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少君猜测的不错,不过三日,宫中便传出旨意,将太学里闹腾最欢的几人全部抓进廷尉府,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反对的声音在一夕之间被压了下去,毕竟在家人的生死和荣华富贵面前,抵制女学根本不值一提。
陛下命将作府亲自修建女学学舍,并降下旨意,俸禄比千石以上的官员女儿皆可入女学读书,各家一个名额。
卫敦这个五经博士俸禄才六百石,压根够不着去女学的边。
卫家四个女孩去不了女学,自然也没有竞争的冲突,姊妹几个对女学格外感兴趣,整日叽叽喳喳在私塾里闲聊,讨论哪家的女公子能去。
就连一向不爱参与闲聊的卫元君也多说了两句,“听说女学课业与男学一模一样,不仅教授经史子集,还会传授君子六艺。”
卫少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摸摸看杂书,这是她托张令容偷偷带来的。这是本地理志,主要收录都城内百姓生活的风俗习性等。她出不了卫府,只能靠书籍中记载的寥寥几语来推测出现下的民生近况。
听闻卫元君的话,卫少君心念一动,很快又把心里头那点蠢蠢欲动压下来,连二姊都去不了女学,更何况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六月中旬,炎日高悬,私塾内虽有冰鉴,却也还是异常闷热。卫少君穿着一身浅碧齐纨单襦,宽袖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她跪坐在书案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竹简上的字体,手摇半扇给自己扇风,无比想念现代的空调和风扇。
“少君姊姊,你不好奇女学吗?”
卫少君头也不抬,“有那时间还不如多读些书。”
按照卫敦的态度,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始给四个女孩择婿定亲,等及笄后就要被嫁出去。这个时代可不讲究什么自由恋爱,全部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不定成亲前两人都没见过面。
若是运气好,遇上个靠谱的人,后半辈子还算过得去,若是运气不好,往后日子大可不必再过。卫少君一向运气不好,连投胎都比普通人要倒霉些,更不期盼自己这辈子能得遇良人。
她得趁着年纪尚小,好好为自己和姜氏筹谋一番,谋些安身立命之本,免得被婚事打个措手不及,万一卫敦把她嫁给大几十岁的人作续弦,她也好提前跑路。
这日孟凝课上到一半,温夫人身边的陈媪前来传话,道主君公干回来,请四位女公子前去一见。
四人褪履进屋,垂头敛目的屈膝行礼,落座,期间莲步轻移,整齐的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仕女图,让人挑不出错处。
三月不见,四个女儿身量渐长,一举一动恪守闺门礼仪,叫人一看便知教养不凡。
卫敦赞赏地看向温夫人,“夫人教导的很不错。”
温夫人恰到好处地微笑,端正地坐在卫敦身侧,神情不骄不矜。
卫敦外出公干三月有余,整个人轻减不少,一双眼倒比往日更有神采,长须随风微摆,穿着一件素纱禅衣加月白内衬,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他伸手抚须,沉吟道:“今日叫你们来做什么想必你们都知道,陛下与太后在太学开办女学,同时升任为父为博士仆射,位列诸博士之首,秩比千石。”
卫少君刚刚跪坐下去,就看见其他三人直起身,高兴地恭贺卫敦升迁。她在脑中回忆这是个什么职位,行礼的动作慢了一步,被眼尖的卫敦看见,换来一句叱责:“三月过去,你怎的还是如此没规矩?”
卫少君磨磨牙,她真是受够了这老匹夫,每次碰见她都要训斥几句,难怪原主如此怕他。
她压下心里的不爽,头颅低垂,声音软下去,“女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卫敦见她这副柔顺的模样火气消散,又见这孩子一张小脸肌肤莹白细腻,眉眼生得清润秀气,玲珑秀美,安安静静垂手侍立,浅碧夏衫衬得她容貌愈发清丽,惹人怜爱。
他目光微闪,挥挥手:“罢了,且说正事。依朝廷律令,俸禄秩比千石之臣,家中可得一女学名额。为父身居博士仆射,总领太学课业,陛下格外恩赏,另特许卫家一个名额。”
温夫人唇边的笑意渐渐止住,她并不知道这事,卫敦什么都没跟她说。
如果她知道卫家有两个名额,一定会劝阻卫敦压下此事,元君是嫡女,女学的名额一定有她一个,可剩下的三个庶女都是卫家的孩子,名额给了谁都偏心。
若要她来说,这个名额谁也不要给,不如送给老家那边换个人情。
卫少君也被卫敦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余光里已经看见卫昭君和卫幼君眼底的火热和势在必得。她暗地冷笑两声,卫敦是嫌家里太安宁了吗?
三个女儿抢一个名额,不抢破天才怪。
这些时日在孟凝的教导和温夫人的引导下,卫家四个女儿比以前和睦许多,今日就因为卫敦这一番操作,直接把三月来的平静撕了个粉碎。
卫少君心中也不免有些蠢蠢欲动,那可是太学,当下的最高学府,地位堪比现代的清北。
去了太学,她就能挣脱卫府这座牢笼中,去见识外面的风光,并且太学拥有这个时代最好的师资,她也不用再让张令容偷偷摸摸给她带杂书。
从正院出来后,卫昭君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两个妹妹,口气极大,“这个名额我要定了,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
“四姊,我们姊妹三人同为庶女,人人都有机会,凭什么要把名额让给你。你说是吧,七妹妹?”
卫少君敷衍的点点头,越过她们俩人往西院走,不打算跟她们纠缠下去。卫昭君和卫幼君虎视眈眈,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妙啊,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名额都落不到她身上。
卫昭君被卫幼君的话激起火气,两人不顾头顶高悬的炎日,停在路中间就开始争执起来,路过的婢女踌躇地停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劝阻。
卫少君抬手遮阳,拉着看热闹的阿麦快步往回走,她得好生琢磨琢磨该怎么抢下这个名额。
后面几日,卫府内宅一改往日的清净安宁,女学是庶女唯一能翻身的机会,李姚二妾手段百出,势必要为女儿挣下这个女学名额。不仅在卫敦那边小意温柔,更是在温夫人面前大献殷勤,期盼温夫人能替她们在主君面前说几句好话。
私塾内,卫昭君和卫幼君更是打得不可开交,两人一改往日的懒散偷闲,不论孟凝提出什么问题,都争相抢答,势必要把对方比下去,闹得孟凝都有些无可奈何。
张家府君和卫敦一样,因着陛下罢免了不少太学闹事罢工的博士,他也因保持中立被陛下升职,家中也得了两个女学名额。
张家本就只有两位女公子,名额无需争抢。张令容趁孟凝被卫昭君和卫幼君吸引视线时,伸手拉拉卫少君的衣袖,“少君姊姊,女学的名额你不争吗?”
卫少君双手托着腮,眼睛快速眨了两下,“争啊,为何不争?”
“那你怎的不着急?”
卫少君幽幽叹口气:“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名额最终决定人是我那便宜……尊敬的父亲大人,讨好他才是王道。”
关键是卫敦看她极为不顺眼,素日见她到高低要上来训斥几句。前几日还心血来潮考教她的功课,她支支吾吾没答上来,卫敦立马又是劈头盖脸斥责她“偷懒懈怠功课”。
卫少君简直烦死这人了,偏偏在这重孝道的古代,她还不能顶撞回去,只能憋憋屈屈的忍下。
卫少君目光被前方争吵不休的两人吸引,卫敦那里没有门路可走,那只能从竞争对手身上着手,倘若卫昭君和卫幼君都出了事,无法去太学,那这名额就只能是她的了。
夜里准备安寝时,姜氏满怀心事的坐在女儿床榻前,“阿奴,女学的名额,你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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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若是想去,阿母去求求主君和夫人。”
卫少君对上姜氏忧心的眼神,轻微摇摇头,她想去女学的,但不需要姜氏去求人,她凭自己也能拿到。
卫少君入睡前,把阿栗和阿麦叫到身边来,翻出自己的小金库塞给她们,低声吩咐几句。
翌日用午食时,卫少君用完饭,余光瞥见食案上没动的解暑冷麦饼看了几眼,吩咐阿栗将糕饼装好,“下午容易饿,把这糕饼装上带去私塾,等会分给姊姊们吃。”
姜氏放下汤勺,“够吗,要不要再带一些。”
卫少君摇摇头,笑眯眯道:“这个就够了。”
说完,她就让阿栗提着食盒跟她去了私塾,将阿麦留在西院。
卫少君到了私塾,将那盒糕点放在脚下,悠哉游哉地拿起半扇扇子开始扇风。
待到课间休憩时分,卫幼君目光闪烁,回身望着卫少君脚边的食盒,轻声问:“七妹妹,这是你带的糕点吗?”
卫少君停下笔,弯着眼睛回:“是呀,是冷麦饼,六姊,你饿了吗?”
卫幼君抿抿唇,“有些,不如你将这糕饼拿出来分食了吧。”
卫少君将食盒摆在书案上,将里面的冷麦饼端出来,双眉蹙起一脸苦恼,“阿母只装了三块麦饼,似乎不够分。”
卫幼君努力忍住心中的窃喜,主动上前分食冷麦饼,“没关系,我们三人吃就行。”
她主动拿起一块冷麦饼递给身侧的卫昭君,小意讨好,“四姊,你尝尝。”
卫昭君冷哼一声,接过冷麦饼塞进嘴里,“算你识趣。”
卫少君也拿起剩余的一块冷麦饼,无视身侧张令容的眸光渴切眼神,掰下一块小口吃着。
卫幼君将头埋在胸前,脸上难掩兴奋,那块冷麦饼被她捏在手心没吃,因过于激动手掌用力,指缝的饼屑簌簌往下掉。
——
正院内,温夫人因多日来的后宅官司有些疲倦,她眉眼微凝,不解的看向卫敦,“主君此法,似有不妥,若姊妹因女学名额争吵,闹得家宅不休——”
“不必多言,吾心中自有定论。”卫敦半倚靠在兽形凭几上,手中捧着竹简翻看。
“主君已决定让谁去了?”
卫敦近日被同僚多番庆贺恭维心情不错,难得有兴趣和温夫人玩笑几句,“夫人若不猜猜?”
“主君属意的应该是昭君那孩子。”
“为何?”卫敦挑眉问。
温夫人斟酌片刻道:“其一是长幼有序,其二则是李家那边,李家为主君官场助力良多,前些时日,妾身又重罚了李氏,这个女学名额应当给昭君安抚李家。”
“夫人,你哪哪都好,就是行事太过瞻前顾后,不过一妾室外家,也值得如此安抚?”
卫敦起身往外走,独留温夫人一人坐在屋内,思忖他话里的意味。
陈媪轻手轻脚走进屋内,见温夫人垂首静坐,孤身默然思索,不言不语。
“夫人,主君可有说另一名额给哪位女公子?”
“并未言明。”
不过温夫人与卫敦夫妻多年,不敢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但至少能猜到他七分心思。
她唇边勾出一抹讥讽,“咱们这位主君可比谁都看得长远,他早就知道女学开办势在必行,主动外出公干躲避都城里的腥风血雨,还借此机会向陛下表明忠心得已升迁。在其他人认为女学只是供女子读书的时候,他却看到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陈媪问。
“一条跨越阶级的通天之路,男女学虽然分开教学,但同在太学内,相见的机会可不少。能入太学读书的都是各家的优秀儿郎,其中不乏累世豪族和皇亲勋贵,咱们主君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话音刚落,一青衣婢女快速走到屋外,急速道:“夫人,女公子们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