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付当天没有再回来上课。
他的桌椅仍乱七八糟地摆在门外走廊的一角。任课的老师看见,不明所以,提了一句等下课后同学们记得帮忙搬回来,没人吱声,当然也没人去搬。
直到天黑了,降下冰冷刺骨的暴雨,那套桌椅还是留在那,仿佛也并不欢迎主人回来。
晚饭时间,人潮从一开始的拥挤到慢慢褪去,过道恢复了宁静。
李幻莹撑着伞,站在桌椅旁边,眼睫如鸦羽般雾沉沉垂落,衬得素净的脸上黑眼圈更明显,有种扭曲、难言的张力。
雨水一连串地从季付的桌角处滴落,啪嗒啪嗒。
如果季付能坐在这里被淹死就好了。
李幻莹静了好一会,转身离去。
她拒绝了魏媛一起吃饭的邀请,独自撑伞,在学校的偏僻地散步。
不知闲逛了多久,经过一个岔路口,李幻莹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过去,后背撞上墙壁。
手中紫色的雨伞摔落下来,如同一朵骤然凋谢的鸢尾花。
这把伞还是梁宣放在她座位上的。
被季付气急败坏地踩坏了。
李幻莹抬头,不出所料看见季付的脸。
季付戴着的帽子被雨水泡得又厚又塌,他却不肯摘下,也没有打伞。
丑陋狰狞的脸色快跟这顶帽子一样,撑不住无尽黑雨,就要融化。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李幻莹也禁不住嫌恶地蹙眉。
她活动了一下被季付握得酸疼的手腕,往旁边走,很快被堵住去路。
季付逼问道:“你知不知道学校里现在都在传我什么?”
“传我家破产了!”根本不等李幻莹回答,季付大吼,“他们说要不是我家破产,你怎么敢对我改变态度,你一定是想悔婚!梁宣假惺惺地帮你,也不过是因为想借你告诉我,他李家跟我季家不是一个量级!”
“狗屁!妈的通通是狗屁!我家的公司马上要上市了,怎么可能破产?只是我老子最近让我低调点而已,你们——我警告你——你们,绝不许轻视我、嘲笑我!”
越说越来劲,季付开始口不择言、粗声咒骂起来。
骂李幻莹、魏媛,骂学校、同学,骂这场雨,甚至骂季家、他的父母。
他唾沫横飞,整整五分多钟。李幻莹沉默。
有关声音,李幻莹唯一交出的部分,是已属于她的那把伞,被季付不断下踩,拳打脚踢,毁灭得彻底,便发出“嘎吱嘎吱”声,微弱而简单,像一份敷衍的作业。
“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季付话锋一转,“我一定会找机会把那天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李幻莹眼神闪了闪。
感兴趣地问:“什么事?”
“c你。”季付靠近了些,李幻莹下意识退后,“你知道么,我会当着全校人的面,扒开你的校服,分开你的——”
“真的吗?”哗啦,李幻莹脱下校服外套,主动迎了上去,“分开什么?哪里,这里?你真的敢这样做?”
季付愕然退一小步。
“你不敢,废物。”李幻莹失望道,“你最大的勇气不过是当面说些意.淫的话而已。我去洗澡了,你最好别再骚扰我。”
李幻莹把校服外套对折,随意搭在小臂上,余下一件白色的衬衫根本遮不住什么,被暴雨淋后,变得透明赤.裸,紧紧贴着隆起和收紧的曲线。
季付眼睛都看直了。
李幻莹,他见过的全世界最适合穿制服的人,也是最适合经过他的特殊调.教,因极端消瘦变得虚弱疲惫的人。
身体的透支,混合着心灵的反抗,使她拥有平息怒火,点燃欲.火的魔力。
她是湿发的魔女,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深刻的锁骨、淤青的大腿、不完美的黑眼圈,全方位污染了季付的神智。
“我去洗澡了”,季付从中品出一丝旖旎暗示的意味,继而决定不计代价地掠夺。
李幻莹厌倦地离开后,季付再次跟了上去。
——往后每一天他都在后悔自己这个行为。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宁愿当场对着李幻莹的背影自.渎,也不愿偷看她洗澡。
或者,看就看了,他至少不该拍照、录下视频才对。
高三女宿舍楼是独栋,位置离各个教学楼都有些远,今天还下了雨,晚上有课。
除了李幻莹,没人回宿舍,连宿管都不在。
李幻莹拉上帘子,映出的影子时明时暗,在他的眼中,朦胧而引人遐思。
……
李幻莹仔细清理完并擦干身子,准备穿衣服时顿了顿,最终只披一件抹胸浴袍,就走出公共淋浴室。
外面静悄悄的,仍旧一个人也没有。
李幻莹径直下楼,打开宿舍大门。
门开后,她先是闻到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接着就被乌云的黑影和喧哗的雨水笼罩——不,那巨大的影子不来自云。
李幻莹退了一步。
冷风冷雨,纷纷捶打李幻莹裸露的双肩,她肩头的颜色由苍白转为粉红,脸色却由红润褪成惊愕的煞白。
再退一步。
“梁……”她刚出声,就被梁宣凶狠地捂住嘴。
他一手几乎就这样推着她的脸将她推进去,另一手扔下伞,反手关上门。
无需多言,李幻莹知道,他看见存储卡里的内容了。
梁宣外表绅士,骨子里却不是那样的人。
但凡他有一点道德枷锁,就不会查看属于李幻莹的存储卡,更不会在下一瞬就反锁了女寝大门。
“咔哒”,落锁声刺激了李幻莹的神经。
梁宣抽了好多烟,她不喜欢。可他那么高大,令她仰头望不见天,这份压迫感,李幻莹偏偏喜欢。
她不想看天,看他因暴怒扭曲自我就足够。
事情还可以更刺激、更刺激一点——
梁宣垂首抱了下来。
不含任何情.欲,极轻的一个拥抱。
李幻莹愣住了。
他刚从外面进来,纵使打伞,风雨急,依然淋湿他大半。
他的发梢像在凝结一颗颗豆大的眼泪那样,静悄悄往下哭泣,无声落在她面颊。
真奇怪,他是风尘仆仆、潮湿的,她衣着单薄——甚至不算衣着,也是潮湿的,碰在一起,却又冷又痛、滚烫而又舒展。
两秒后,梁宣直起身,拉开自己的衣服外套,再次罩住她抱紧。
……梁宣真奇怪。
李幻莹浑身僵硬地抬起手,即将搂住他的前一秒,改变方向。
“谁在那?”她问。
梁宣瞬间抬眼。
李幻莹话落,她手指向的地方——楼梯间,猛地传来了类似于手机掉地的声音,嘭!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李幻莹尚未看清梁宣眼底的变化,就感到身前一空,他已拔腿朝那个方向追去!
她手指微微蜷缩,最终挥散了停留在空气中的烟味,才慢吞吞跟着上楼。
三楼,走廊中央,梁宣将季付按倒在地。
李幻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靠墙望他们。
季付拼命把破碎的手机往怀中藏,叫道:“宣哥,怎么是你?别打别打,我是季付!我戴着帽子,你认不出我了?”
“季、付。”梁宣一字一顿,低沉喃喃。
“对对对,季付啊!”季付赶紧点头,“这里不方便说话,你快点松开我,我得走……”
梁宣已抽出他的手机。
混乱之中,季付没有锁屏,也未退出相册,梁宣一眼看到了那些尽管模糊,也堪称香艳和私密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
季付倒尴尬起来:“我就是想你姐了,过来看看你姐——”
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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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照片,十三条视频。
梁宣心平气和,点击全部删除、删除备份,关闭手机。
再心平气和地问:“你也配?”
季付:“我当然——啊???”
梁宣一把揪起季付后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上上下下审视,眼神阴郁无比。
季付心生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只见梁宣握紧那部手机,猛然抽到了季付脸上!
啪——!
回音不绝。
季付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屏幕的边框楔进季付的嘴角,血肉飞溅!
季付双手捂住脸,痛到就地打滚,鬼哭狼嚎:“梁宣!!宣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别这样!”
血同样从梁宣掌心滴落。
那张四分五裂的玻璃面板上,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梁宣说:“起来。”
季付如一滩烂泥般脱力,根本起不来,梁宣甩了甩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转到自己面前。
他森冷地道:“我操.你全家。”
季付完全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了。
“为什么?”季付迷茫又恐惧地问,“我做了什么,你这么对我?”
啪!
第二个巴掌。
“我不信你真是为了李予,宣哥,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别不明不白地罚我……”
啪!
“梁宣!梁宣你疯了!你个疯子,你忘了我们两家的合作!”
啪!
“——我可是你姐夫!”
梁宣一顿。
随即,最后一巴掌罚下,手机直接在季付的脸上拍碎了。
电池盖弹开,露出里面滚烫的电路板,飞出去撞上墙面。
电子碎片有些溅到了李幻莹脚下,她缓慢碾至更碎。
梁宣虎口被震得发麻,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而这一次,季付没有出声,向后一倒,昏死过去。
继续,李幻莹想。
没完,梁宣心道。
他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接连受到存储卡和相册内容的冲击。
为什么季付这畜牲就这么喜欢拍照?
为了偷拍命都不要?
为什么有胆觊觎他的人?
为什么就是盯着她不放?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梁宣一句话都问不出。
他气得快炸了。
梁宣蹲下去,右膝强制性压住季付的腕骨,硬生生压断。
看着那只不久前还在举起手机偷拍的手,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斜在一边,梁宣心中并没痛快多少,不断想道,继续、没完——
他抬起鞋底,恐怖的力道一根根折断了季付的指节。
季付被痛醒,冷汗淋漓的身体弓成虾米状,梁宣顺势屈肘,不留情面地朝他后脑勺砸去。
一下又一下,似暴雨的节奏。
季付帽子没脱,但后面被砸烂了。
等梁宣回神,他一路把季付揍到了走廊尽头,按在窗框上。
冷风从窗户碎玻璃茬的空隙钻入,稍微召回了梁宣的一丝理智。
……停下,他对自己道。
他控制不住把季付的上半身推出了窗外,还想把他整个人都丢出去。
停下。
这是三楼。
他会死。
李家和季家有合作……且现在正是需要季家的时候……顾全大局……
“——停下。”李幻莹的声音响起来。
不知何时,她慢腾腾走到他身边,正以一种冷静、残酷的目光,如他审视季付一般,她在公平公正地审视他。
梁宣承认,下一秒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叫他恨之入骨。
这条喂不熟的小白眼狼竟然道:“不准你杀害我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