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啮吻 > 21. 爱恨
    梁宣爱李幻莹,大约在七岁以前。

    李幻莹不爱他。

    年幼寄出去的那封信,用稚嫩的笔迹,认真写:幻儿,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你想我吗?

    回信是:我不认识你。

    收到回信的那天下午,梁宣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又安慰自己:啊,她的确不认识我。

    她怎么能不认识我?我明明也不认识她——我的意思是,在没有见过她的前提下,我就爱她,只因我们是姐弟。难道她不认为我是弟弟?

    我就是。

    非常轻易地,梁宣恨起李幻莹来,想将她撕成碎片。

    他将她视作挚爱家人,她却拿他当陌生人。

    下一刻他就抬手,重重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校门口前回荡。天色已晚,仅有的几个学生听见动静,都不安地扭头,加快脚步,弃他而去。

    他不在乎,他有姐姐。他只有姐姐了,便不能失去姐姐。

    长姐如母,他须敬姐姐,爱姐姐。强行压下心中暴劣的念头,梁宣勾起微笑,将信当做她不洁的念头撕裂,准备回家后重写一封。

    第二封,写得更好。

    装信时,老护士从他身边经过,忧心忡忡。

    “宝宝啊,这次小学入学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你不是第一,这可不行,你姐姐一直是第一。”

    “我请老师查了卷子,说你英语的丢分项比较多,这不好,你姐姐像你这么大时,都开始学法语了。”

    “你不够聪明,你姐姐……”

    纵然素未谋面,纵然千番比较。

    梁宣深吸一口气。

    梁宣没怎么见过他的生母梁玉芹,自他出世,梁玉芹就找了一名从乡镇医院退休的老护士来照顾他,迄今已六年,他都六岁了。

    如果不是偶尔偷听梁玉芹和老护士通电话,梁宣几乎怀疑,梁玉芹早死了,或者他根本没有妈妈。

    电话中的梁玉芹和老护士此刻的语气如出一辙。

    【他成绩不是最拔尖的那个,令人失望。】

    【他姐……】

    【他总是生病,身体素质差劲。】

    【他姐……】

    【今天,他姐比赛拿奖了,李哥为了庆祝,和她、还有她的婊子妈妈订了餐厅吃饭。许姐,我不甘,我嫉妒,我才应该是李哥的良配,我怀孕时,才知李哥有正妻,在那之前,他的妻一直是我。我甚至恨宣,他的出生真正夺走了我的一切,李哥因此不再与我联系了。】

    【他姐……】

    【……他不如他姐……】

    【我不放弃他,苦心栽培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母凭子贵,我能重新回到李哥身边。】

    【他必须取代他姐。】

    梁宣从未见过他的生父“李哥”。

    他暗自怀疑,“李哥”这个人是否存在,是梁玉芹编造的也不一定。

    或许梁玉芹也不是他妈妈,因为她跟同学们口中,给予偏爱的妈妈形象,截然不同。

    姐可以做他的妈妈。

    弟自己做自己的爸爸。

    他们自成一个家庭,当下的家庭会自然解散。

    那么,好极了。梁宣松开咬得作痛的牙,血腥味从口腔内蔓延开来,他收好信,打开英语练习册。

    在标题为“我的家人”的作文中写道:

    Itdoesn'tmatter.Iforgiveyou.I'minawe.Mysisterismyfavoritefamilymember.

    我原谅,我敬畏。

    我爱。

    ……

    “我恨”发生在一年平平无奇的初雪天。

    不知不觉,梁宣满七岁。

    天很冷,梁宣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有些疑惑。

    「是雪花吗?」他心问,伸出小手掌,掌心触感冰凉而湿润,更像眼泪。

    眼泪依偎着他的手,盼他长大,可此刻他这样年幼。最终,眼泪化了,消失不见。

    「谁哭了?」梁宣无聊想道,「不许哭。」

    雪仍漫无目的飘洒。

    冬天在吟唱。

    到了放学,相熟的同学一个滑铲冲进教室,大声喊:“宣,快出来,你妈妈来接你放学!原来你真的有妈妈!”

    梁宣惊讶。

    往常都是他一人乘班车回家,天气恶劣的情况下,老护士会接他。

    来接他的人是他自己,是被长年雇佣的老护士,唯独不是妈妈——梁玉芹,她的样子,再次浮现在梁宣脑海里。

    他熟悉她在电话里忌惮和抱怨的声音:“他姐……”

    也熟悉她在少有的归家时刻中,刻意远离自己的身影。

    他熟悉当他控制不住去看她时,她无意与自己对视,下一秒便厌弃转开的目光。

    总之,他并不熟悉,与她如此近地面对面站。

    梁宣捏紧书包带子,垂头,像犯了错。

    “抬头。”

    梁玉芹说。

    雪声破碎,风声尖锐,梁宣分辨不出梁玉芹声音所饱含的喜怒。

    在他视线中,她长裙摆如小白花,随风,扑闪扑闪地晃着,犹如天上晨星掉落凡间,预示一个伟大的母亲终于向她自己的孩童敞开心怀。母亲,毕竟还是慈爱、良善的。

    期许有之,酸涩有之,梁宣忐忑抬起头。

    啪!

    此生梁宣被旁人扇的第一个巴掌。

    踉跄,倒地,背摔在自己的书包上,屁股一半磕在书本的硬角、一半磕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子路上,头——则一阵刺痛,不知滚向哪里去了。

    “你英语为什么没考满分?”

    他被妈妈救起来。

    劈头盖脸,又一巴掌。

    “数学只考了九十三分?”

    耳鸣。

    嘴唇破了,脚踝扭到。

    “我让许姐给你布置物理题,你没做?”

    一颗牙碎掉,飞了出去。

    “化学呢?我还没看,但也没做吧?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

    小腿骨折。

    为何,为何,他全无反抗之力。

    母亲是这样强大么?

    梁玉芹看上去像仙女一样美丽,苍白,虚弱。

    他忘了她是母亲。

    “你多大了,宣,你都多大了,你永远长不大,你姐越长越大!你姐在你这个年龄……”

    话音未落,梁宣陡然抓到救命稻草。

    他的一线生机。

    没有力气再爬起来,梁宣鲜血淋漓地仰面躺在地上。周围人惊慌呼喊,有人死死拉开梁玉芹,梁宣趁乱偏了偏头,视线锁定梁玉芹,轻声说:“你也不如我姐。”

    “逼崽子。”梁玉芹生气,“我是你妈。别拿我和那个贱人比。”

    “你不如我姐。”梁宣重复,“不许你来接我走,我要我姐来接我。”

    他“赢”了,因为梁玉芹的动作和表情产生片刻僵硬凝滞。

    片刻后,她冷笑:“那你去啊。”

    “你滚去找你姐。”

    梁宣挣扎跪起。

    被梁玉芹提住脆弱后颈,提上车。

    输得好彻底。

    “你偷偷跑去给你姐寄信,要不是我也到了李家,我还没发现。”

    “你叫她幻儿,是偷听我跟李哥打电话,发现他叫幻儿你才跟着叫的吧?地址也是这么弄到的。草,你真贱。”

    “你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应该杀了她,取而代之,而不是爱上她,被她踩着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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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为什么你能蠢到心甘情愿为敌人奉献自己的脑袋?”

    “我现在就毁了你!”

    扑通!

    咕嘟咕嘟咕嘟——

    梁宣的头被按进马桶里。

    血气与臭气交织,痛苦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的头终于能抬起来时,一面纸糊般的东西重重拍在他脸上,是一封信,不久前刚寄出去。

    梁宣猛地扯下纸张,大口呼吸,也怕水迹洇狠了,看不清回信。同时他开始呕吐,一边吐一边看。

    回信简短,甚至没有多一张信纸,就写在他最后一行字的正下方。

    一个字,十分、十分铿锵有力,不能看不清。

    【滚!】

    刚看完,未有反应,梁玉芹已无情地将信纸团成团塞进他嘴巴,再次猛拉他的头,灌进马桶里,逼迫他强行咽下去——所有的污水连同纸张。

    那一刻。

    他恨啊。

    -

    【Goodmorning、Goodafternoon、Goodevening.Iwanttosendallthebestregardstoyou!】

    【献给我致爱的幻儿姐姐:……】

    时隔多年,梁宣回忆不起信的具体内容,或许极度的耻辱感也不愿他还记得,但他记得那幼稚的开场白。

    梁宣身上有伤,仍坚持洗澡,浑身余下洁净的气息。

    他走进病房,走近了,幽深的目光似乎能望进李幻莹紧闭的眼底。

    距离事情发生至今,过去了三天,李幻莹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

    梁宣在她床边坐下。

    他削苹果,削完后自己一口一口吃掉,将残存水迹的水果刀探过去,抵住她脖子。

    她在自己的刀下微弱地呼吸。他又换成手掌,掐紧。换成唇,感受。换回刀。

    以此报复我憎恨的小予。

    他是在童年那一天充满阵痛地明白,所有的伤害、耻感、无休止的竞争,其实都是她的存在带给他的。她令他不得安息。

    她的存在……这几天,她曾数次身体痉挛,神智不清地失控呕吐,她的存在几乎变透明了。

    梁宣移开刀。

    不管如何报复她,都是在报复自己。

    纸巾抽出,细细擦净她脖子上的水痕,用这张纸,再把刀擦拭干净。

    李幻莹不止一次扇过梁宣巴掌。

    ——可以。

    他愿意站在比她更高的位置上被她扇,灌马桶也可以。

    固然痛苦,习惯痛苦;固然羞耻,习惯羞耻;固然兴奋,习惯兴奋。他什么都愿意。

    唯独不愿真正屈服于她之下。

    李幻莹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天色昏沉,病房内没开灯,展开一半窗帘,望到暴风雪肆虐,压得天更黑更低。

    梁宣正拿着刀,细细抚摸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表情晦暗不清。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后一米处,李维舟双膝跪地,双手双脚被铁链禁锢,死气沉沉。梁宣仿佛全然不担心,他会背后捅刀子。

    李幻莹瞳孔骤缩。

    父女对视,仿佛一具尸体凝视另一具尸体。

    见她眸光凝固,梁宣动作不停,刀尖如雪,贪恋地舔舐她的温度。

    他迫不及待:“姐醒了,我特意将他绑来,任姐处置——”

    啪!

    一巴掌打得梁宣偏过头去。

    甚至不顾他手中握刀。

    下一秒,梁宣手中一空,是又一巴掌——她直接用刀打的!

    梁宣向后撞在李维舟身上,不可置信。血从他额角和嘴里渗出,只听她咬牙切齿的一句。

    “滚,你这孽种,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