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贱人。”

    城西破庙内,雷声轰鸣。

    ‘袁郎君’兀自咒骂,竟已念叨许久。

    他揽住舒晏的肩膀,再次安慰道:“娘子,你受苦了。”

    “其实也还好,我找借口拖延了时间,卫恪焉没有对我做什么。”

    舒晏回抱住鸢儿的腰,眉宇间的郁气散了不少。

    “还要多谢你这个袁郎君呢,若没有你,我一个人可逃不出去。”

    “是娘子聪慧,让我扮作病人,这才有机会见着娘子。”

    鸢儿难受得紧,娘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掳走,她只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鸢儿眼眶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

    “娘子明面上还是道姑的身份呢,他竟然都能见色起意,将你迷晕带走,实乃是色中恶鬼了。娘子你被此等狂浪之徒掳走,定是处处委屈求全,如今却还反过来安慰我。”

    舒晏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没事的鸢儿,都结束了。不要再提他了,没得败了心情。我之前让小九给你传的信可收到了,都安排好了吗?”

    鸢儿点点头,“都收到了,娘子放心。察觉娘子失踪后,我便向观中谎称你我结伴云游去了,并未惊动他人。也多亏小九养在娘子身边多年,能够辨别气息寻人,我这才循着踪迹跟了上来和娘子通上信。”

    “小九可是已经去家中送信了?”

    “是的,算起来约莫快到京城了。它走之前我可是给它剥了一大堆松子呢。”

    “如此便好,辛苦你了。我给家中传的信里写了,我们二人已自行离开道观,必在笄礼前回府,让父亲不要再差人往云岫观去,如此他们就不会着急了。”

    还好她是以栖尘的身份修的道,她虽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但倘若让家里知道她被掳走过,只怕又生出许多事端。

    她抬头看着天,“鸢儿,你说这雨明日能停吗?”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一从客栈脱身,便坐船离开,谁知道天公不作美,好端端的天气下起了雨,所有的船都停了。

    她心中总是提着口气。

    她们没敢住客栈,舒晏按着林汐给的地图,找了个偏僻的废弃寺庙将就一晚。

    “一定会的,娘子。夏日的暴雨来得急去得也急,明日一早天就能晴了。”

    她一下下地抚顺舒晏僵直的背,循循善诱道:

    “那卫恪焉此刻定是以为栖尘道长是被刘太守抓了去,总能拖延些时间的。再者你我皆作男子打扮,老爷早就给过我们空白过所,等雨一停,我们就能登船离开,到时候海阔凭鱼跃,任凭他权势滔天,也是寻不到我们的。”

    “希望如此吧。”

    也许是舒晏一夜的祷告起了作用,雨真的停了。

    她们赶到江堤时,正赶上太阳从江面上升起。

    漆黑的江面,一点点染上碎金。

    暖洋洋的太阳,驱散暴雨的残云,天地间一片清明。

    无数商船鱼艇浮于江波之上,齐齐静候扬帆启航。

    舒晏立在江边,享受暴雨后新鲜的空气。

    这就是她想要的自由,尽在咫尺的自由。

    她们来得早,渡口处还没什么人。

    船上掌票的老叟,在核船票和过所的时候,多看了舒晏几眼。

    “你这小郎君看着挺面善。”

    “老丈公,你这掌票一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人,看人面善那也是有的。”

    舒晏穿着立领男子衣袍,遮住了脖颈,脸也涂黑了,又画粗了眉毛,扮成书童模样,绝不突兀。

    鸢儿挡在舒晏面前,打断了老叟的视线。

    那老叟想想也是,将她们的过所还了回去。

    “袁郎君,你这过所先收好,等下了渡口还要用。你和这位小郎君先上船等着便是,等人上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开船。”

    船舱里断断续续也上了不少人,但还是很安静。

    舒晏坐在船舱最里侧,暗暗打量船上众人。

    她暗觉古怪,船上客人皆拖家携幼,行囊缠身,目光惶惶,好似仓皇出逃之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渡口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船上的人也齐了,已经抛了锚准备发船。

    船舱内静得出奇。

    明明离开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到底是直觉占了上风。

    她粗着嗓子道:“主子,小的一时粗心,将要紧东西落在客栈了,还请主子速速同我去取。”

    “怎么这么粗心,这不是要耽误行船了。罢了罢了,我同你去取,只能去做下一趟了。”

    鸢儿虽不知娘子为何改了主意,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下船时,买票的老丈瞥了他们几眼,“临时下船可不退钱。”

    那郎君摆摆手和身后的小厮速速走了。

    说急着走也是他们,说要下船也是他们。

    年轻人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舒晏她们刚下了船,远远便望见一队官兵沿江岸疾驰而来。

    原本启航的舟楫尽数被拦停,船客也皆被驱赶上岸。

    渡口处男女老幼挤在一处,人人恐慌。

    整齐的兵队正中,一骑缓步踏出。

    马上那人身着绯色束身官袍,墨发高束利落张扬,眉眼覆着一层凌冽寒气。

    与卫恪焉平素还端着的温润不同,他的冷不加半分掩饰。

    这些似乎是朝廷增派的人马。

    那郎君淡淡抬手示意,手下的人立刻领命上前。

    渡口处贴了告示,差役扬声传告:“刘廷勾结教众,已经被擒。云霄派实乃歪门邪派,浔川郡信者教众均不得离开。另有栖尘道长被掳,失了踪迹。若有人能寻其下落,赏银百两。”

    今日急着坐船离开的,大都是消息灵通的云霄派党羽,知晓刘廷已然落网,事情败露急着要逃的。

    红衣郎君丝毫不留情面,渡口众人尽数被押入大牢待审。

    幸好舒晏及时下了船,否则定会与这些人一同入狱。

    官兵们还在拿着画像一一比对,许是在寻她。

    城中戒严,百姓不得出城。

    现如今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都被堵死了。

    卫恪焉既有此令,必是已经抓住了刘廷和济微,障眼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只怕他已经知晓她不是被太守抓住走的。

    红衣郎君微微偏头,朝她们所在的巷口处看来。

    舒晏心神一紧,与鸢儿迅速躲在墙后。

    那郎君神色不耐,垂在肩头的红色发带被反复卷起,眼底躁意渐浓。

    也不知卫恪焉犯了什么毛病,他奉旨前来接应,卫恪焉倒没了人影,竟是撒手不管了,把这些脏活累活甩给自己。

    还莫名其妙的找什么栖尘道长,真是不分轻重缓急。

    他问起来,那卫恪焉竟是都忙得来不及见他,只派了元辞和元骁前来报信。

    可他们二人也是面露倦色,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他若是找到道长,定是要仔细看顾,不能让她受伤。

    真是麻烦。

    他默默收回自己放空的视线,拍了拍身下的马,真是辛苦他的马驹了,日夜兼程过来,也没来得及吃些好草料。

    舒晏悄悄按了按藏在袖中的匕首,抬头看向“袁郎君”。

    “卫恪焉估计已经反应过来了,只怕开始怀疑袁郎君了,渡口不能再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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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离开再做打算。”

    浔川郡就这么大,藏能藏多久呢。

    她不敢细想,只拉着鸢儿先从僻静的小路离开。

    走着走着,鸢儿眉毛一蹙,察觉有人跟在她们身后。

    在转进巷角时,立刻将那人控住。

    “慢着、慢着!”

    竟是那卖票的老叟。

    袁郎君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整了整衣袖,眼神却还是不住地打量他。

    “老丈公跟着我们作甚,差点伤着您了。”

    老丈公却没看他,而是盯着袁郎君身后的小厮,施了一揖。

    “栖尘道长,你看我眼熟不,您之前给我家小女瞧过病的。”

    鸢儿见他认出了娘子,眸色幽深。

    “你想做甚?”

    舒晏想起确实有这回事,但此时绝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她想了想,正准备让鸢儿把他打晕。

    老叟连忙开口,“道长,官府悬赏告示上说您被贼人掳走了,老朽见您似乎是自愿的,并不敢通风报信。我来找道长是为报恩的,二位若是想离开浔川郡,可以坐我的船。”

    舒晏几乎不敢相信这上天恩赐的峰回路转。

    “现如今渡口关了,你的船怎么走?”

    老叟见两人不信忙道:“浔川郡的渡口虽被封了,可临江的地方这么多,找个僻静的地方上了船就好了。我开船这么多年了,总还有些行黑船的门道。”

    舒晏此时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赌一把。

    “可以,但是要快。”

    那些官兵还是在上船的人中排查,一时没顾上这里。

    老叟引着她们避着守卫,七拐八拐带到另一处江边,此处偏僻并无他人,只有一片片的芦花丛。

    老叟成竹在胸朝着她们微微一笑,走在前头。

    舒晏她们只得跟上。

    踩着泥泞,拨开一簇簇的芦花,果然有只小船藏在此处。

    老叟叮嘱道:“这船小,开不了太远,离了浔川郡最好换船,注意看着帆,把握方向。道长此去万事小心,老朽一家往后在家为你祈福。”

    舒晏感激道:“多谢老丈,我记着了。这几日浔川郡不安定,你们一家人最好别轻易出门,记得千万不要和旁人说见过我,我怕你引祸上身。”

    再三谢过老丈公,她付银购下小船,匆匆登船,辞岸别堤。

    江风吹渡,小舟已然驶出数里水路。

    如今总算是真正脱身了吧?

    此时舒晏才觉得心中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地放了下来。

    江面风势平稳,鸢儿调好船帆,也掀帘进了船舱,声音都轻快了些。

    “娘子,再过不久,我们便能离开浔川郡的地界了,那贼人应当是追不上我们了。”

    鸢儿长长舒出积在胸口的浊气,抬手摸了把额上的细汗,挨着舒晏轻轻坐下,指尖悄悄挨上她微凉的手背,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怎么会有人敢试图将她和娘子分开呢。

    鸢儿将心底翻涌的阴冷念头压入深处,故作轻松笑道:

    “夫人打算将您的生辰礼和及笄礼一块办呢,等我们回去,时间还有两三个月能准备,定是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嗯。”舒晏抿着唇笑,“都听鸢儿的。”

    二人正说话间,船猛地一晃。

    继而又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舒晏一时没坐稳,头差点磕到了船舱上。

    鸢儿神色冷峻,“娘子,你且在里面等着,我去看看。”

    舒晏扒着船帘,只见原本平静的江面,忽地泛起波浪,推得她们的小船一荡一荡的摇晃。

    “小心些。”

    她扒紧船舷,听着船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