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温温柔柔的大姑娘，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还有扮相丑陋的谢临章。
“你们四个！只能留下两个人！一个服侍大小姐左右，另一个专职跑腿，替大小姐把在外预订的物件取回谢府。”
掌事的背着手大喝一声，小姑娘身躯一震，隐隐有退缩之意。
她听闻谢小姐宅心仁厚，好生哀求爹娘，短了二两卖身银才来到谢府，若留不下来便会被发卖去别处。
她咬咬牙跟着其他人福身说：“是。”
掌事：“现在跟我去茗花园和柴房，任意通过一项考验便能留下来。”
四人齐声：“是。”
见她们性情乖顺，掌事表情缓和许多，走在前面低声提点：“临章小姐生前爱花，茗花园种有各色娇滴滴的花，长得出奇漂亮，老爷每逢佳节会去赏花。”
“大小姐现下无心打理，你们若是谁能辨别半数以上的花，便留下来帮青竹姑娘照顾，同时兼顾跑腿。”
谢临章记得，青竹是原主的贴身丫鬟之一，精通种花之道，性子沉静。
若不是因为这一层，恐怕会被谢舒芸遣出谢府。
她们绕了几道门，转至茗花园入口，在园前敞开的木门边停下来。
掌事敲了敲门，冲园中坐着剪枝的背影喊：“青竹姑娘，打扰了。我带了几个帮手，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青竹侧身巡视她们，目光芸芸，在谢临章身上忽地停了一瞬。
“进来吧，没有什么打扰的，别踩着花就行。”
“欸。”掌事的招呼她们进园子，略有谄媚地弓腰说：“这四个都很听话，姑娘看着挑，喜欢哪个留哪个。”
“嗯。”青竹拍掉身上的叶子起来，“你们可有谁种过花，又或者认得几株？”
谢临章扫过园内百般颜色，每一朵株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开都记得。
但她谋的是谢舒芸贴身丫鬟的位置，摇了摇头，第一个回答：“小的没种过花，也不认得。”
青竹似对她有所期待的眼神暗下去，移向旁边的姑娘们：“你们呢？”
两个大姑娘都摇了摇头，虽说京城繁华安康，底层人饭都未必吃得饱，哪有心思种花。
小姑娘弱弱道：“我、我种过菜。”
菜跟花根本没有可比性，青竹想拒绝她，话到嘴边像是妥协般叹气，“那我岂不是没得挑了，就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林笑笑。”
“笑笑留下来，其他人都送走吧。”
掌事点头，想领着人再去柴房。
谢舒芸蓦然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三个丫鬟，大摇大摆进来，鞋尖差点踢到几盆花。
“凭什么要我挑你剩下的？！”
谢舒芸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质问：“我才是大小姐吧，你个丫鬟敢跟我抢人！”
“那个谁，”谢舒芸面对林笑笑，指向门口，“你可以滚了。”
林笑笑呆滞片刻，噗通跪下，“大小姐，我做错了什么？”
谢舒芸：“我看你不顺眼，马上给我滚！”说完，又指着谢临章，“你也是，一起滚。”
青竹面色一沉，道：“二小姐，您一进门便赶人，传出去旁人怎么说？该说谢府的小姐连个丫鬟都容不下。”
语气不卑不亢，让谢舒芸被噎了一下，脸色忽红忽白。
青竹表面上是谢临章的人，最近在祖父面前有印象，她暂时还不好动。
她便全撒在了地上跪着的林笑笑身上。
“不准叫我二小姐，我现在是大小姐！”谢舒芸跺了下脚，“我不管！这两个我看着都碍眼，换人！”
掌事为难地搓手，看看青竹又看看谢舒芸，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跪在地上的林笑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囫囵了。
谢临章却在此时开了口，“大小姐息怒。”
她顶着那张带着胎记雀斑的脸，佝着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活脱脱一个乡下丑丫头。
“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舒芸斜眼睨她，嫌恶地皱皱鼻子：“你长这么丑，有什么话快说！”
谢临章没表现出异样，面上十分恭顺，上前半步把姿态放得极低：“大小姐赶我们走，无非是看我们不顺眼。可大小姐您想，您身边如今最缺的，是顺眼的人，还是有用的人？”
谢舒芸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身后的丫鬟只有两个是自己的，还有一个是从谢临章那里拨过来的——春桃，很不听话，打骂都没用，一心仇视她谢舒芸。
春桃现在正暗地里怒瞪着她。
“小的意思是——”谢临章抬起眼，目光真诚又无害，“小的这张脸，确实碍大小姐的眼。可正因为碍眼，才好用。”
她稍稍侧身，指了指花园外头层层叠叠的院落，声音压低了几分：“大小姐您想，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您。”
“您身边若是站个漂亮丫鬟，旁人看的是丫鬟还是您？”
“可若是站个小的这样的，旁人瞧一眼就嫌丑，目光自然全落在大小姐身上。小的站在您身后，便是最好的陪衬。”
谢舒芸怔住了，上下打量眼前的丑丫头。
她觉着很有道理，蓝阙之所以看不到她，很有可能是因为谢临章比她漂亮，如果换个丑的，肯定一眼发现她的美。
谢临章趁她神情动摇，接着道：“再者，跑腿的活计，免不了要在府里各处走动。”
“长得好看的丫鬟容易招闲话，小的这副模样，走到哪儿都没人多看一眼，打听个消息、取个物件，反倒最方便。”
“大小姐若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交给小的去办，比交给谁都稳妥。”
最后一句她压得只有她们二人听见。
登时戳中了谢舒芸的软肋。
她确实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这几天谢临章的死闹得满城风雨，她跟周姨娘私下没少互通消息，身边那几个丫鬟虽说都是自己人，可到底嘴杂。
若真有个不起眼的跑腿丫鬟，反倒好用。
谢舒芸抱起胳膊，语气松动了几分：“你叫什么？”
“小的叫柳茵。”
“柳茵？”谢舒芸嗤笑一声，“名字比人好看。”
谢临章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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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娘亲起的，小的辜负了名字。”
谢舒芸被她这副自轻自贱的模样逗乐了，嘴角不禁上扬，随即又板起脸来。
“可我还是看她不顺眼。”
谢舒芸指向林笑笑，“哭丧着脸一看就晦气，我不能把她带在身边。”
谢临章顺她的目光看过去，林笑笑跪在地上，蔫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缩成一团。
谢临章收回目光，轻声道：“大小姐，这个您更不能赶了。”
“为何？”
“方才青竹姑娘挑了她，满园子的人都瞧见了。您一进来便把她赶走，知道的说您是有主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青竹姑娘置气呢。”
谢临章顿了顿，她也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能不能唬住谢舒芸。
“青竹姑娘往前是临章小姐的旧人，可如今是谁的人？”
“府内外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待她如何。”
“若为一个丫鬟跟青竹姑娘起了嫌隙，传出去对您的名声可不好。倒不如大度些，把人留给青竹姑娘，旁人只会说您宽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谢舒芸台阶，又把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谢舒芸莫名觉得熟悉，沉默片刻，冷哼出来：“行，那个谁就留给青竹。不过——”
谢舒芸转过身盯着谢临章，“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好用。柳茵，你跟我走。”
谢临章福身：“谢大小姐恩典。”
掌事长舒一口气，赶紧招呼林笑笑起来，又对谢临章使眼色：“还不快去大小姐身边候着！”
林笑笑站起身，感激地看向谢临章。
谢临章已垂着眼跟到谢舒芸身后，佝背缩肩，活像见风使舵的狗腿丫鬟。
谢舒芸大步走出茗花园，回头瞥了她一眼，她立马赶在谢舒芸张嘴前跟上。
剩下两个大姑娘面面相觑，掌事领着柴房去了。
虽然大小姐一时让柳茵留在身边，可保不齐过几天又觉着不好使让她滚。
掌事也在谢府待了十几年，看眼色避风险还是会的，这两个姑娘还能留着备用。
人群匆匆，在满园花色前晃过，青竹望着园子门口出神。
林笑笑有些疑惑，方才怎么听见青竹叫二小姐？不是大小姐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青竹姑娘，我们谢府有几个小姐？”
青竹回神，淡然坐回原来的位置，捻起多余的枝杈修剪。
“一个。”
林笑笑蹲在旁边，帮着扶花盆，觑着她的脸色：“可你方才喊二小姐，可是喊错了？”
青竹手一顿，险些剪到手，盯着林笑笑说：“我可以喊错，但你不可以问。在谢府，要谨言慎行。”
她的表情太过认真，手里握着剪子又有些吓人，林笑笑面色骤白，不敢多言地低头。
新人不知其缘由，迟早再栽跟头，青竹好心补充道：“先前是两个，嫡出大小姐谢临章，连庶出都算不上的二小姐谢舒芸。”
这么一说，林笑笑就全明白了。
临章大小姐已不在谢府，至于去哪儿了，她也不能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