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青澜族人便失去了江稚鱼的踪迹。
释里措被留在邺城中,时不时就有一个大夫来到他身边,为他看病。
药材一次又一次的变化,喝进去的,泡着的,释里措感觉自己都快成药材了。
不过,令他高兴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好了。
之前,他会时不时地陷入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痛苦中;
而现在,他虽然还能感受到身体的抽动,但他能控制,在他仍保持着清醒时。
“伊纳措,他们回去了吗?”释里措喝下苦药,皱着一张脸地问道。
除了伊纳措,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其他人了。
算起来,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达族地了。
“嗯,应该已经到了。”伊纳措点点头,接过喝完的药碗。
手一翻,药碗里面显露出来,药汤被喝得很干净,只留有黑褐色的药渣。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伊纳措抬起头,看着因药实在是太苦而捂着嘴的释里措。
原本俊秀的面容此刻已经皱成一团,看起来有点搞笑。
释里措闭着眼,努力压住喉间的苦涩。
太苦了,苦到都快要反胃了。
他要是现在开口,可能马上就会吐出来。
释里措半晌都没回答,但伊纳措并不在意。
毕竟那天释里措第一次喝下苦药时,都已经咽下去了,却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控制住,把药吐了一地。
在那儿哇哇吐,吐得整个房间都是药汁,给来查看情况的药徒气得尖叫起来。
当然,不是气释里措弄脏了地板,而是气释里措浪费了好药。
伊纳措转身将药碗拿出去清洗,又去拿了一碗装着清水的碗。
“哒。”伊纳措将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维持着一个姿势的释里措,“喝点水吧,别想着吃蜜饯。”
先前因为太苦,释里措偷偷跑去吃蜜饯,被药徒发现,挨了一顿痛骂。
为防止释里措再吃蜜饯,他将释里措的蜜饯都送给了街上的小孩子。
在释里措的谴责目光中,他再三保证会在病好后,买足够多的蜜饯作为补偿。
“这是井里打上来的水,还算清甜。”
缓过劲儿来的释里措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清澈到可以看见碗底的水,抬手招了下。
快,拿过来。
释里措现在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伊纳措睨了一眼,将碗递到释里措面前。
‘谢谢。’释里措眨了下眼,喝下半口水。
很清甜,虽然比不上蜜饯,但也聊胜于无了。
边喝边歇,现在他可不能完全喝下去。
好一会儿,释里措才彻底将苦味压下去。
“我感觉现在还挺不错的,虽然还是会手抖,但很好。”释里措回答着伊纳措刚才的问题,被泪水浸过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左右翻看着,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那就好。”伊纳措点点头,光是看释里措现在的状态,就知道药真的在起作用。
虽然释里措因身体抽搐,被选为舞伺,但他知道,释里措一直都在因自己的失控而感到痛苦。
可因神女大人降临,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切都多亏了神女大人。”释里措抬起头,眼睛却越过伊纳措看向远方,仿佛神女大人就在那里。
“虽然我没能再见到神女大人,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注视着我。”
那些被派来的大夫和更换的药方,就是证明。
“是啊,如司岚大人预言的那样,神女大人真的降临了。”伊纳措很认同释里措的话,顺着其目光一同往外看去。
也许,神女大人现在也在注视着他们。
而另一边,在将释里措和伊纳措留在邺城后,阿依娜等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族地。
在前往司岚大人的住处时,阿依娜遇见了教谕使身边的书吏。
这人是突然被派到这边的,但人还算不错,一段时间后就得到了青澜族人的认可。
“见过闻夫子。”阿依娜拱手行礼。
“阿依娜,你在邺城玩得开心吗?”闻人昭微微点头,笑着说道。
不过,他也看出了阿依娜的急切,似乎很重要。
“司岚大人就在里面。”
“邺城很好。”想要尽快将神女降临的消息告知司岚的阿依娜再一拜,顺势将闻人昭糊弄过去,“多谢闻大人。”
自认已经回答完问题的阿依娜侧身越过闻人昭,疾步冲向司岚的房间,未能察觉身后闻人昭沉沉的目光。
阿依娜推开房门,又顺手关闭,几步跪在司岚面前,“司岚大人,神女已经降临了。”
坐在主位的司岚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本来还在闭着眼休息,在听到阿依娜的话时,瞬间睁开了双眼。
神女!神女出现了!
司岚抬起满是褶皱的手,朝着阿依娜晃了晃,“好好说一说。”
在神启降下的那一刻起,她便牢记着自己的预言,但她也不知道神女什么时候会出现。
她还以为,直到她死去,下一位司岚继任后,神女才会出现,或者会更晚。
阿依娜望着司岚,将她和阿朵诺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字字句句都十分清晰。
说话间,她也难掩激动,只能用紧握的拳头抑制着自己。
司岚已经七十五岁了,但她还没到听不清楚的时候。
因为听得很清楚,她的心也开始汹涌起来。
“释里措果然是受到眷顾的人。”司岚微微垂下头,眼里是难掩的高兴,“你们都是受到眷顾的人,是你们将神女大人降临的消息带了回来。”
司岚向前倾,伸出的手落在阿依娜的肩上。
不算重,但落在阿依娜肩上时,她却感受到千钧重的信赖。
“司岚大人,我们何时将神女大人迎回?”阿依娜顿了顿,看着司岚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神女大人的身份不一般,应该不会来到青澜族。”司岚却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可惜。
光听阿依娜当时的境况,她就明白神女身边已有人在,而那些人不会让他们接近神女的。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难以与那些人抗衡。
阿依娜一愣,她是亲眼见过神女大人的,已为神女大人而折服,“可是,那是神女大人啊。”
青澜族人是听着神女的故事长大的,没有一个人是不期待神女大人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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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神女大人已经降临,却无法来到青澜族吗?
司岚沉默着,忽然站起身,直接向内室走去。
脚步极快,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阿依娜被吓了一跳,刚想跟在司岚身后,却突然意识到此刻的司岚大人应是要聆听神启。
内室的门被关上,阿依娜最后只能看见司岚大人的背影。
她的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神谕会是什么。
难道是与神女大人无法回到青澜族有关?
阿依娜眼睛一亮,眼也不眨地盯着内室,即使她什么都看不到。
很久很久,久到阿依娜的腿都麻了,门才打开。
司岚弯着腰,手里拄着拐杖,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阿依娜想上去扶,可腿实在是麻得很,她动弹一下,身体就往前栽。
“啊。”
阿依娜想用手撑住地,身体却被一只手揽住。
顺着手往上看,是司岚大人。
天啊,她竟然冒犯了司岚大人!
阿依娜苦着一张脸,正想道歉,却被司岚推到了椅子上,“先坐一会儿吧。”
司岚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谢谢司岚大人。”阿依娜有些羞涩,毕竟她早已不是个小孩子了。
“去请教谕使周大人来。”司岚转过身,朝门外喊道。
“是。”门外人应道,身影随之消失。
好一会儿,教谕使周彦修才到。
“司岚大人,不知您今日是有何事?”周彦修拱手见礼。
前几日他已收到陛下传来的消息,今日阿依娜一回到青澜族,司岚便让人来请他。
看来,极有可能是与陛下所担忧之事有关。
周彦修微微垂下眼,即使脑中有万千思绪,表面上却是风平浪静的。
“周大人,请坐。”司岚拄着拐杖坐下,没直接回答周彦修的话,“我有要事想与你商量。”
要事?该不会是想借着神女的名头造反吧?
周彦修坐在靠近司岚的座位上,落在把手上的手紧了些。
他虽然在青澜族待了许多年,但也不是没有人看着他的,要是他真做出什么欺上瞒下、伙同异族造反的事儿,那可是小命不保啊。
不过,辛好他早已在陛下那儿挂了名,要真有什么事儿,他还是能躲一躲的。
“司岚大人请讲。”周彦修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着司岚。
“青澜族的神女已经降临,如今就在邺城。”司岚看着周彦修,眼神十分锐利。
果然是与神女有关,周彦修心中有了计算,面上露出一丝了然。
青澜族的神女不是秘密,是青澜族的信仰。
若是有人敢对神女不敬,不管那人是谁,都会受到青澜族人的惩罚。
之前有个教谕使来青澜族,在青澜族人的面前对神女出言不逊,直接被青澜族人给废了。
“我已知晓神女大人这一世的身份,请周大人为我向陛下送去一封信。”司岚起身一拜,兀地说出令周彦修感到讶异的话。
陛下?司岚怎么会知道神女与陛下有关?
周彦修快速起身,避开司岚的这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