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不是李幻莹第一次出现幻觉,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
可她第一次为幻觉的产生而感到惶惶、后悔。是她变弱了吗?
李幻莹不记得下午发生了什么,脑海内零星的片段,有李维舟拿着刀来杀她,被她反杀;李维舟雇佣的打手追上楼,李幻莹躲在某个空房间的柜子里。
柜子那样小,常人根本难以容纳,李幻莹却深深地蜷缩起自己的肢体,强行塞了进去。
突然,有个潮湿的小东西舔了下她的面颊。
李幻莹微微偏头,才惊讶地发现,小猫一直用爪子死死扒住她的肩膀。由于太用力,爪子又长,她的皮肤被划破了。
它跟她一起挤在这间狭小的柜子里,浑身难受,始终一声不吭,只是再次伸出舌头,弱弱地贴她的脸。
在小猫的世界里,“弱”不公平地被视为可怜可爱的——她现在觉得它“可爱”?
李幻莹僵了片刻,意识天旋地转,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分不清。
她手脚并用,顶开柜子门爬出去,小猫几乎跟她同时爬出来,掉在地上,一秒后灵活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使出四爪把玩李幻莹的头发,拽痛她。
李幻莹跪在地上,想哭。
什么是真的:手心被刀锋割出的疼痛是真的,在双膝上飘摇的树影是真的,血腥酸涩、难以下咽的红苹果,大概也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前方细微的脚步声是假的,垂落的大衣衣角是假的,梁宣单膝跪地,轻拉起她的双手查看,肯定也是假的。
有关他的一切,都虚假得不可思议,唯独她的心跳,在胸腔内炸响得越来越清晰。
年少时,总是爱人在远处。
爱却在咫尺。
李幻莹沙哑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明天要去上学。”
“我保证,”梁宣说,竟没有一丝停顿迟疑,“你明天能去。”
心跳震耳欲聋。
李幻莹双手之间,还捧着最后一瓣血淋淋的红苹果,犹如心脏。
或许它此刻正在另一个时空里砰砰地旋转弹跳着,健康完美。
梁宣动了动,刚想丢掉。
李幻莹却忽然埋首,进.入两人掌中,舌尖如水般滑过,将那颗破碎的心脏勾走了。
再仰头看梁宣。
同样是跪下的姿势,梁宣却能居高临下,静了静,平稳地审问她:“为什么打人。”不足一秒,他就说:“算了。”又说:“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尝尽了苹果的味道。没用上李幻莹收拾的任何行李。没返回医院的任意一寸地盘。他们立刻走,马不停蹄。
夜晚在低吟:离开!那股主动的、迫切的离开的渴望,几乎像被驱逐。离开!
跌跌撞撞,驱车回到只有他们的别墅里,唯一多出来的是那只小猫,像他们的行李。
他们变成了全天下的父母,带着心爱的子女迁徙至安全之地,自成一个新家庭。
“对不起,或许不该这么说……”梁宣声音沉沉地叹息,“我心愿已了。”
这就是你的心愿吗?
“那我的心愿呢?”李幻莹问,细长的双臂凌乱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吻了上去。
完全是毫无预兆、突袭的一个吻。
梁宣毫无防备,也意想不到。
——仍旧躲开。
那吻落空,化在冷冷的月色和空气里,李幻莹顿了顿,表情迷茫极了。
梁宣仰着头,喉结不断地滚动,不等他想出解释的词,咚!
李幻莹故意重重地撞上来,头磕在他下巴上,双手似打结,缠死他的腰。可她太轻,鲁莽的动作也没什么杀伤力。
“不许躲。”她语气凶狠,飞快地说。
“不躲了。”梁宣意思般微微踉跄了一下,应道,“姐、姐姐。”
-
【我有东西落在你口袋了。】
【?什么时候。】
【昨晚,亲你的时候。】
“……”从李幻莹的视角看去,梁宣的动作有一瞬不自在,背挺直了些,原本懒散的气质消失。
他没看李幻莹,一手支起来,遮住半边脸,敲字回复:【没亲。】
【差一点。】李幻莹道,【都怪你。】
早上九点半,他们正乘车前往学校。鉴于司机在场,两人没交谈,用手机发消息。
李幻莹坐在后排,梁宣一如既往,只喜欢坐主驾或副驾。
李幻莹猜他现在应该有一点后悔,因为她可以光明正大看他。但以他的性格,是不会轻易回头看她的,如果回头了,便不符合梁宣。
梁宣过了一会才道:【你想要补回来么。】
李幻莹不理他了。
梁宣:【?】
梁宣:【。】
梁宣:【说话。】
梁宣:【……喂。】
李幻莹的手尚未完全愈合,缓慢地转着无声闪烁的手机屏。
梁宣那点小心思也被她细细把玩,捏于股掌之中。
几分钟后,梁宣终于忍不住回头,不等他递来什么暗示的眼神,司机已紧张道:“小少爷,千万别打人!”
“昨天六位数的赔偿金到账后,医生说了,李小姐揍他的那一顿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不小心而已!李小姐根本不是故意的,少爷你就不要再惩罚小姐了!”
“……”
寂静。
李幻莹边转手机,边挑起眉。
梁宣咬牙:“我是那种人吗。”
司机在后视镜里的表情写满了“难道您不是”,嘴上还是说:“您最良善了……这次请饶过李小姐吧,李小姐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梁宣忍无可忍:“闭嘴。”
总之都被发现了,无需掩饰,梁宣转头靠在座位上,恨恨地望李幻莹。司机想看又不敢看他们,但还要提防着万一梁宣动手,坐立难安。
李幻莹闭上一只眼,朝他做了个开枪的手势,又趁司机不注意,隔空亲了他一下。
梁宣好似真的被击中,表情空白,一直维持到下车。
下车时,李幻莹的表情是笑的。
不过司机的话又一次提醒了李幻莹。
他们两人,就如天平两端,只有一个砝码,一人承受重量,一人便能高高跃起,平衡不存在。
她困在这里,年少无聊。
才为他心动不已。
李幻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梁宣走在前面,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得出来,他刻意控制过。
李幻莹主动放慢脚步,过了会,拿出手机,再次发:【快点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前方,属于梁宣高大的影子低下头。
手机沉闷地连震三声。
【什么东西。】
【不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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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不想补回来?】
李幻莹耐心耗尽。
【不补,滚。】
-
巧合的是,李幻莹和季付竟在同一天返校。
当天下午,李幻莹在季付本该空荡荡的书桌上发现了书本和包。
有些事就是这样任性,诸如弱小猫是可爱的,梁宣返校是引起全校轰动、鲜花与掌声并存的,就连季付,重新走进门时都引起了一小阵骚动。
李幻莹不在时,她的书桌上堆满了各个同学的杂物,见她进来,那些人也无动于衷。
直到梁宣出现在她身后,开始为她搬书,他们忽然间蜂拥而至,一边开玩笑道歉一边忙不迭把东西移走了。
季付不在时,他的书桌始终是干净的。
此刻,季付戴着帽子,嘴角还有尚未褪去的淤青。虽然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受到他有些僵硬、心不在焉的气息。
李幻莹直直望向他。
等季付似有所觉地望回来,四目相对,他变得更加僵硬,几乎快要石化,同时注意力有了明显的集中,不住上下吞咽着,像惊骇也像焦渴。
才两秒,他便匆匆移开目光。
怂货。
李幻莹还是看着他,直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注意她那直白的目光。
李幻莹走过去,受梁宣启发,主动帮他搬书——但把他刚拿出来的书本又放回了书包里,并且不小心碰掉了一本,“哐当”一声,砸到季付脚上。
那大约是他书包里最厚最沉的一本,季付一边吸气一边把它踢开,差点在原地绊倒自己。
李幻莹视若无睹,温和提醒道:“未婚夫,笑一个。”
“……”
“大家都在看你,你不笑,有点没礼貌。”李幻莹靠近他,往上掀了一下他的帽子,仅仅一下,季付反应很大地躲开:“你干什么!”
“我关心你。”李幻莹愕然道,“大家都看见了,你脸上怎么那么难看?也是不听话被谁揍的吗?”
她声音不高不低,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楚。
她在赤.裸.裸的报复。
李幻莹转学第一天,季付以“未婚夫”的身份对她吐露羞辱的话,他既然咽不回去,她就还给他。
如果刚才梁宣没有在教室里为李幻莹“出头”,季付的狐朋狗友们一定会让她好看。
现在他们只是面面相觑,呆立良久。
他们等着季付控制不住,暴怒地将李幻莹打倒在地,却不懂为什么,季付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在片刻的沉默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季付当了一个逃兵!
全场哗然。
“不听话。”李幻莹还在喃喃训斥说,“死到临头,还是不笑。”
她将季付的书桌连踢带踹地移到门外,无人敢拦。
是了,李幻莹说服了魏媛父母,让他们收下季家为息事宁人所给予的好处。
毕竟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搜集其它方面的证据,才能确保彻底按死季付,令整个季家蒙羞,再也爬不起来。
可这不代表她就会安静地蛰伏。
季付需要为自己做的一些事付出代价,不能等,现在就要——付、出、代、价。
所以李幻莹落在梁宣口袋里的东西,正是那天晚上从摄像机中取出的储存卡。
不仅详细记录了李幻莹如何反抗季付,当然也记录了她如何被季付一点点、残忍地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