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恪焉未料到心里的猜想此刻成了真。
看着眼前你侬我侬的两个人,他拿着弓的手都在发抖。
他闭了闭眼。
把异端解决掉,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了。
他睁开眼,再度拉弓,这次箭却是对准了栖尘。
“你骗我?”
舒晏从鸢儿的怀里退出来。
她神色认真,试图和卫恪焉讲道理。
“卫郎君,当初被你掳来贫道非是自愿。贫道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个女冠,世上女子千千万,郎君不如就放我们离开吧。”
卫恪焉手中的弦绷得已经微微发抖,汹涌的怒气似翻腾的浊浪,拍得他头昏脑胀。
“栖尘你不用拿修道当借口,你不想留在我身边,却愿意和他走吗?他究竟有什么好的?”
舒晏没忘记他是怎么赢的莲水灯,并不敢掉以轻心。
她盯着他手中的箭不敢放松,身体仍是严严实实的挡在鸢儿身前。
她不想激怒他。
“你误会了,我与他并无私情。贫道身为玄门中人,本就不该沾俗世因果,此间事与他无关,你先冷静。”
他却早已忍无可忍。
“你让我冷静?栖尘我告诉你,我从没有这么冷静过。是不是我太好说话了些,竟让你以为还能和我谈判吗?”
他向身后的人吩咐道,“抓住她。”
船舷两侧垂下细绳,桨夫们慢慢的将备用小艇吊着放下。
卫恪焉冷笑,“还想丢下我继续做女冠,真是异想天开。栖尘你合该尝尝欺骗我的代价。”
舒晏看向深不见底的江水,万千思绪翻涌。
卫恪焉睚眦必报,她若被抓回去,怕是再没有机会出来了。他就算能放过她,也绝不会放过鸢儿这个帮她逃跑的人。
他即便知晓鸢儿是女子,她们二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困在后院了吧。
她若是被抓回去,还能回家吗?
此处已经离岸不远了,若是能游上岸,她们未必不能逃。
她与鸢儿对视一眼,“我们一起跳。”
卫恪焉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即将倾颓的扁舟上,忽见船头那道清瘦的身影似乎回头望了他一眼,而后竟同身侧的男子一同跳入江中。
他目眦欲裂,“不!”
他不再留手,拉满弓,朝着袁贼射去。
江水漫漫,栖尘竟然愿意与他一起跳江,只为逃离他。
他…他究竟是哪里不如她的意。
来不及伤心,身体便下意识跟着跳下去。
元辞未料到郎君竟为了栖尘失了理智,没拦住他。
船侧的小艇这时才堪堪落至江面。
他扒着船舷,向周围愣住的人喊道:“傻站着做甚,水性好还不快给我下去捞人。”
这都什么事啊!
江水翻涌,舒晏在水中浮浮沉沉,只凭着本能和鸢儿一直向前游。
江岸虽还有些距离,但总要再试一试。
只是,渐渐地她眼前原本澄澈的碧色江水,竟晕开一抹赤色的红,如落日撒江。
她侧过头看向鸢儿,赤红的江水刺痛了她的双眼,天地都模糊难辨。
鸢儿的肩头不知何时已被箭矢洞穿。越来越多的血从伤口中涌了出来。
她的唇瓣早已失去血色,却还装作无事发生,只撑着口气死死拉住她一起向前。
舒晏已经快看不清方向了,眸中含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江水。
她深吸一口气,沉到水下,拖着鸢儿继续游。
只要上了岸就好了。
上了岸就还有希望。
可天不遂人愿。
一道浪猛地砸向她们。
江水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舒晏的口鼻,纠缠得她吸不进气。
等她从窒息中回神,鸢儿已被冲得离她远了些,似乎就要被卷入江水中。
她强忍胸腔一阵阵的刺痛,奋力朝鸢儿游去,可江底的暗流像无数双手把她向后拽去。
在她意识即将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一双手把她托起浮出了水面。
卫恪焉紧紧圈住栖尘,看着在他怀中挣扎的她,是真的不明白。
栖尘刚喘上口气,就又挣扎着推开他向那厮游去。
她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卫恪焉如同索命水鬼一样紧紧的拖着舒晏,让她逃不开。
几番徒劳挣扎,二人一同向水中沉去。
舒晏眼见鸢儿被浪冲远了,自己却被卫恪焉困在原地,装出来的温良面皮终于被这江水溶了个干净。
多日来隐忍的怒气霎时爆发,她抽出藏在袖口的短剑,朝着卫恪焉猛刺过去。
“你怎么能伤她。”
卫恪焉一时不察,被刺中了心口。
“你竟要为了他来伤我?”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江水的寒意从伤口处,直灌进心里。
卫恪焉墨色的眼眸似染了血,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原来并不是什么来渡他的月下仙娥,只是香案之上置身事外的石塑神像,连半点真心也无。
血色从他的素白胸口处洇开,可他却仍不肯撒手,淋漓血痕染在舒晏的肩头,可那点温热并不能让她温暖起来。
万幸的是,舒晏虽狠下心,但在水中阻力太大她使不上力气,因此这匕首刺的不深。
舒晏本以为,卫恪焉会就此放开她,可他还是牢牢将她抱在怀里。
身后的侍卫们离得愈发近了。
她不仅自己没逃走,还害了鸢儿。
恨意侵吞了残余的理智,舒晏此刻只想和他同归于尽。
她恨恨道:“你既不肯让我走,也不肯让她活,那你也别活了,我们三个便一起死吧。”
她不再挣扎,反而回过身抱着他的脑袋。
卫恪焉如瀑般的头发被她猛地一扯,连着头都被牵扯着浸入水中。
他猝不及防,冷冰冰的江水骤然灌入喉间,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即使这样,卫恪焉惨白的唇却牵扯出诡谲的笑来。
“湘妃投江、并莲沉波,你愿与我沉江倒也是一段生死相随的良缘。”
湿漉漉的长发黏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如同江底爬出的水鬼。
好浓烈的恨啊,他在心里发出满意的喟叹,就算是恨也是真的吧?
他忽然泄了周身力气,也不再挣扎,近乎亲昵地投入她的怀抱,任由她带着他向深处沉落。
“快些划啊!”
元骁在艇上急得不行,嗓子都快喊哑了。
在栖尘没看到的地方,贴在她背后的手猛地发力,砍在了她的后颈处。
她身子一软,当即昏了过去。
卫恪焉从水中冒出来。
栖尘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怀里。
他找回她了。
元骁带着小艇赶到,忙将两人接了上来。
卫恪焉小心翼翼地抱着栖尘上了船,径直往屋内走去。
踏上甲板时,一个浑身湿透,插着箭羽的男子,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也不知是生是死。
杀意在胸中翻腾,他很想立刻一剑把这个奸夫捅个对穿。
但不着急。
他语气轻快,忽略他凌乱的外观,几乎是恢复了往日的风度。
“关起来,吊住命,别让他轻易死了。”
厌恶只短暂在卫恪焉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把栖尘抱得高了些,施施然从这贱人的身边跨了过去。
他叫来船上厨房的仆妇,给栖尘洗了澡,换了衣服,才去收拾自己。
指尖轻轻扫过胸口的伤,大概是被江水泡得久了,看起来有些发白,似乎没血可流了。
疼。
好疼!
都是袁贼的错,才让栖尘这样对他。
他现在头皮疼,胸口疼,喉咙也疼。
呛入喉中的江水仍在不停的翻涌,像是非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搅出来不可。
卫恪焉皱着眉,指尖死死抵着喉间用力抠挖,可腹中空空如也,呕不出半分东西,只剩满腔爱恨堵在胸腹无处宣泄。
原来曾经她带给他的欢愉,可以如此轻易地变成痛苦。
———
意识渐渐回笼。
舒晏眼睛干涩得厉害,她费劲地睁开双眼,后颈残留的酸痛骤然铺开。
她反应过来,她被卫恪焉打晕带到船上了。
那鸢儿,鸢儿呢。
她强撑着跑下床,就要去找。
却看见在桌案旁的卫恪焉,他慢条斯理地拿着瓷勺,一下一下的喝着粥。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眉眼柔和,体贴温柔,“醒了?要用些吗?”
舒晏并不需要这毫无意义的粉饰太平,她冷冷问道:“她呢?”
卫恪焉脸上的温润扭曲了一瞬,他将手中的碗轻轻放下,歪着头笑得清浅,“谁?你的姘头吗?”
他沉吟片刻,仿若正在思索,“他啊,在江水中中了箭还能在哪儿呢,这个时候应该被鱼分食了吧。”
舒晏脸色白得吓人,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
“怎么?很恨我?”
卫恪焉眼尾微扬,眸子甚至盛着期待,见栖尘依旧没有反应,又继续道:
“悉心筹谋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没逃走,你的好姘头还送了命,很伤心吧。”
舒晏心中恨得滴血,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怔怔的站在那,似乎魂魄都被抽走了。
卫恪焉见她这个模样,心口堵得厉害。
温和的假面再难以支撑,他骤然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为什么?我对你不够好吗,是你说要为我还俗的,是你说愿意给我机会的,我甚至准备纳你为侧室,你究竟是哪里不满意?”
舒晏此刻像是回了神,她看着卫恪焉因嫉妒而扭曲的面庞,面上无悲无喜。
“福生无量天尊。”
他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你欺我瞒我,竟然还开始念经!”
舒晏继续一字一句地念道:“福生无量天尊,……”
卫恪焉沉了眸子,俯下身朝她吻了过去。
“疯子。”
舒晏扭头躲开,随即狠狠地捶向卫恪焉被她刺伤的地方。
包扎过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卫恪焉却似无知无觉,他辖制住舒晏捶来的手。
“福生无量天尊?你们道士不是说要说真话吗,怎么你嘴里却尽是妄言,你为何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既然要装,又为什么不能一装到底?”
舒晏扭过头,不愿去看他。
卫恪焉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他掰过她的脸。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说出来,我一颗真心捧给你了,你就这样千方百计的想从我身边逃走吗?你说话!”
舒晏嘴唇没了血色,眼睛直直地望向他,头微微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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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面上一派镇定。
“我哪里都满意啊,郎君这是说得什么话,是太守派人在客栈设了埋伏,怎么说都是郎君连累了我。我不跑不就被太守杀了,郎君现在是在怪我吗?”
卫恪焉向后退了几步,“你分明是早有预谋,千方百计的想从我身边逃走。”
舒晏觉得自己已然是惹恼了他,索性是破罐子破摔。
自己忍了这么久的气,总该也让他尝尝。
舒晏轻笑一声,语气讥诮,“郎君既已明白,何苦还来问我。你还把我捞上来做什么,快些把我也丢下去喂鱼吧。”
卫恪焉见她好不辩解,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你先前答应我还俗,说得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舒晏白了他一眼,做什么美梦呢?都这样了还什么爱不爱,真不真,假不假,真是好没意思。
她冷眼与他对视,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本来好生生的做女冠,日子不知过得有多自在,谁让你把我掳走的。我不过是正常脱困罢了,一个人遇到了绑匪,自然是要虚与委蛇找机会逃跑的。卫郎君,你这个绑匪却还露出被背叛的表情,反倒来质问我为什么。”
舒晏一字一顿,“真是好生可笑。”
卫恪焉听见这近乎自毁似的剖白,也觉得自己竟然就是个笑话。
他在她眼里竟就是个见色起意的绑匪,这些日子她不过是在与他虚与委蛇。
他怒极反笑,“你倒是真真不怕死。”
“我也想骗骗郎君,可郎君这不是不信吗。”
舒晏两手一摊,“现在既然活不成了,那我索性就明明白白的与你说些真话。我就是厌恶你,我就是不想给你当什么侧室,我就是要去当个你认为微不足道的女冠。你若是不甘心,你就杀了我啊!”
“哈哈哈……,你有胆识,你不怕死。”
他眼神阴翳,硬生生敛下翻腾的怒意。
留住那奸夫的命果然是有用的,不然按照她这个犟劲,只怕是一心求死。
他话锋一转,捏住她的三寸,“也不知那个姓袁的怕不怕死?”
舒晏原本嘴里还有一大堆的话排着队等着气他,听见此话,嘴里的话猛然收住。
她愤怒地眉眼瞬时僵住,面容竟然有些诡异的扭曲。她急于向卫恪焉求证,期待着有关鸢儿的只言片语。
“她还活着是不是,她也在船上吗?你让我见见她,是我自己要跑的,和她无关的。”
卫恪焉见栖尘的态度骤转,便知晓那个袁贼在她心中分量颇重。
难言的酸楚在他心头蔓延。
“你不愿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心中有了他。你是不是在道观时便与他好上了,他这一路尾随而来。你与他竟然还借着看病的名义,在官署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卫恪焉恨恨道:“他该死!”
舒晏强扯出了一抹笑,离他近了些,扯住他的衣袖,“你误会我了,刚刚都是我说的气话,是我错了。你和我说说她现在怎么样了,你听我解释。她不是……”
“你还想骗我?”
卫恪焉把剑抵在舒晏脖子上,“你给我闭嘴。”
见他已经被气急了,舒晏将嘴里解释的话暂时咽了下去。
脑子里不断想着破局之法。
她还能抓住什么呢?
卫恪焉现在出奇的冷静。
胸口处匕首刺过的地方还在阵阵作痛,他已经清醒了,不能再去听她的花言巧语,她从来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能再让她说话,他不能再去相信她了。
他的名字乃是祖父所赐,‘恪焉’是让他恪欲、恪情,约束私欲,克制情爱。他要时刻谨记这一点,绝不能任由不受控制的人或事,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脑子阵阵的眩晕,即便心里已经恨不得杀了她,手上却连拿剑的力气也没了。
他彻底松了手,任凭剑砸在地上,提步坐了回去。
也许真是他错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盯着栖尘出尘的面容,又想起她在水中那样的决绝,他沉默了好久。
罢了,难不成他还非她不可吗?
既然得不到就处理了吧。
对!
把这对奸夫□□都杀了。
杀了就好了。
这些无所谓的情情爱爱就结束了。
他再也不会为她左右。
他靠着几案,一点一点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脑子里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可嘴上却迟迟没有喊人。
他就这样沉默地盯着她。
舒晏现在有了希望想活了,被他盯得发毛,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时。
元辞在门外通报,“主子,有要事要报。”
“滚进来!”
不等元辞汇报,卫恪焉先狠下心命令道:“元辞你来的正好,把这对苦命鸳鸯拖下去喂鱼,我不想再看到她们了。”
元辞心里直打鼓,苦命鸳鸯?
这里哪里有鸳鸯啊?两个都是小娘子啊!
他从没见过主子发这么大的火,这么在意一个人,他本想顺从他的话。
可到底怕事后卫恪焉反悔,他抬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栖尘道长,犹豫再三还是直直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头。
“主子,刚刚中箭的袁郎君命已经保住了,军医说他……她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