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生们挤在一处窃窃私语,目光频频落在中间那人身上,议论声几乎没停过。
张令容问:“少君姊姊,你觉得城阳王殿下如何?”
“也就那样。”卫少君敷衍道。
张令容双手托腮,眨眨眼,“他身份尊贵,容貌俊朗,是全都城女娘的心上人。”
“打住,别算上我。”
张令容眼睛睁得圆溜溜,像只懵懂小猫,“少君姊姊,你不想做城阳王妃吗?”
卫少君转身离开直棂窗回到座位上,张令容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听她慢悠悠道:“我日后若是嫁人,只嫁喜欢我,乐意听我差遣,一辈子只娶我一个人的郎婿。城阳王这等王侯之子,从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张令容目露迷茫,“可姊姊,要嫁也不应该嫁你喜欢的吗?”
“小令容,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你要记牢,若遇不上两情相悦的良人,要选喜欢你的,不要选你喜欢的。”
“我不懂。”张令容说。
“不懂就不懂吧,反正我会在你身后帮你保驾护航。”卫少君摸摸她的头,过了把撸猫瘾。
卫少君转头对着夫子布下的短札作业发愁,她一个连短札都没看过几篇的人,要如何在短时间内写出一篇短札来,要不请人代笔?
“啪——”
一只素白手掌按在卫少君书案之上,其中指、无名指上各套一枚金戒,黄灿灿的恨不得闪瞎人的眼。
卫少君说不出什么有文采的话,只能暗叹一句:“好有钱。”
“喂。”
头顶传来声音,卫少君抬头望去,是那方脸女孩,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这人高高的鼻尖,“听说你是卫仆射的女儿,文采应该很不错吧,我的短札,你帮我写了吧。”
卫少君眼睫垂落,弱弱道:“这位姊姊,我们同为丁字班的学生,学识应该不相上下。”
方脸女孩被噎住,双手环胸,满脸趾高气昂,“我不管!以后我的课业全部由你帮我做。”
旁边的张令容坐立难安,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这位姊姊,夫子说过,不许请人帮忙代笔。”
那方脸女孩斜眼看过去,眼里的傲慢不加遮掩,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不说,我不说,她不说,谁能知道?要是夫子知道此事,那必定是你们两人告的密,我定饶不了你们两人!”
张令容被她吓得缩回去,卫少君眨眨眼,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我可以帮姊姊你代写课业,但是我的学识很一般,字迹也很丑陋,姊姊确定还要我写吗?”
“当然。”方脸女孩满意地点点头,赞许地看了卫少君一眼,“你倒是个识时务的,不愧是庶女出身。”
卫少君没有受她话里讥讽的影响,反而笑盈盈一口答应下来,“明日我就将写好的短札拿给姊姊看。”
方脸女孩离开后,张令容担忧道:“少君姊姊,你真要帮她写短札吗?不然我们去找长姊和卫姊姊,请她们帮忙从中说和。”
“总不能事事都去找姊姊她们解决吧,我有分寸,你放心。”
“可是……”张令容不知该如何说,那人明显就是在欺负人。她想让卫少君不要帮那人写短札,又担心那人心存芥蒂,事后找卫少君的麻烦。
见张令容一脸纠结,小脸皱成一团,卫少君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哄道:“咱们初来乍到的,尽量不要同她们起冲突,不就是写篇短札吗,简单!”
张令容眼神发亮,“少君姊姊,你会写短札,那你能教教我吗?”
卫少君理直气壮道:“我不会,我今天才知道有短札这个东西。不过我二姊肯定会写,等会咱们去她们那里,让她指导我们写完短札再回去。”
“嗯嗯!”张令容开心地笑起来。
——
翌日一早,卫少君和张令容早早就来到讲堂等候,其他人陆陆续续结伴而来。
昨日卫少君已经跟卫元君打听过丁字班女学生的家世,不同于昨日的两眼一抹黑,今天的她已经能将其他十八人全部对上号。
她叮嘱张令容,“等会跟着我叫人,或者微笑。”
张令容还没听懂卫少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卫少君对两位迎面而来的女学生露出微笑,熟稔的打招呼,“王姊姊安好、樊姊姊安好,我叫卫少君,卫仆射家七女,以后还请二位姊姊多多关照。”
走来的两名女学生脚步微顿,不约而同地露出迷茫的眼神,对视一眼后确定彼此都不认识眼前这位打招呼的女孩。
但老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不认识,人家清晨朝你甜甜的微笑,给你问好,无论如何都得好生回应。
两人屈膝还礼,“少君妹妹安好。”
卫少君面上微笑着,手在底下拍了拍呆愣的张令容,张令容猛的回神,紧张的行了一礼,磕磕绊绊道:“王姊姊安好…樊姊姊安好,我…”
卫少君挽住张令容的手臂,接过话茬,“这是令容妹妹,张博士家次女。”
王、樊两人微笑还礼,她们走后,张令容后怕地拍拍胸口,“少君姊姊,你怎么认出她们的?”
卫少君一边给张令容科普,一边拉着她去认识新来的女学生,“二姊跟我说过,丁字班里身量最高的那位是樊车郎将的独女樊婉,她同长安令之女王姈是知己好友,平日里形影不离。昨日刁难我们的那人叫连昭华,太常丞幼女。”
下午课钟刚刚敲响,昨日那位布置课业的秦夫子拿着一卷竹简怒气冲冲的走进讲堂,连声音都含着愠怒,“连昭华是何人?”
连昭华一脸茫然地站起身,不知发生何事,“回夫子,学生便是连昭华。”
秦夫子:“你呈上的这篇短札,究竟写的是何物?通篇妄言谬论,全无经义章法,简直不堪入目!”
连昭华被夫子猝不及防地点起来骂了一通,脸色霎时涨红,这里谁不是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过。
女孩家本就面薄,连昭华顿时就气出了眼泪,含泪大声问:“不知学生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大声斥责学生!”
秦夫子冷喝一声:“你交上来的短札你自己看!”
竹简被秦夫子狠狠掷在地上,散落开来。
前排有人念出声:“仁者爱人,不可穿衣蔽体。衣物取自桑麻,有伤草木生机,身无寸缕,方称得上仁德。”
“仁者爱人,不可进食五谷。五谷乃是天地生灵所化,食之便是戕害性命,唯有绝食不餐,方称得上仁德。”
“噗嗤——”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连昭华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竹简,怎么会是这些内容,卫少君交上去之前她明明看过的,上面写的根本不是这些。
“这不是我写的!”连昭华大声道。
秦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还不承认,上面署的你名字,不是你写的还有谁!”
连昭华立刻转头看着卫少君的方向,指着那边:“是她!”
卫少君冲她扬扬眉,下巴微抬,视线里带着挑衅。
秦夫子大怒道:“是谁,难不成你是找人代的笔!”
连昭华被喝得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就落到书案上,她依旧不肯低头,硬气回怼:“你不过是一介博士,可知我父亲是谁!”
秦夫子不屑的笑笑,环视众人,目光阴鸷,“我管你父亲是谁!在太学里,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学的学生,而不是哪家的女公子,哪家的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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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明珠!太学里只有师徒,没有君臣。此乃太祖建立太学时亲口所述,便是皇子到了太学里也不能仗着身份压人!”
年昭华被他这番话斥责,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扑在书案上大哭起来。
“休要啼哭!即刻出去罚站,一直站到这堂课结束!”
连昭华还想再哭闹辩驳,却见秦夫子脸色阴沉的似乎要滴出水,当下不敢再说什么,瑟缩着走到外面廊下罚站,眼含泪热狠狠的盯着卫少君。
张令容惊讶的看着这幕,眼神直往卫少君身上飘,起先是惊喜,很快又转换为担忧。
卫少君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竹简上敲着,仿佛这一切变故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待到这节课结束,秦夫子一走出讲堂,外头的连昭华立刻闷头冲到卫少君面前,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
卫少君快准狠地擒住连昭华的手臂往后一推,无辜道:“连姊姊,你这是做什么?”
连昭华恨得牙痒痒,“就是你这贱人暗算我!”
卫少君立刻气红了眼眶,脸上带着几分难堪,连声音都带上哭腔,“连姊姊,我一向对你礼待,你先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要打我,现下又辱骂我,我虽人微言轻,却也不能任由你欺负。”
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张令容挡在卫少君面前,即使自己怕得浑身发抖,也依旧没有退后,没有任何威慑力的瞪着连昭华。
樊婉素来不喜有人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不悦道:“连昭华,好端端的你又是动手又是骂人,你想干什么?”
“我!”连昭华此时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若是卫少君帮她代笔一事传到秦夫子耳里,她就彻底完蛋了。
见众人都被卫少君蒙蔽帮她说话,连昭华简直恨得牙痒痒,朝卫少君丢下一句:“我表姊是东平翁主的好友,你敢欺负我,给我等着!”气哭而去。
卫少君垂着脑袋,双手局促攥住衣襟,小声地哽咽,叫人忍不住怜爱。她早上四处结交问安的好处便在此刻显现出来,樊婉和王妗纷纷出言安慰,让她不要害怕,就算连昭华闹到夫子那里去,她们也会帮她说话。
卫少君擦干眼泪,朝她们一一道谢。等人离开后,她坐在书案前沉默不语,张令容凑过来小心翼翼问,“少君姊姊,你没事吧?”
卫少君还在琢磨连昭华那句话,连昭华之父只是太常丞,并无实权,所以她才敢动手算计,只是她没想到连昭华居然还认识翁主。
琢磨半晌后卫少君突然自言自语道:“不成,得先下手为强。”
回学舍后,张令容还没反应过来卫少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被她拉着出了学舍,一路避开人群往后园休憩放风的地方走。
连昭华背对着二人,蹲在一处花坛前,一边泪眼汪汪一边辣手摧花。
两人用面纱遮住脸,躲在一颗大树后看着这幕,张令容用气音问:“少君姊姊,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转移注意力。”
卫少君匆匆说了一句,从袖里翻出一个麻袋,叮嘱道:“等会你不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切记。”
张令容乖乖点头,下一刻,眼瞳骤然睁大。她看见卫少君悄悄摸到连昭华身后,快准狠地将麻袋套在连昭华身上,一通拳脚将连昭华撂倒在地上。
张令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连卫少君何时回到她身前时都没有发现。
卫少君跑回树下拉着张令容快速离开,回头时飞快往回瞥了一眼,未料这一眼却叫她吓得魂飞魄散,那大树上,竟坐着一人。
那人后背懒懒地斜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屈膝踩住枝杈,另一条腿悬空晃荡,身形松垮,没有半分端正姿态,漫然俯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