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行云,一番轻雨,又是黄昏。

    幽林深处,一列车仗迤逦而行,华车锦绣帘,绝非寻常人家。

    车一路行着,帘子便一路晃着,透过那有些吝啬的缝隙,风可以瞥见一张秀美沉静的侧脸,像是一尊玉石雕成的闭着眼的神女像。

    不多时,神女活了过来。

    舒晏混沌地从昏迷中醒来时,入眼的先是晃动的车顶。

    抽动的神经就像是身底颠簸的马车,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怎么会在马车上?

    她打量着周围,这马车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舒晏记着那天自己慌忙地从客舍跑出来后,径直回了静室,当时鸢儿正在收拾回京城的行李。

    鸢儿见她脸色不好,忙揽着她坐下,她心中后怕握住鸢儿的手,郑重地向鸢儿叮嘱了几件事。

    后面的一整天,舒晏忐忑不安,时时刻刻担心着那卫郎君发现了什么打算将她灭口。

    鸢儿握紧院中劈柴的斧头,“娘子莫怕,那贵人敢让娘子如此忧心,不若我先下手为强,去杀了他。”

    舒晏忙拦住她,“我知你武功高强,但那郎君是世家子,身边护卫定是众多,你一人如何能抵得了那么多人。”

    她顿了顿,好像也在安慰自己,“况且这么久了,还没人过来想来是无事的,且再等等,熬到那郎君走了便好了。”

    静室里静悄悄的,只在傍晚时,听见了敲门声。

    是观里的小童来知会她们,那位贵客明早就要走了,让她们记得去送行。

    那时舒晏和鸢儿都稍稍松了口气。

    舒晏心想,贵客离去观中众人应是都要去送行的,若单单自己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因此送行的那天早上,她也去了,只是和鸢儿站在观中众人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注意到那个甚少出门的观复道长也来了,舒晏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待听到轮毂的转声响起,她才放了心,抬起了头。

    她想起来了,她身下的应是卫家的马车,这马车的标识与那天早上看到的是一样的。是那个姓卫的掳了她。

    可她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当时和鸢儿已经结伴回了静室,鸢儿在屋内给小九喂食,她则到院子里整理草药,想着要走了,把药材归归类,走的时候也好送给师父们。

    再然后呢?

    她好像闻到了奇怪的香味,还未等她辨别出来是什么,她就渐渐失去了意识。

    许是身上的迷药还未散干净,现下她浑身软绵绵的,她勉强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手指死死地掐着合谷穴位,用疼痛唤醒尚有些麻木的神经。

    可那个卫郎君为什么会抓她?

    难道发现了她那天听到了那些话,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手杀了她,何必耗费精力把她从道观带出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抓住。

    待她又恢复了些力气,她才抬起手掀起车帘,观察现在的处境。

    现下外面日上中天,她记得在静室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看来她已经昏迷了一整日。

    前方稳稳地传来车轱辘的声音,那卫郎君的车驾应该在前面,另有一群侍卫护卫着这两辆马车前行。

    她垂下眼,将车帘放下。

    如今马车估摸着已行驶了一天,离道观有了些距离,先不说她能不能在这些侍卫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这荒郊野岭的就是跑又能往哪跑呢?

    她敲了敲车壁,不多时,元辞骑着马过来了。

    元辞脸上有些许的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道长醒了,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元辞有些惭愧,他也不知道他家郎君怎么想的,郎君这样强掳道姑,实非君子之礼啊。

    原本他们是真的准备走了,上了马车不久,主子回头望了一眼,又改了主意,让他把道长抓过来。

    那天故意将道长留在屋内,他还不明所以,如今可算明白了,主子应是看上了这个道姑。

    他未曾料到,郎君原是喜欢出家人,怪不得那些世家给郎君送人,郎君从来都不收。

    舒晏道:“我要见你家郎君。”

    马车渐缓,慢慢停了下来。那个姓卫的进来了,他一把掀起车帘,连带着阳光也挤了进来,亮得舒晏微微眯起了眼。

    见那姓卫的还是那副光风霁月、无欲无求的模样,她只觉得心中的无名火已经越烧越凶。

    她冷着脸问道:“卫郎君何故将我掳走?”

    卫恪焉神色自然地回道:“娘子冰雪聪明,怎会不清楚呢,那日你都听到了不是吗?娘子装睡的可不是很高明。”

    也就是说,他明知道她在装睡,还狎弄于她。

    热意一下子窜上舒晏的脸,教她面泛桃绯,却不是羞的,是气的,他这分明是在辱她。

    她虽心中不愉,面上却露出几分可怜,努力解释道:“是元辞引我到那间房的,我并不是有意去听。”

    “况且我一个道士便是听去了,又有何用?我愿对天地发誓绝不将此事说与任何人听。”

    卫恪焉打量着这个小娘子,心中暗自称奇。

    这道姑虽貌美,可他到底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在道观的每个晚上都做着些声色犬马的梦,梦中他总是对着这个栖尘道长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来。

    不过,想不通的他也就不想了。

    他这些年连个通房都没纳,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个合眼缘的,自是不能轻易放过。

    这次在道观停留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见这小娘子确有几分冥顽不灵,这才打算直接带走。

    想来她只是涉世不深,没识见过什么锦绣繁华,这才一门心思修道。

    若是在他身边待着,不出一个月,这栖尘道长见识了权势的好处,自是不会再整天说什么‘不生外想’的胡话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谁让道长运气不好呢,听到了就是听到了,这样的隐患我可不敢留。只是娘子实在是帮我良多,我也不忍让娘子红颜薄命。”

    他拉近了与舒晏的距离,话锋一转:“可若是娘子跟在我身边,成了自己人,不仅我放心,娘子也不必再担惊受怕。我之前允你的报答也依旧是作数的。我相信道长是个聪明人,是荣华富贵还是身死道消,我想应该很好选吧?”

    这分明是威胁,舒晏心头一寸寸地发凉,但她还是放低姿态试图转圜。

    她抬起头,眼角泛红,泪光涟涟,“小道自幼修道,不曾有一日懈怠。郎君地位尊贵,想来身边也不缺人伺候。郎君若是肯放我回去,我自当为郎君请一盏长明灯,日夜为郎君祈福。”

    卫恪焉抬手,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却没有收回,只在舒晏的脸颊边流连。

    “我让娘子跟我,自然不是去为奴为婢的,修道不过虚幻一场,娘子莫要想叉了,走错了路。”

    舒晏只觉得脑中轰的一下,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了,这姓卫的分明是见色起意,什么报不报答都是借口。

    他就是故意的,料想她不会同意这荒唐的念头,才设了这个局,让她没得选。

    舒晏神情怔忡,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怒气再次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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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明是你故意的,玉佩是你故意丢的,也是你故意让元辞引我去那间房的,若不是有你的示意他怎敢自作主张。如今偏又以此相逼,实在是欺我太甚。”

    她愤然挥开流连在她脸庞的手,一时力气过猛,竟是扇到了卫恪焉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车厢内刹时静了下来。

    舒晏僵住了,不敢去看他的神色,收回手低头安静地坐着。

    卫恪焉愣住了,脸上被打到的地方有些发烫。他捂着脸,舌尖抵了抵腮内侧,慢慢转过脸,神情莫测的看着舒晏。

    他很恼怒,恼怒于自己被她打了竟然不生气。呼吸间尽是她扇过来带起的檀香气,堵得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马车还在赶路,车厢在一摇一晃的颠簸中,不断拉近又拉远两人的距离。

    他低声说:“这次便罢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谅你一时冲动,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舒晏咬着唇,没有出声,他还原谅起来了。

    卫恪焉从不委屈自己,既然想要,那不择手段他也要得到。

    他垂眸看着栖尘,“你记性倒好,还记得元辞的名字。”

    “日后不要再称呼我为卫善信了,正式地认识一下,我姓卫名恪焉。”

    卫恪焉见栖尘低头垂眸,颇有几分可怜的意思,心知匆忙掳走了栖尘,今日已经吓到了她,她一个一心修道的弱女子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于是他缓和了神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你也不必忧心,我既将你带在身边,必会护你周全,待回到卫府,自是会给你名分的。”

    “你我遇见自是缘分,想来是天意如此,日后还了俗便好了。娘子许是还未想清楚。前面就是驿站了,娘子也好歇一歇。”

    说完,他起身回到了前方的马车上。

    这个贱人!

    还给名分,他能给什么名分,是外室、是通房还是妾室。

    恶心!

    这完全就是强抢民女,竟是连出家人也不放过,真是个禽兽。

    舒晏抬手把脸上的泪抹了个干净。

    她此生最讨厌被威胁,她当初若是个会忍耐的性子,以她现在的年纪,想来早已在舒府备婚,哪里还会寻找回家的办法。

    现下是六月下旬,据她所观测的星象来看,大概十二月前后斗宿反行、天汉回流之象就能出现。

    目前时间倒还算充足,这几个月她找机会总是能逃走的。

    只是这卫贱人将她迷昏带走,鸢儿不知道会有多着急,也不知那日交代她的事是否记清楚了。

    再者父亲原是定下月初九来派人接她回去的,到时她若没了信,只怕母亲更是要忧思难安。

    她心中暗自祈祷鸢儿千万不要去找舒府帮忙,她现在已被他缠上了,那卫贱人若是知道她不仅是个假道姑,还是个官家娘子,指不定要把整个舒府都牵扯到这个烂摊子里。

    她这个人心中越是生气,面上却越是平静。

    唯有指尖悄悄地抠弄着指甲,泄露了她的不安。

    这贱人竟然威胁她,且等她脱身,且等她脱身…,待寻到机会定是要让这贱人吃些苦头。

    她吃了些马车上的糕点,补充了点体力,心中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做。

    眼下她不能轻举妄动,直接撕破脸,惹恼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为今之际还是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那卫恪焉要先去办案,他也不能时时刻刻地看着她,到时找个机会跑了便是。

    现下,还是先假意顺从他。

    她如今明面上还是个道士,以还俗为名,总是能拖些时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