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刀箭相撞的短暂嗡鸣声。
南姜睁开眼,原本那支朝她飞来的箭矢,被一柄突然飞来的短刃击偏,落在了不远处。
她忽然扬起了唇,越过此时刚跑到她身前挡着的橙儿和黄儿,遥遥望向方才出手之人。
此人衣着简单,以粗黑麻布为主,五官平淡无奇,目光低敛,可眼中的决绝却比行朝的近侍渊吉还要更甚。
他并未多看南姜,从马背上下来后就直奔着行朝而去,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距离时,立身微躬,从袖中拿出缣帛,高举于头顶,声音平淡:“小人易江子,奉王上之命,特此前来迎南姜公主平安抵陈。”
行朝的脸色自方才看见易江子时就已经很难看了,如今听他说完这话,更是彻底沉了下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明黄色的缣帛,不用看,里面的内容他都猜晓的差不多了。
可他不是已经叫人时刻盯着陈国那边的方向了吗?
为何他要在半路对南姜动手的消息还是传去了叔父耳中?
难道,天子安插的细作,已经渗透到叔父身边去了吗?
他抬眼去看南姜。
她发丝有些凌乱,脸上的血迹也并未擦净,本该是一副极为狼狈的模样,可却因她嘴角肆意扬起的笑,叫人觉得,她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胜利者。
难怪,她这一路才敢如此的有恃无恐。
行朝在此刻才发现,眼前的人,是一个极危险的人。
而且他觉得,如若此时不杀了她,以后恐就再不会有机会了。
如此大的一个变数,绝留不得。
思及此,他没管易江子,也完全不想去看他手中的缣帛,径直驱马朝着南姜而去。
他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神狠厉,目标明确,他一定要杀了南姜。
即便违抗叔父的命令。
易江子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迅速去拦行朝。
行朝抬脚将他踹飞,目光一直紧锁在南姜身上,俨然有不取她性命不罢休的趋势。
可南姜却丝毫未觉害怕,而是笑盈盈的回望着他。
似乎十分笃定,他杀不了她。
行朝被这一抹笑刺痛了双眼,他没再犹豫,双足在马背上一点,拔剑出鞘,直指南姜。
易江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他掠身过去挡在南姜面前,并未拔剑,而是直接将剑取下,用剑鞘挡住了行朝这一攻势。
“请二公子不要为难小人。”
行朝见易江子这般护着南姜,眼中的怒意更甚,他冷声道:“滚开。”
“王上之命,恕小人无法违抗。”
易江子屈膝跪于地上,再次将缣帛举过头顶。
行朝看着眼前这个叔父最为看重的下属,还是没有去接缣帛,而是反问道:“如若我今日一定要杀了南姜呢?你准备与我死战?”
“小人不敢。”易江子垂下头,“如若二公子执意要南姜公主的命,那便先杀了小人。”
“呵,”行朝冷嗤一声,再次抬脚踹上易江子心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拦的住我?”
说罢,长剑于他手中转了一圈,再次朝着南姜刺去。
这一次的剑锋,比之前更甚。
橙儿将南姜紧紧抱在怀中,一脸凛然,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行朝,你就不想知道,在你如此严密防守的情况下,我是如何将消息送给你叔父的吗?”
在行朝的剑至眼前时,南姜即时出声。
果不其然,行朝有了那么一瞬的犹豫。
也正是因为这一犹豫,让易江子寻到了机会,再一次挡下了行朝的攻势。
不过他也再度受了行朝一掌,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南姜推开挡在她前面的橙儿和黄儿,不顾她们的呼喊,一步步走到行朝跟前,直视他的眼睛。
事情都已经到了这步,她自然也没在兜圈子,“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我保证,今日你就可以收到陈君薨逝的消息。”
“你敢?”
行朝一把掐住她细嫩的脖颈,漆黑的眸中似要喷出火来,好将她彻底吞噬。
南姜脸色顿时涨红一片,她下意识抬手去扯行朝的手,未果后弯唇轻笑,“你若不信,可随时动手,黄泉路上有陈君作伴,我也不算白死了。”
行朝强行压抑着怒意,脖子上的青筋都不由暴起。
他明明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没曾想,还是被她搅乱了。
是他的错,一开始就低估了她,所以才会出现了这个变故。
现在,他是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将这个变数彻底掐灭。
可他,却不敢赌。
行朝一挥手,将她摔在了地上。
南姜重新得了呼吸,捂着脖颈大口喘气。
行朝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如今连面上的伪装都不愿维持了,冷声道:“公主最好祈求别让我寻到机会,不然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可我觉得,你会舍不得杀我呢。”
她这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之人该有的表现,反而又恢复了之前那般,让人格外讨厌。
行朝冷嗤了声。
“公子不信?”南姜挑眉,“那就拭目以待吧。”
*
行朝不敢拿叔父的性命去赌,只好将南姜又带了回去。
陈使看到她还活着,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最后难以置信的看向行朝。
他们这些日子已经受够了南姜,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她了,结果,
二公子怎么又把她给带回来了?
南姜自然没有错过他们神情变化,她笑着走到他们眼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住唇,“让你们失望了,公子他,舍不得我。”
陈使:“……”
行朝一肚子的气,完全不想看见她。
下一个客馆距此处还有些距离,要是不想在荒郊野外过夜,只能加速赶路。
他吩咐了一声,很快使团便又整装出发了。
夏使全都被行朝下令处决,如今就只剩下了南姜和她的两个侍婢,她们的车辇自然行在了队伍的前面。
陈使就算不愿,但行朝都已经下令了,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易江子本就是奉命来保护南姜的,便直接由他来充当御者了。
南姜上辇车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却是看向行朝的,“你们公子现在正在气头上,容易做出些冲动的事来,你可要保护好我啊。”
易江子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离她远了些。
要不是因为王命在身,他又何尝不想杀了她?
她顶着这张脸出现在王上面前,谁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行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转身吩咐渊吉,“传信回汴阳,让兄长多留意叔父身边的人,必要时候,全都换了。”
渊吉在看到易江子时就已经满腹疑惑了,如今听到行朝这话,也明白过来是什么情况,他也没再耽搁,立即去办。
*
今日事态的发展,除了没能杀了南姜,总体来说还是在行朝计划内的。
但他还是有很多疑问一直想不通。
为何会凭空多出一队刺客?
这些刺客又是谁派来的?
他们的目的好像也是南姜。
除他之外,还有谁想杀她呢?
还有,为何在他们刚出琼京的那日,天子会直接把陈国谍者的头颅送至他房中?
南姜那日为何又会是那副神情?
她是真的不知天子的计划,还是故意做样子来混淆他视听的?
太乱了,真的太乱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他决定来夏朝后发生的事。
陈国吞并容靖,已然成了势头最旺的诸侯国,天子必然容不下他们,对他们动手是迟早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被动的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所以,在听说夏军中有人研究出了一种攻击力极强的新型军械,他便主动以使臣的身份来夏,目的就是想偷偷盗取图纸,以便日后真与夏朝交战,会被打的措手不及。
在途中,他听说了耿桦被博阳所杀,他猜想天子舍不得杀博阳,便一直叫人盯着他。
结果还真被他猜对了,天子表面虽下令赐死博阳,但私底下却将他放了,还着人暗中将他送往军中。
他一直叫人跟着,可惜最后跟丢了。
在他到琼京后,又得知了天子准备让南姜和亲陈国。
因为南姜那张类似其母的脸,他不想让叔父看见,怕她会以此在陈国闹出些事端,所以准备在途中杀了她。
这两件事中,他觉得他做的决定并没有什么错。
虽都有失手,但却没有偏离原本的计划,也并未对他造成什么本质的影响。
而且这些事跟他的那些疑问,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他来夏朝后,受到的最大影响就是,与天子几乎彻底撕破了脸。
如果天子没有将谍者的头颅送来客馆,他也未必会下令全歼夏使。
这样一来,陈、夏的关系,也不会骤然恶劣至此。
可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让天子不惜撕破这最后一层伪装,主动将两国的关系推向更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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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化的地步?
他不相信只是因为几张图纸。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每一步,好像背后都有一只推手。
看不见,又摸不着。
所以,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陈夏的关系恶化,甚至刀兵相向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背后的受益者又会是谁呢?
其他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诸侯国吗?
可即便是陈夏最后真的两败俱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普天之下,又有哪个诸侯国能够一下吞并的了这两个国家?
相反,甚至可能最后会导致天下大乱。
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这种事?
不对,不对。
他收到夏朝军中有新型军械的消息是三月前,彼时,他刚率军吞并了容靖,有了与夏朝抗衡的底气。
所以他才会选择亲自来夏。
真就有那么凑巧吗?为何偏偏就在这个时间点。
还是说,他来夏,也是在那人的计划之内?
继续往前,一向交好多年的容靖为何会突然决裂,甚至起了刀兵?
除了边境的摩擦,更多的还是两位国君心中积压的怨气,可他们的怨气,又是如何一步步被点燃的呢?
容靖争斗,两败俱伤,陈坐收渔翁之利,逐渐势大,有了与夏对抗的实力。
容、靖、陈、夏。
这四国之中,有三个国家都参与了当初的伐姜之战。
行朝瞳孔骤敛,屏气僵立。
他脑中闪过南姜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庞,一时之间震惊到根本无法言语。
他一开始以为,南姜只是想搅乱陈国内政,以致陈国灭亡,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她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虽说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而且她的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而他的这个猜想,在渊吉回来后彻底得到了证实。
*
行朝今日是真的很想要南姜的命,因此掐她脖子时用的力很足,她的细嫩的脖颈上便出现了不少的指痕。
黄儿边给她上药,边抹眼泪,“公主,今日真的太危险了,以后您别这样吓奴行不行?”
南姜无所谓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橙儿也被吓得不轻,现在也跟着皇儿附和,“公主还说,您自己想想,要不是易江子白日及时赶到,您都没命了。”
就在橙儿话音刚落下,一直守在外面的易江子突然出声叫了句“公子。”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去,只见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行朝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易江子想拦他,却被渊吉给拖住了。
南姜叹了口气,无奈道:“不只是白日,我现在也快要没命了。”
橙儿和黄儿还未来得及反应,行朝便已冷笑出声:“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呢,我还是之前那句话,我觉得你舍不得杀我。”南姜冲着他眨眨眼,俏皮一笑。
“行了,别打了,让她们都出去。”
行朝这前半句是跟外面缠斗的两人说的,后半句自然是对南姜。
渊吉停手后,易江子第一时间跑进来挡在南姜面前,生怕行朝会再次出手。
“你还真是把叔父的话奉为圭臬啊。”行朝轻嘲道,再次看向南姜,“怎么,不是费尽心思想引我前来吗?就打算这样说话?”
“这还不是怪你,你如果对我温柔些,不要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恨不得想要杀了我而后快,他们至于那么大反应?”
“呵,谁让公主长了一张让人生恨的脸。”
“那公子第一次见我时,怎么还看入迷了呢?”
行朝:“……”
“我不是来与你耍嘴皮子的,要想好好谈,就让他们全都出去。”
“哎,”南姜轻轻一叹,“既然公子想与我私下培养感情,那你们都出去吧。”
“公主。”
橙儿和黄儿明显放心不下,毕竟行朝今日所为,她们还历历在目。
“放心吧,他舍不得杀我。”
南姜说完又看向易江子,“你也出去吧,就算他真要杀我,你又不敢对他出手,何必还白搭上自己的命呢。”
见南姜如此坚持,几人自知改变不了她的主意,虽然不放心,但还是出去了。
房中很快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南姜捋了捋头发,支着下颌看他,露出一个极妩媚的笑,“他们都走了,公子是想抱着谈,还是躺着谈?”
行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