着,对比之下她和初希的差距没有那么大,谭念想到这里,刚才在徐则安那里感到的失落又因此而被填平了一些。

    安慰和不平,失落和喜悦,都来源于这些对比,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那初希呢,她会和人对比吗?在得知徐则安会做而她不会的时候,她的心会起伏吗,会感到羡忌吗?

    谭念没有从初希的神情里看出不同,仿佛她并没有因为徐则安做出来而惊讶,也没有因为自己不会做而露出失落的表情,平静地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也对,谭念心想,她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也是不会让人看出异样的,就像刚才她及时止住自己要说的话那样。

    她听见初希对徐则安道:“我每道排除之后,恰好都是在我和你的答案之间二选一选的。”

    徐则安朝她看去,初希站在聚了几只小飞虫的吊灯之下,任由大家拿着她的卷子对答案,她的卷子上留有大部分做题过程,虽有跳步骤却清晰易懂,草稿纸也只用了一面,打草稿时每道题都标了题号,方便考后溯源复盘。

    初希将试卷叠起来,对徐则安说:“我回去再看一下,还是不会的话再来问你。”

    她褶皱不深的双眼皮之下,眼睛是圆圆的,瞳色浅淡,说话轻言细语,总让人想到幽静树林里静静流淌的小溪。

    徐则安没点头也没拒绝,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时回头往初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背书包,手里拿着叠起来的数学试卷和一张草稿纸,朝后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