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朝在南姜对面的席上跪坐,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真正将此女放在眼中过,总觉得她最多就是有点小聪明,掀不起什么风浪。更多的是对她那不着调做派的厌烦。
可现在,他却觉得,此人比他平生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难缠。
南姜抬起玉手亲自为他斟一杯醴酒,见他还在盯着自己看,戏谑道:“公子究竟是想来与我谈事,还是想与我谈情?你这么盯着人家看,人家会害羞的。”
行朝收回目光,再无任何一丝轻谩,他开门见山问:“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啊?”南姜有些诧异,眉头轻皱,有些不太高兴,“我以为,那么长时间你总该查清楚了,原来还没有啊。”
她脸上的失落很是明显,“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只是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南姜反问。
“天子是你亲舅,他并未参与到姜国覆灭一事中来,相反他还在你父母双亡后将你接到身边亲自抚养,待你胜似亲生,你为何要挑动陈夏矛盾,将夏也置于这场漩涡中?”
南姜手腕翻转,下颌置于腕上,一本正经道:“他作为兄长,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妹惨死,难倒也算无辜吗?”
“所以,你先是设计让博阳杀了耿桦,除掉夏军中的一根定海神针,让天子心生危机,对陈国更为忌惮,再顺势暴露你想利用夏世子复仇的心思,好叫天子主动提出让你来陈国,他以为这样,即可绝了伯庸稷对你的心思,也可利用你这张脸,让叔父心乱,好方便夏朝细作搅乱陈国。”
“殊不知这正中了你的下怀,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
“公子真是聪明。”南姜夸赞道。
“我本不想现在与天子撕破脸,所以那份军械图纸,我是让谍者临摹送来的,但你却叫人直接盗走了图纸,还毁了夏即将完工的军械,就是为了激怒天子。”
行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想到了不久前渊吉带回来的锦帛,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几行字。
图纸和军械被毁,琼京城外发现博阳尸身,死状惨烈。
南姜公主与夏世子有私情。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让行朝把这所有的事情全都联系起来了,之前想不通的事,在那一刻也终于明白。
“再在我们出琼京时,将博阳的尸身丢在城外,天子就算再能忍,也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威严遭受如此冒犯,所以他才会叫人在客馆虐杀我陈国谍者,好给我一个下马威。当时你已随和亲队伍出城,所以你事先并不知道那人会死的如此惨烈。”
南姜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事先就知道夏世子不会就这样放你离开,但你并未做出任何干预,就是为了让这多余出来的一队‘刺客’,引起我的警觉,诱导我去深思这其中的关系,还有今日,你在发现情况不对时,及时离开了风沙中,但又将御者踢下马,让其暴露你的位置,就是想利用我安排的人,除掉夏臣和天子给你的那些死士,让你的身边再无其他人的眼线,同时,也能叫陈、夏的关系持续恶化,毫无转圜的余地。”
行朝看着眼前这位容貌艳丽到极致的女子,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害怕。
她行事环环相扣,处处是破绽,却又叫人看不清其中的真相。
毫不费力的就让所有人走上她所预设的道路。
“我现在确实为先前轻视你而感到后悔,但你方才说的,我不信。”
南姜:“什么?”
行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信你是因为天子见死不救,就想要报复他。”
南姜眼角轻挑,扬起一个十分好看的笑,她缓缓起身,走到行朝的身旁跪坐下来,轻抬玉手端起酒爵,送到他嘴边,“这重要吗?”
行朝侧头躲开,南姜的手一滑,爵中的酒顿时洒落在行朝洁白无瑕的衣服上。
她盯着那滩深色的印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从他一进来,她就想这样做了。
白衣染瑕,看起来让人心情格外愉悦。
行朝轻蹙起眉头,“确实不重要。”
“那不行了,你想要夏亡,正好我也是,”说着她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腰带,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笑的媚里藏锋,“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不是吗?”
“公子是一个有远大抱负之人,但陈国的一些朝臣却不能理解你,他们只想偏安一隅,认为你行事激进残暴,迟早会给陈国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便连同贵族一起给你叔父施压,想要逼他收回你手中的兵权,让你寸步难行。”
她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脖颈,拉长尾音,“所以,跟我合作,我帮你解决掉这些反对的声音,让你能够施展自己的才能,取夏而代之,如何?”
多具诱惑的一张脸,多么让人心动的条件。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亡国之仇,或许,他还会信她几分,“那事成之后,公主又准备如何对付陈国呢?”
南姜果真还偏头想了想,随后左手顺着他的脖子滑上他的脸,声音极轻,“当然是想办法让公子爱上我,最后心甘情愿死在我手上。”
“呵~”行朝发出一声嗤笑,语气中尽是不屑,“爱上你?公主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南姜也未生气,而是道:“既如此,那公子还怕什么,夏朝虽不比之前,但到底那么多年的底蕴在此,我轻易撼动不了,你也是。但我们联手,机会便会大大增强,至于我们之间的恩怨,那就等之后再各凭本事不好吗?”
行朝十分认同的点点头。
南姜面上一喜,可就在她以为此事稳了的时候,行朝却突然钳制住她的手,将她推到在地,手也再次掐上她的脖颈。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主的条件我确实很心动,但我自小就深知一个道理,与虎谋皮,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先前我小瞧了你,被迫走进你的局中,但现在我既知道了,又怎会再让你有机会算计我,至于这天下,我自会亲取,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对于这突发意外,南姜也只是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她问道:“你现在杀了我,就不担心你叔父的性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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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立即公布你的死讯,等他们发觉有恙之时,我的消息也早已传回了陈国,你安插在我叔父身边的人,应也早已被拔除。”
“公子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行朝不欲再与她多言,他正准备动手,却突然发现自己竟使不上力来。
他震惊地看向南姜。
就见她笑魇如花,脸上毫无惧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行朝看向一旁燃着的薰炉,顿时了然,“你放了迷香?”
“既然知晓公子对我杀心极重,我又怎会毫无防备,就与你单独待在一起。”
再次栽在她手中,行朝气愤不已,他恨恨地瞪着南姜,右手搭在案上,想借此起身。
可身上实在无力,他刚直起一点,便又再次瘫倒在她身上,还带着打翻了案上装酒的铜壶。
屋外等着的几人本就担心里面的情况,听到如此大的动静后心中更是一惊,第一时间就推门进去了。
结果,他们便看见,行朝趴在南姜身上,两人姿势暧昧亲密。
偏偏此时南姜还说了句,“哎,男人都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又如此诚实。”
“……”
南姜对着门口的几人笑笑,“我与公子正在交流感情呢,你们进来做什么?”
行朝此时都快要气炸了,他压抑着怒气唤了一声,“渊吉。”
渊吉看出来行朝的不对劲,作势便要走进来。
就在这时,南姜手中却多了一把匕首,她迎着众人的面,将匕首抵住行朝的后颈,轻飘飘地开口:“别动哦。”
渊吉吓得立即停住脚步,冷硬道:“放开公子。”
“嗯~”南姜摇头,“不呢,现在放开他我就没命了。”
“都出去,不要影响我们,深入交流。”
行朝:“……”
渊吉还是没有动。
南姜轻叹道:“放心吧,我不会杀他的,但你要是继续在这待着,我就不敢保证等会儿手会不会抖了。”
“公子要是有什么事,我定不会放过你。”
虽然不甘,但渊吉也不敢赌,最后只能不忿的出去,再次把门给他们带上。
南姜放下匕首,推开行朝坐了起来,最后还十分贴心的扶着他的头,让他躺自己腿上。
她看着行朝还想挣扎,便劝道:“公子别白费力气了,此香药性极大,要是没有解药,你今晚都别想动弹。”
南姜手指从他脸上缓缓滑过,极为亲昵,“只能任人采撷。”
行朝气极反笑,“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想与你合作啊。”
“我若是不应呢?”
“公子好似没有弄清楚状况,现在你的命可握在我的手中。”
南姜拿起匕首在他脸上轻轻一划,血迹瞬间溢出。
她用食指蘸取一点,擦拭在他的白衣上,眸中瞬间染上了些许疯狂。
她好像找到适合行朝的死法了。
行朝忽地笑了起来,迎上她的目光,“公主真敢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