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阙常订的雅间在三楼,谢临章被领着坐在窗边的位置,浅眼眺望,能看见京城大半繁华光景,也恰好窥见谢府一角。
谢临章收回视线,蓝阙已点好菜肴,压低姿态问她:“柳茵有没有忌口,可还想吃别的?”
谢临章轻微摇头,她此行不是真的吃饭。
蓝阙得令,转而对传菜的跑堂丢了菜单,“好了,就刚刚点的那几样,让后厨做快些。”
挨了催促,跑堂捧着菜单急匆匆走出雅间。
人一走,蓝阙便靠近谢临章,低声说:“柳茵,你让我打听的事都打听到了,同你说的分毫不差。谢府今早贴出告示,要招新的丫鬟。”
“嗯。”谢临章抬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茶,“那我明日便登府应聘。”
“这么急?!”
“越快越好,你有问题?”
谢临章浅抿一口茶,“谢府待遇不差,不知多少人抢着入府,我明日去恐怕还慢了。”
“我没问题。只是……想同你单独多待几日。”
谢临章闻言,对上蓝阙充满失落的眼神,缓缓放下茶杯。
“等谢小姐的事情结束,我可以天天同你待在一起,不急于此时。”
蓝阙眼神骤亮,“真的?”
谢临章正欲回复,第一道菜端上来,她按下嗓音:“自然是真的,先不说了,吃饭要紧。”
菜陆陆续续上齐,七菜一汤都偏清淡养胃。
蓝阙殷勤地先行动筷,给她夹菜。
干什么?她是没手吗?需要他夹?!
谢临章轻剜一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想吃什么我会自己夹,不用你来。”
“嗯嗯嗯。”蓝阙闹了个红脸,手悻悻收回去,默默吃饭。
只是频频抬眼偷瞄她,耳朵尖的红从没下去过。
传闻中的花心萝卜,竟然如此纯情,反倒让她不好意思了,也闷闷地吃饭,没有主动开口。
用膳过半,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谢听风瞟到他们二人,进门的脚步一顿。
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和丑八怪共处一室,实属罕见。谢听风蹙眉,抬步至桌前。
他面向蓝阙道:“你说的答复,是指这个?”
“临章尸骨未寒,你就找了新欢!好得很!”
谢听风越说越气,蓦然拔出腰间佩剑,架在蓝阙颈侧,“早知你的话不可信,我该一刀劈了你!”
谢临章握着筷子起身,倒着筷子头挑起剑刃,婉言道:“谢公子何故动怒?我和蓝阙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非我所想?”谢听风冷哼,“饶是我远在边关,也有略有耳闻,蓝阙为人放荡,私底下红粉知己多如繁星。”
“你若是贪他样貌,劝早些收手,他的婚约还绑在谢府。”
“说得在理……”谢临章故作沉吟。
忽而话锋一转,“但我此番前来,不是同他幽会,而是见你谢听风——谢小姐的堂哥。”
没料到她会这么答,谢听风直视她的眉眼,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谢听风收剑入鞘,“哦?你同临章认识?”
“认识,而且互通书信三年之久。”
谢听风听明白了,蓝阙找她是为了临章,正视着她坐在对面。
“既有三年之久,我怎么没听临章提起过你?”
说起这个,谢临章掩面痛惋:“我叫柳茵,乃是江南布衣,家中贫瘠,怕是谢小姐顾虑我身份低微,不好挂在嘴边。”
谢听风最见不得姑娘哭,她一哭就有些慌,忙忙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谢谢公子。”谢临章掩在袖子底下的脸强行挤出几滴泪,伸手要接帕子。
猛然被蓝阙截胡,抢了去。
谢临章心想,他想干嘛!影响她发挥了!
蓝阙将帕子丢回谢听风怀里,径自扯出自己的,上来亲手给她擦泪。
谢临章沉默了两秒。
接回上面的戏,侧身低头哭诉:“谢小姐平日里不仅与我写信,还常常寄来银票接济。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轻易死了呢!”
谢听风攥紧手帕,“你也觉得临章并非投池自尽?”
谢临章低低点头,默默流泪。
“你觉得会是谁对临章下手?她可曾跟你说过什么异样?”
“有。但是……柳茵没有证据,不敢轻言。”
谢听风循循善诱:“我可以替你做主,放心大胆地说。我不行,还有大理寺少卿花勤,他同我是故交,定能为临章陈冤昭雪。”
“真的吗?”谢临章绞着帕子满脸踌躇,“万一你也不可信,连同你的故交合谋……”
对她的迟疑,谢听风表现出十足的耐心,缓声道:“我心向临章,此事毋容置疑。你若不信,我也没法。”
“怎的没法?”谢临章眼神犀利,“我现下就有个法子。”
“请说。”
“你同谢小姐是兄妹关系,平日书信往来想必不比我少,我要看看她最近给你写了什么。”
“同样的,我也拿出信,让你瞧瞧到底是谁有嫌疑。”
谢听风稍作思量,觉得并无不妥,很爽快地说:“好。”
反手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封信。
本以为要去将军府上拿的谢临章惊了,这人还随时随地带着她的信?!
蓝阙也惊了,谢临章给那么多人写过信,唯独没有给他写过。
“等等!万一你们两个人的信上字迹对不上,我该信谁?”蓝阙清醒地提出质疑。
谢听风噌地站起来:“蓝家小子你什么意思?怀疑我的信造假?!”
蓝阙:“不无可能。”
谢听风咬牙切齿:“那她呢!她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吗!”
谢听风隐隐怀疑,眼前的两人在给他下套,等着他往里跳。
“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蓝阙不答反问。
“嗯。”谢临章委委屈屈地掏信,好生不舍般抽信纸,“希望谢公子不要气急,把谢小姐的绝笔给我撕了。”
那可是她熬大半夜写的。
手都快写酸了。
“不会的。”谢听风眼瞧她扁着嘴委屈巴巴的样子,很没招地袖起手,“我不碰你的信便是了。”
“那就好。”
谢临章眼疾手快地抢过谢听风的信,飞快打开,将自己的横向对比。
两者字迹皆流畅自然,风骨自在笔墨行走间,好似出自同一人之手。
怎么会这样?
谢临章目光来回巡梭,仔仔细细比较每一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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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她怎么看,谢听风的信都像她自己写的。
比完,她把两封信一起给谢听风,让他自己看。
“什么时候寄的?”她问。
“九天前,”谢听风也认真比对,头也没抬,“可是有什么问题?”
九天……
就算快马加鞭,从京城到边关最快也要七天。
假设差役没有丝毫耽搁,直接送到谢听风手上,那么意味着这封信大概是两天前寄出去的。
也就是原主躺在棺材里死翘翘的时候。
怎么可能?!
谢临章再往前推,可真的没有写信的记忆。
信上也没有写明确日期,订婚的日子倒是写得很清楚,为什么?
似有一层迷雾罩在她眼前。
她猜不到伪造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
谢临章暗中观察谢听风的表情,看他不像知道信是假的,反而放心地把信还给了她。
“从你的信上看,周姨娘和谢舒芸果然很有嫌疑。”谢听风小心翼翼折好信,收回贴身口袋。
“所以,明日我要潜进谢府。”
谢听风从信中窥探到她与临章交情匪浅,认可她为临章做的一切。
“嗯,谢府我也不好深入探查,有你在内接应,我便放心了。”
听他这么说,谢临章暗暗感慨,不愧是堂哥,都差不多知道她想做什么。
好哥哥。
但还不能放松警惕,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谢临章当即跟谢听风探讨起她的部分计划,从怎么混进谢府,到紧急情况下需要他做什么。
两人交谈甚密,蓝阙在一旁看着完全插不上话。
他们四目相对眼中互有彼此,蓝阙拿着筷子恨恨地戳食物,看着谢听风的眼神能冒火。
直到谈完,谢听风离席,谢临章甚至要出去送。
蓝阙坐得死死地,挡住谢临章的路,抢先开口:“堂哥慢走不送。”
谢听风丝毫没有计较,很大度地颔首,瞧了谢临章一眼离开。
重新回到两人独处空间,桌上的菜大多被戳得不成样,蓝阙耍脾气似地放下筷子。
他不知在跟谁怄气,怄着怄着,语调忽然雀跃:“菜都凉了,我们重新点一桌吧?柳茵。”
“先不吃了。”
谢临章满心算盘,急着实现,推推蓝阙的肩膀:“我让你准备城西的宅子,准备好了吗?现在就过去吧。”
蓝阙欲言又止,没说半分否定拒绝,丢下没吃完的饭菜,匆匆带她前往宅子。
这一来,谢临章不再住在蓝府,而是在城西下榻。
次日赶早起来,她换了身粗布麻衣,编两条辫子乔装成村姑,去谢府应聘丫鬟。
谢府招人的位置乃是谢舒芸身侧,大小姐一去,谢舒芸便是大小姐,扩招要两人。
应聘的人不少,足有二十来个,管事的把她们带到谢府西院。
她们整齐站在堂院中,供管事的仔细打眼挑选。
年纪大的不要,心眼子多不好管教;年纪太小也不要,谢舒芸脾气大,干活不利索就得挨骂。
太漂亮的不要,谢舒芸最忌讳身边有个漂亮人把她比下去,暗中勾去心上人的心。
管事的挑挑拣拣,最后剩下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