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除夕,自母亲死后,南姜就再未期待过这天。
往年她还在夏时,宫宴上她永远都是最早离席的。
如今行朝府中不过除夕,倒叫她省了不少功夫,免得还要与其他人虚与委蛇。
这日天气难得转晴,晚上月亮也很明亮。
南姜叫人在沁竹园的阁楼上温了酒,独自坐在上面赏起了月。
她不太喜欢陈国的天气,冬天总是十分干燥,还频繁落雪。
但不得不说,陈国的星空倒要比夏明亮的多。
南姜手中拿着酒爵,姿态慵懒的倚在木栏上,仰头望着天空,神情若有所思。
今晨,天子叫人传来了他的亲笔信。
他在绢帛中所写,陈国即将有大事发生,让她做好准备,趁乱寻机会杀了穆衍,致陈国内乱加剧。
南姜当时看到“大事”这两个字的第一反应就是伊远挪用赈灾粮食去军中,准备嫁祸行朝引起民乱之事。
毕竟天子还不知道行朝其实早就知晓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就被她否决了。
她不认为天子既然能够得到这个消息,还会认为伊远行事谨慎,能够瞒得住行朝。
可如果不是这件事,那他所指的大事又会是什么呢?
南姜想了许久,还是想不到。
她的复仇之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许多。
天子不信任她,麒麟背后的主上也不信任她,他们都只把她当做一颗执行任务的棋子,至于他们的计划,根本不会真的叫她知晓。
橙儿见她面带愁容,上前轻声询问道:“奴瞧着这次天子似乎信心十足,也不知道公子会不会有所防备,公主可要提前知会他一声。”
行朝现在留下南姜的命是因为穆衍,如果此时穆衍死了,行朝断不会留下她,所以她根本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杀穆衍。
可如果陈国到时候真的内乱,就算南姜不动手,麒麟和天子的人也会找机会下手。
南姜如果想要活命,将此事先告诉行朝,让他有所防备,从而阻止事态越发严重才是上上策。
橙儿自然也是清楚这事的,所以才会有此疑问。
南姜轻轻摇头。
陈国内乱,穆衍提前身死虽说会让她陷入险境,可她也确实不想等了。
这次虽说她不准备干预这件事,但有些事还是提前做打算的好。
南姜走到案前将酒爵放下,叫黄儿取来缣帛和笔墨,在上面写下一封密信。
她需得把那名方士弄到自己手中来才行。
行朝的府邸一片冷清,宫中也不遑多让。
连奕陪着穆衍祭祀了怀安君后,又亲自服侍他睡下才离开宣室殿。
赵宜赶忙将手中的狐裘给他披上,“世子的身子才刚刚好些,今儿这么折腾,明日又得卧床修养了。”
连奕笑着摇头,“伯父的死一直是父王心中所痛,二弟也知道,所以为了不刺激到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不会出现在父王面前,也只有我能陪在他身边了。”
赵宜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连奕又问。
“嗯,全都备好了。”
赵宜应了声,扶着连奕往东南方向最偏僻的的那处宫殿走。
里面摆放着祭祀所用到的东西,虽比不得先前为怀安君备的那些,但也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王上只记得今日是怀安君的忌日,却忘记了今日也是夫……”
赵宜小声嘟囔着,但说到后面却突然停下了。
他原是想叫“夫人”的,可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连奕的母亲,至死都未被穆衍承认过身份,她甚至连个侍妾都算不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连奕的处境那么多年才会被人诟病。
连奕无所谓的笑笑,亲自动手行起了祭祀之事。
有那么多年的经验,他做起来倒也轻车熟路。
“一个身份而已,母亲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她只是想陪在父王身边。”
只可惜,父王的眼中从未有过她,也不喜她所生下的孩子。
可母亲,到死都还在挂念着他。
*
伊远原本正在府中与诸位美人玩的不亦乐乎。
可却突然收到消息,他们所运送过去的粮食是假的,而他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人,也借此机会,被拔了许多。
伊远当即掀了面前的案几,推开靠在他身上的女人,也不管有些门客正在家中与家人过除夕,强行将所有人都召了来。
他打算在除夕之夜收网,给行朝一个惊喜,哪曾想,最后竟被行朝摆了一道。
伊远在府中发了好大的火,他看着下方坐着的人,厉声道:“平时你们不是一点小事都能吵半天吗,如今怎么不说话了,都哑巴了吗?”
下面的门客全都低垂着头,不敢发一言。
“都是一群废物,我养着你们有何用?”
“公子,当初是山羊居士说,他保证此举万无一失。”
眼瞧着伊远的火气要压不住了,下面的一位门客小声道。
闻言,伊远的神情一愣,他扯唇笑了笑,“对啊,我都差点忘记他了。”
随后他的眼底染上一片阴鸷,“带上一队人,我这就找他去。”
“公子,今夜毕竟是除夕,我们大张旗鼓的行走在街道上,会不会……”
“除夕?”伊远放声大笑,他揪过一名门客的衣领,恶狠狠的盯着他,“这个年我过不好,别人还想过好吗?”
门客被吓得不起,连忙道:“公子说的是,公子说的是。”
伊远像丢死人一般将门客扔在地上,还十分嫌弃的接过寺人递来的帨巾擦了擦手。
“走。”
他刚下令,一个寺人就从外面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他来不及行礼,径直跪在伊远面前,双手举过头顶,颤声道:“公子,这是山羊居士命人送来的。”
“他还真有胆。”
伊远冷笑一声,忍着怒意拿起绢帛,打开看了后。
脸上瞬间从方才的乌云密布,转变为雨过天晴。
他紧紧将绢帛握在手中,眼中满是疯魔,“好,好,好啊。”
门客们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间转变会如此之大,他们一脸懵的面面相觑,最后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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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趣的低下头。
伊远没有开口说,他们也没打算问,免得到时候惹祸上身,深受波及。
*
大年初一,又是一年初始,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喜笑洋洋,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但今晨却突然传来一个噩耗,之前遭受雪灾的那片地区,突然染了疠疾,传播速度十分之快,短短数日,已经波及了北边许多地方。
经过查验,发现这疠疾源头竟是出自派发下去的那批赈灾粮。
而就在这时,一个号称先容之人站了出来,他说行朝当初下令屠杀容国五座城池的百姓,是因为他向城中居民征收粮草被拒,恼羞成怒之下才屠城。
此人声嘶力竭的在人群中哭诉,“当初非是我们不愿意交出家中粮草,实乃当时容国已经小规模的出现了染疾之人,我们怕陈国军民也染上疠病才拒绝,谁曾想,一时好心,竟然遭受了灭顶之灾,如今还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当时我们没能阻止二公子,如今才害的那么多的人再受疾病困扰,我愧对大家。”
说完,此人竟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此事一出,原本就人心惶惶的百姓彻底沸腾了,尤其是已经被疠疾波及到的那些村镇,百姓闹得不可开交,纷纷要行朝以命抵命,当地官员压都压不住。
这个消息传到行朝耳中时,他明显是意料之外,他蹙眉看向渊吉,“当初不是叫你们烧干净吗?”
渊吉语气分外认真,“禀公子,当时属下亲自看着烧的,那些尸体,以及染疾之人所用过的东西,全都一样不剩,当时那五座城池,都已成了空城。”
“确定这次的疠疾,跟当初容国境内爆发的一样吗?”
行朝又问。
渊吉再次点头。
行朝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当初容国境内的那场疠疾有多恐怖,他是亲眼目睹过的。
五日的时间,从原本的一个城,蔓延到了五座城池。
只要染病的人,不出三日就浑身溃烂而死,无数疾医看了都束手无策。
当时行朝只能用强硬的手段将这五座城池围困起来,可到后面还是没有找到解决之法,城中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得令将士们火烧城池,防止疠疾再度蔓延。
毕竟那时容国刚经过战乱,如果更多的人染上疠疾,只怕又是民不聊生。
也正因为疠病蔓延速度过快,行朝又强行将这五座城池与外界隔离开,所以知道容国当时爆发过疠疾之人少之又少,对于行朝屠城之事,才会引来那么多谩骂。
行朝捏了捏眉心,他当即下令,调遣临近最近几个城的兵力,后退五十里,将染病区域隔开,若有人敢擅闯,格杀勿论。
吩咐完这一切,他才进宫面见穆衍。
穆衍知道他下的这道令也是持赞同的态度,但他也有疑问,“以强硬的手段先将染病地区的人控制起来是没错,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绝非一个好的计策。”
“如果真如你所说,染了疾的人除了死就再无他法,被困起来的那些人死后,定会有人揣测是你故意为之,民愤四起,你又该如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