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晏正仔细地给鸢儿上药。

    昨日的箭射在了鸢儿的肩上,不仅箭刺得深,伤口在水里泡得久了还有些失血。

    幸好捞上来时及时止了血,否则真是要保不住性命了。

    也是军医在包扎时,才发现这位袁郎君是女子,与先前他们探查到的消息有异,这才没直接上刑。

    “很疼吧。”

    舒晏看着伤口,堪堪憋着泪,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

    “不疼的,若不是师姐非要我躺下休息,我此时都能走两圈给师姐瞧瞧。”鸢儿清了清嗓子安慰道。

    可总归呛了水又受了伤,粗砺的嗓音使得她的安慰略显苍白。

    船上人多眼杂,她们便以师姐妹相称。

    舒晏按下她想坐起的身子,“别动,我药还没涂完呢。幸好你这没射中要害,若是再偏几寸,我还怎么过得下去。你且好好休息,一切等我们下了船再说。”

    她又低头拿着纱布,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妥当。

    鸢儿忽略肩头的痛意,看着娘子有条不紊的动作,心中却还有隐忧。

    昨日,她中箭昏迷,徒留娘子一人面对卫恪焉。昏昏沉沉间只听得来往的人说,娘子将他刺伤了,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她只担心那卫贱人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们。

    娘子不知道,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觊觎她,离了京城才好了几分。可如今的卫恪焉却比以往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难缠。

    她盯着自己的伤口处,笑着对娘子道:“师姐包得真好,都没觉得怎么疼。”

    舒晏点了点鸢儿的头,“那是我在伤药里配了一点麻药,所以才不疼。你千万别觉得不疼就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二人正说话间,元辞敲了门,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鸢儿一眼,见她已然无事,这才开口,“怀朔道长好些了吧。”

    鸢儿气不顺,心想他们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不知道在假好心些什么,还不是他家主子射的箭。

    于是舒晏替她回道:“已经好多了,多谢郎君关心。我师妹她嗓子还有些不舒服,不便开口。”

    元辞不以为意,笑着道出来意,“我家主子胸口受了伤,船上的仆役都毛手毛脚的,竟是没个细致的人替他上药,小的想请道长过去给我家主子瞧瞧。”

    舒晏不想去。

    “你家主子已是恼了我,我何必再过去气他,若是加重他的伤势反倒不好了。他的伤口不大,自己上药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恪焉在她这实在是没什么信用。她担心过去这一趟,卫恪焉反复无常,又改了主意不让她下船了。

    想起昨晚,她的指尖又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她不自在的蜷起手掌。

    元辞笑意微微一僵,“主子的伤是从何而来的道长也清楚,道长不如就发发善心,去替我家主子看看。”

    见栖尘道长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是主子特意让我来请道长的,这船毕竟还没停,道长还是赏个脸吧。”

    鸢儿听见这话顿时坐不住了,粗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动辄就拿这威胁人,也是苦了我师姐了。想必你家主子的伤定是要比我这个箭伤严重多了,少擦这一次药,便活……”

    元辞微微变了脸色,他也不想过来,还不是奉了他家主子的命。

    舒晏及时截住了她的话头,“我去便是。”

    她垂首对鸢儿叮嘱道,“我过去看看,上个药就回来。你别担心,好好休息,你养好了伤,我才安心。”

    鸢儿也知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也不想让娘子难做,点着头应下了。

    虽是安抚了鸢儿,但舒晏自己心里也是不踏实,昨夜卫恪焉的举动似是已经过了气劲,今日又换她去上药,只怕是居心不良。

    她侧眼打量着元辞,一路上他的头都埋得低低的,也没再和她搭话。

    等到了主屋门前,元辞停了脚,“栖尘道长请,大人在里面等着。”

    舒晏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进去。

    卫恪焉应该是刚沐浴过,一身素白寝衣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手中拿着巾帕一下一下的擦拭发梢。

    舒晏悄悄打量着他,看神情他今日的确是冷静多了。

    水汽浸得他眉目清润,昨日的戾气被洗了个干净。虽面上还是冷冷的,但至少不再喊打喊杀的了。

    加之美人出浴,抬眼时目光轻飘飘地缠过来,水色浸润下,竟显出几分冷艳之美。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贴在她手心掉眼泪的人。

    “站这么远怎么上药,还不快过来。”

    卫恪焉似是忘了昨日的愤怒,语气一如往常。

    舒晏依言走上前,拿起桌案上备好的药,“麻烦郎君将衣服褪下些。”

    卫恪焉动作扭扭捏捏,似有不愿。

    可等她蘸好了药,一转头他的衣服已褪了大半。

    舒晏眨了眨眼,也不往别处瞧,只看着伤口处,心无旁骛地给他涂药。

    这伤口确实不大,因是在水中刺的,受着阻力没伤多深。只是正刺在胸口处,卫恪焉本身肤色极白,因此这一点伤口看起来确实明显。

    她轻轻地沾着药,一点点的涂抹。

    “唔…”

    刚沾到他的伤口,卫恪焉便哼唧起来。

    舒晏被吓着了,手一颤力道更大了。

    卫恪焉的冷艳瞬时瓦解,酥麻混着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引起肌肉细密的颤抖。

    他也不说疼,只一味地发出一些嗯嗯啊啊上不得台面的声响,搞得舒晏不太自在。

    可卫恪焉面皮厚的过分。

    她一停下,卫恪焉就冷着一张脸望向她,眼神似乎在斥责她不专业。

    她只好继续。

    舒晏暗中咬着腮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那一点口子,竟是硬生生涂了一炷香。

    耳边的呻吟声终于结束了。

    她捏了下发热的耳垂,远远地退至一旁。

    卫恪焉见她避他如蛇蝎的样子,神色暗了一瞬,手中的巾帕被掐得皱皱巴巴的。

    他想起今日的计划,硬生生压下火气,温声道:

    “栖尘道长一心向道,实在是令在下钦佩,不免让我对这道法也产生了几分好奇。”

    莹白透粉的指尖在几案前的书卷上不紧不慢地点了点。

    舒晏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案上摆着几卷书籍,的确是些道藏经书。

    她心下犹疑,他竟然会看这些吗?

    卫恪焉神色懵懂,善学好问,“我昨夜也看了些道义,觉得确实甚是精妙,只是有些我看得不太明白,栖尘道长可否帮我看看。”

    “福生无量天尊,善信有此念头自然是好,多看些道家经义也有助于灵台清明、平心静气。”

    舒晏虽诧异,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不是一向最讨厌这些了,还怒斥其为邪魔外道,现在向她请教经义,舒晏只觉得自己昨夜睡少了出现了幻觉。

    卫恪焉听着暗暗皱了眉头,但想到什么,复又忍下不耐。

    他先是问两个常规的典故,舒晏也如一个博通玄典的道士般,细细给他解释了。

    她解释的时候偷偷瞥了他几眼,见他面色平和,求知若渴,仿若是真的改邪归正、一心向道了。

    他莫不是昨日在水中中了邪?

    舒晏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

    实在是卫恪焉耐心不足,图穷匕见得太快了。

    等她讲完典故,卫恪焉又从案上抽出两本书。

    “道长洞晓经义,真叫在下醍醐灌顶。只是这些我还看不太明白。”

    他目光澄澈,指着翻开的书页,求知若渴般问道:

    “这本书上写着‘饮食阴阳不可绝。’,这本书上也有‘男女构精,万物化生。’这些足可见修道未必要断情。我心有疑问,道长是否一直以来拿修道作为借口来敷衍我?”

    舒晏未料到他竟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只好解释道:

    “道教派别五花八门,教义各有不同,卫郎君不能用这两句话来以偏概全。欲不可绝,亦不可纵。郎君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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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执着。”

    卫恪焉点了点头,没和她继续争这个,继续自说自话。

    “我想过了,你喜欢修道我也不拦你,可也没人说道士不能成亲啊。你先嫁给我,你爱修什么道便修什么道。”

    舒晏一时被噎住,“修行要远离俗世,在山中修行才最为妥当,贫道谢郎君厚爱。”

    “实在不行我在后院给你建一座道观也不是不行。”

    卫恪焉站起身,越说越起劲。

    他起身带起的风,卷起桌案上几张纸,飘落在舒晏的脚下。

    舒晏只知道他疯,不知道他疯到这个程度。

    “你们卫家高门大户,怎么能在后院建道观,郎君还是别说胡话了,你昨日不是还说让我与师妹离开吗,君子一言九鼎,郎君怎能出尔反尔。”

    卫恪焉神色自若,早已完成自洽。

    “我便是出尔反尔了又怎样,说好你要还俗的,你不是也说走就走。你骗我一遭又刺伤了我,如今还想这般轻易地离开,你想得倒美,这船不会再停,你与我一同去珞郡。”

    舒晏一时气急,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无耻之徒!”

    她攥紧手中的经书,朝他砸过去。

    卫恪焉沉浸在美好未来的规划里,躲闪不及,只堪堪捂住了脸。

    仍未消气的舒晏低头,正欲再拿起一本扔过去,眼神不经意间扫过落在了脚边的纸上。

    扔书的动作一顿,她俯身将地上的纸张捡起来。

    见没有经书袭来,卫恪焉慢慢放下了手,抬眼就见着栖尘似乎消了气,正在看着手中的纸张。

    他自顾自地说:“你若是不高兴,再扔几本也使得。”

    栖尘缓缓收回落在纸上的目光,抬眸望向他,面上没了表情。

    卫恪焉终于噤了声。

    舒晏把纸递给了他,指着上面的纹样问道:“这是什么?”

    卫恪焉神色莫名,不知道栖尘怎么又问起这个,但她不和他置气自然是好的。

    “浔川郡的私兵虽然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幕后主使却还没分说个明白,审了刘廷和济微两人只知道指使他们作此事的人常使用这个纹样,这才画出来追凶用的。”

    见栖尘对此感兴趣,他问道:“你见过这个纹样?”

    “我久居深山怎么会见过,只是道教里面常有些符文,看着有趣罢了。只是使用纹样的人这么多,难免会有相似的,若是都抓了岂不怕冤了好人。”

    卫恪焉解释道:“你手中的看着简单,是因为它缺少了一些细节。这图是将那两人分开关押画出纹样,只让画师合并其相同的部分,所以看着简单。世家都有纹样的象征,虽有相似,但就如同辨别银票的真假,虽形制一样却不可能完全相同。”

    “那便好。”

    舒晏点点头。

    “既是重要破案线索,郎君还是仔细收好,不要弄丢了。”

    他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他越想越怕,眸色愈深。

    “你莫不是还想着跳江。你清醒些,你师妹已经受了箭伤,你们若跳下去便是自寻死路……”

    “我惜命着呢。”

    舒晏声音中藏着疲惫。

    可那日江上,栖尘想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态度,总让卫恪焉心下不安。

    他抿着唇,“你最好是。”

    舒晏木着脸,“郎君的药已经上完了,我还要照看师妹,就先行离开了。”

    “那我们……”

    “你不都计划好了,还问我作甚。”

    她虽语气间仍是不耐,但眼底的情绪似是妥协。

    说罢,栖尘扶着门,跨过槛,转身离开了。

    卫恪焉自讨没趣,把地上的经书捡起。

    叹了口气。

    栖尘怎么就不看看他呢?

    已经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他自然看出栖尘今日似摇摆不定。

    虽不知因何,但察觉到她的动摇,他可不敢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稍加思索,便有了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