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画舫归,风吹庭院,竹声飒飒。
卫恪焉已从江风中醒了神,此刻正于书房内独坐,自手谈一局。
元辞躬身立于其侧,正细细地向他禀报:“主子,属下今夜按照计划,用藏有硝石的孔明灯借着江风落在岛上引火,随后便跟着太守众人登岛救火。”
“我们刚上岛时还听见些脚步声,可似乎又传来了如我们才进城时听到的哨声,接着这个岛上就彻底没了声。那太守一直跟在我们身边,我们没法进行搜查。”
“但这岛上留有大片扎营痕迹,土地被长期踩踏压实,周遭草木排布规整,是只有常年驻兵才会有的样貌。他们应该是将私兵藏在了岛上,属下不敢打草惊蛇,也只装作没发现。”
卫恪焉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将白子落下,似早有预料。
“原先我们就派人悄悄将整个浔川郡摸排了一遍,本也就剩下那个江岛了,太守今日这么快就出现在那里,必是那里无疑了。”
他下令道:“从今日起,着人暗中盯紧此处,严密看守江面水路。有任何异动,即刻报我,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元辞领命而去。
院中刚静片刻,门外便传来仆从通传,太守连夜登门求见。
太守快步入屋,脸上带着疲惫,却还撑着谄笑,对着卫恪焉拱手行礼,“今夜多谢大人派人助我等救火了,及时防住了火情,下官特来致谢。”
卫恪焉目光仍流连在棋盘上,语气清淡如常,“举手之劳罢了,今晚正巧在此处游湖,这才帮得了大人。太守夜深至此,可还有旁事。”
太守笑意微敛,屏退左右,屋内只剩二人相对。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那敢问大人,你我此前商定的交易,可还算数?”
卫恪焉眉毛一挑,指尖捏着的黑子落下,不冷不热的瞥他一眼。
“看来我真是不足为信,竟在约定好后,还教大人夜不能寐,半夜三更还来寻我。”
太守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连忙说道,“是下官之过,我自然是相信大人的,大人若是不留情面,下官哪有活路。是小人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该打该打。”
他边说边作势朝脸上打了几下。
“倒也不必如此,你不毁约,我就不会,把心放肚子里吧。”
卫恪焉似笑非笑。
太守谄媚道:“此前许诺大人的匪患功绩,下官早已全盘安排妥当。如今满城皆知,是大人前来此地肃清隐患、安定一方。名声已然铺开,大人回京述职,足以向朝廷交代。当初说好的好处,下官也会悉数奉上,绝不食言。”
说完,他试探性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动身离任?”他干笑了声,“下官也好为大人送行。”
卫恪焉眉梢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淡淡不悦,“太守这是,在催我走?”
太守连忙摆手,慌忙解释起来。
“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怕大人久居此地劳苦,不敢多叨扰罢了。”
卫恪焉轻哼了声,“不过两三日光景罢了,处理完琐事,自然会走。”
听到这话,太守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连连笑着附和两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只是踏出房门的一刻,他脸上的客套笑意尽数褪去。
今夜那岛上好端端的竟能着了火,卫恪焉手底下的人竟这么巧也在附近,只怕不是偶然。
这位京城来的卫大人,恐怕是起了疑心,借着救火试探底细。
此人多在浔川郡待一天,便多一日隐患。
太守站在夜色里,眼底寒意渐生,看来有些事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回府后,他低声对手下吩咐了几句话。
屋檐上,轻掠过几只飞鸟,太守的眼睛眯了眯,这外地来的鸟若是不肯吃本地的粮,还妄想兴风作浪,那就只能折了羽翼,让它殉于此地。
————
就如以往的每一个清晨,玉娘桢娘早早地就过来帮忙了。
一向手脚麻利的玉娘,今早却屡屡出错。
桢娘抽过玉娘手里的药材,压低声音提醒道,“姐姐,你又分错啦,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昨夜睡得晚了,有些不精神罢了。”
玉娘扯了扯嘴角,勉强压制住心慌,眼神不自觉地瞥向栖尘道长。
桢娘想想也是这样,“你昨夜硬是等道长回来,给她送了甜汤才睡,今日起来得又早,也难怪。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吧,道长今日不出诊,这边也不忙。”
“不用,我现在已经不困了。”
玉娘回过神,擦着额上的汗,连忙拒绝。
她昨夜去送汤时,正撞见卫大人送道长回来,自从上次她就怕卫大人,于是下意识就躲了起来。
她躲在假山后,未曾被发现。
卫大人语气温柔,对道长殷殷叮嘱,他明日不在官署,让道长不要看诊也不要出门了,把行囊收拾好,晚上便先走。
她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道长走了,那让她们怎么办呢。
待卫大人走后,她匆匆送了甜汤,便想离开,栖尘道长却又硬拉着她说了会儿话。
回院子时,她脑袋里早就是一锅浆糊。
太守的人早就等在了院里。
她不敢说谎。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等这卫大人一走,她和桢娘留在这里日后如何过活。
鬼使神差的,她对太守的人说,栖尘道长明日就离开浔川郡了。
她递了消息,她就是个有用的人,卫大人离开后,太守也不会为难她。
可太守今早又遣人吩咐她,让她今日务必要让栖尘道长出门,只怕是要对道长下手。
她暗自后悔,她只想和妹妹好好活着,并不想害人的。
她看了眼一无所知的道长,打定主意,只要不让道长今日出门,太守也就不能对道长做什么。
她将头低低地垂下,继续慢慢地挑拣药材。
舒晏起身往门外走去,玉娘立刻将手中的药放了下来,也站了起来。
“道长你去哪?”
“砚墨干了,我去取些水。”
“我来便好。”
见道长并不是要出院门,玉娘放松了些,取过清水把墨化开。
舒晏打量玉娘慌张的神色,慢慢地又坐了回去,研究起了药方。
一副药要能治得了病,只有一味药可不行,多管齐下才能发挥药效。
日头渐盛,阳光铺满庭院。
今天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焦灼着院子里的所有人。
差役过来传话,打断了沉闷。
“道长,官署外有个姓袁的郎君派了人,想请您去给他瞧瞧,说是之前来过的。”
未等舒晏答话,玉娘先着了急。
“栖尘道长今日不行医,不是已经吩咐过了,怎么还进来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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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想把这人赶走。
差役想着胸口的银子,将身体俯得更低了些。
“那人是客栈的店家,说是袁郎君咳疾严重,已经无法起床了。又煞有其事的说,当时道长说若是吃了药还不见好,就再来找她看看的。再者如今官署门前,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小的一时拿不准主意,这才进来通报。”
藏在怀中的银子,坠得他心暖暖的,不过是递个信,话传到了,那道长愿不愿去就不是他的事了。
栖尘略微思忖了下,“这病人我有些印象,既是没看好,我还是去一趟吧。”
她起身欲拿药箱出门。
元骁上前拦住了她,“道长,主子今日出门前可是再三说了,外面危险,让道长您不要出门的。您当时也应了的。”
今日江岛的探子来报,说是那边有了动静,主子和元辞一早就出门了,主子走之前特地叮嘱他要守好道长。
玉娘也附和道:“道长,元侍卫说得对啊。你平常都是在官署门前治病的,周围看守也多,没人敢闹事,但你若上门诊治,只怕不安全。”
栖尘道长却不似平日里好说话。
“凡事都有例外,这人病没治好,说不定是我上次看诊有误,再者现在好不容易对医术有了信任,如今官署门前聚集的人这么多,若是不出去治病,只怕百姓又要动摇了。”
元骁有些犹豫,“主子回来若是发现您今日出去了,只怕也是不能善了的。”
舒晏头上的玉簪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莹润,她伸手扶了扶。
“你们也知道,等到了珞郡我便是你家大人的侧夫人,他不会对我如何的。我们只要在他回官署之前回来便成。你若不放心,便多带些侍卫跟我一起去,你武艺高强,就是遇上了贼人想来也是无事的。”
玉娘见元骁也劝不住道长,她心底像着了火。
“那不如等卫大人回来了,您再出去,左右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虽不知太守大人想做何事,但一定是准备了不少人手,此去必是凶多吉少啊!
见玉娘还想拦她,舒晏的面色骤然一冷,瞧上去竟有几分卫恪焉的冷绝。
“玉娘,我已做了决定,难道你还要来拦我吗?”
桢娘拉住了玉娘,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玉娘抿着唇,没再吭声了,只是手中的帕子还在不停地搅着。
待把药箱背上身,舒晏这才看向玉娘和桢娘,她再三叮嘱道:
“院中的摊晒的忍冬藤不用再翻晒了,就这样放着就行,等天黑了才能收起来。若是我回来后没想起来,你们一定记得收起来。”
玉娘桢娘忙应下,“我们会记得的,道长早去早回。”
元骁领着随行的侍卫们也准备好了。
走之前,舒晏蹲下身,看着捧着医书的林潮和林汐,“你们好好看书,我出去行医了,不用挂念我。”
她伸手摸了摸林汐的头,温柔地笑了,“我真的要走了,记得照顾好自己,屋内柜子里还有些零嘴,记得吃。”
林汐别过脸,怕自己憋不住泪,暗暗咬着腮间软肉,只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垂着脑袋,端端正正地坐在平日道长常坐的石凳上,一笔一画地誊抄药方。
小手握紧笔,凝力运笔时,纸页微微掀卷,字迹骤然歪斜。
她抬起头。
原来是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