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脸,靳知许却直觉是她。
她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都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脑袋处连接了数百根流淌着不知名红色液体的管子,看上去格外可怖。
靳知许听见四周很嘈杂,似是有人在说话,“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却迟迟没有复苏的迹象,恐怕这次实验又失败了。”
另一人的声音歇斯底里,疲惫中透着疯狂,“继续下一次实验,这个项目要做到成功为止!”
靳知许尝试靠近,画面却瞬间消失不见。
“怎么不回话?心虚了?”
邓迎春面露不忿,她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靳少不怕女朋友吃醋,我这小人物可还怕流言蜚语呢。”
“既然您有女朋友就应当洁身自好,别整天想着勾搭其他人。”
心脏仿佛更痛了。
靳知许垂下眸子,淡淡道,“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分寸,以后…我会离你远点。”
以前是他不清楚自己的想法,自欺欺人地宽慰自己,他的行为很正常。
一切的想法都被靳知许合理化。
不过是认为同校的学妹家境贫寒需要帮助,不过是想当然地觉得她每天四处打工辛苦,或许需要旁人关心。
但此刻,靳知许清楚地明白自己无法再找借口。那些所有觉得她太累了,应当多休息,吃太少导致面黄肌瘦的瞬间,是否都别有用心?
他搞不清楚,也不再想搞清楚。
她大抵是厌恶他的,那他不要凑近惹人嫌好了。
虽然他仍旧不知道那些诡异的心痛到底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能闪过他完全没有印象的画面,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龌龊。
他对她有占有欲,有保护欲。
他看不见她会失落,被她讨厌会自暴自弃。
他看到她没吃多少东西会心烦,他看到她被呛到会慌乱地控制不住靠近,他看到她与自己保持距离会克制不住地心生质问。
这是不可理喻的。
他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况且,他有女朋友了,是个很好的人,很漂亮。他不该生出别的什么想法。
这是不对的。
靳知许不敢再看邓迎春,他低头不再说话,默默收拾桌上的饭盒与筷子。
说来奇怪,他的前二十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下厨这件事毫不感兴趣,却在半年前出奇地想要学做饭。
靳知许还是第一次下厨给除了他自己和父亲以外的人吃。
可惜,她好像并不喜欢,只吃了一半。
幸好她不喜欢,她若露出半分欣喜,靳知许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邓迎春看着靳知许的动作,心中不停地打鼓,糟糕,好像演过头了。
但她绷着面上的表情,刻意没动弹,也没再同靳知许说任何话。
直到靳知许收拾了球包离开球场,邓迎春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邓迎春扫了一眼时钟,一点半。
他只打了一个小时的球,明明订了三个小时的场地,却只呆了一个小时,这说明什么。
靳知许生气了?
难道他本身就是一个热心肠的暖男,爱护同学校友的那种,被她的多疑吓怕了。自觉被冒犯,所以想着远离她?
邓迎春眼睛划过不远处的全身镜,看到镜中人的身姿,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天见到的艾鹿,清纯中带着丝妩媚,稚嫩里藏着锋芒,和邓迎春如今这幅模样,可以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按照1097的说法,靳知许不是任务者,那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好呢?这不合常理。
一连好几天,邓迎春都没再见过靳知许。她知道这是靳知许在刻意避开她,她看了网球馆的预约,靳知许所有的预约都约在了她不上班的时间段。
唐伊人每周都会同邓迎春在星辰café见面,了解她的进度。
“事情有点难办了,现在靳知许有意在避开我。”
唐伊人抿嘴一笑,“这是好事。”
“嗯?”
“他若不心虚为何刻意避开你,他若内心没有动摇何至于去查你的排班表,特意将打球的时间约在你不上班的时间段。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可就是故意。”
唐伊人笑得很甜,她随手拨弄着面前的咖啡,又道,“今天我要去靳家吃饭,你陪我去吧。”
“我?”邓迎春有些吃惊,她和唐伊人表面上只是星辰café老板与雇员的关系,“你确定?”
唐伊人眸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芒,“确定。”
下了班,邓迎春换了衣服,搭上了唐伊人的车。
不是上次那辆低调的银色AMG,而是换了一辆更张扬的布加迪。
唐伊人随手给她的一百万,对于唐家这种顶级世家来说真的算是小钱了,邓迎春轻叹一声。唐家都如此奢靡,那家底更厚的靳家呢?
难怪之前艾鹿对靳妄说,靳知许难道就值区区五百万?
对于靳妄来说,五百万可能买辆他喜欢的车都不够吧。
正值晚高峰,唐伊人一连碰上了好几个塞车路段,红绿灯交错,一路走走停停,龟速行驶。邓迎春倒是趁着这个时间点,开始批改家教的作业。
“不是给了你100万吗?怎么还做这么多兼职。我的咖啡店,网球馆,还有家教…你真是一点儿也不怕累啊。”
邓迎春一边拿出红笔写写画画,一边回话,“累啊,但我坐车上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利用这段时间。”
唐伊人没再说话,唐家虽然内部也有勾心斗角,但她却是没穷过的,她不理解为什么邓迎春拿了钱还不给自己置办点好东西,反而比先前看上去更苦了。
深蓝色的布加迪穿过拥挤的车流,逃离了城市的拥堵与忙碌,四周变得开阔起来。
进入郊外区域,车速倏地提升,引擎的轰鸣声撞进耳朵,邓迎春揉了揉有些疲惫的双眼,抬头向窗外看去。
急速前进的车辆掠过郁郁葱葱的树木,邓迎春稍稍打开了车窗的一条缝,缥缈的风被她们抛在脑后,空气中散发出一种远离尘嚣的清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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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邓迎春似有所感。
许海雲,这是你想要的自在吗?
车子在进入一条林荫小道后降低了速度,道路蜿蜒着如同迷宫。林荫的尽头坐落着一片独栋别墅。
邓迎春抬眼望去,视线落在了停车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辆豪车停在那里了。
唐伊人熟练地停车,下车后她看到停车坪里的某一辆车,转头拉上邓迎春的手,笑道,“看来人都到齐了,我们是最晚的。”
“你若不等我下班,自然不会这么晚到。”邓迎春无奈道。她是不想来的,可唐伊人坚持,又说她好几天没见到靳知许了,这是个机会。她拗不过唐伊人还是跟来了。
“那怎么行?今天可有一场好戏呢,你是我的专属吃瓜搭档。”唐伊人勾着唇角,她眨了眨眼,仿佛又变成了邓迎春最开始印象中的那位爱八卦的奇怪客人。
邓迎春被人拉着迈进最中间的那栋别墅,进门前,她朝天空望了望,扫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和红外线感应。
甫一进门,几名佣人就迎了上来。
“唐小姐,您终于到了。家主就等着您开餐呢。”
一名佣人伸手接过唐伊人的包包和杂物,另一名佣人俯下身子替她换鞋,还有一名佣人端来了一盆温水和热毛巾。
唐伊人被人伺候着将手洗净,而后指了指身后的邓迎春,朱唇轻启,“这位是我朋友许小姐,你们也帮她换下鞋。”
“是。”佣人们齐声应道。
相较于唐伊人的自然,邓迎春略显拘束。
邓迎春身子不自觉的发僵,她也算是混过好几个世界的人了,甚至还当过皇后。她不是没被人伺候过,正是因为有经验,她才更加寒心。
生在古代,她尚且能安慰自己那是封建社会,本身就是吃人的。现在,她只觉脊背发凉。
这里还是许海雲生活的那个现代世界吗?她费尽心思苦读数十载才来了A城,生活的风霜令她饱受摧残。
一名佣人靠近邓迎春,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邓迎春的脚踝时,她猛地后退,“不必了,我自己来。”
就算是上辈子当大明星时,邓迎春也不习惯要助理小郭靠近她,每次撑伞遮阳,她都自己来。更别提,现在是完全的陌生人要替她换鞋了。
佣人们相视一笑,“好的,许小姐自便。”
他们都是靳家老宅的老人了,这些年接待过的客人成百上千。这位‘许小姐’一进门,他们就看到了她的穿着打扮,老早心里便清楚,‘许小姐’虽然是唐小姐带来的,但却和唐小姐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
人家不愿意让他们伺候,他们也乐得轻松。
宴会地点设在二楼,邓迎春将帆布包交给佣人,自己换了鞋,整理好仪容仪表后跟在唐伊人身后一起上楼。
佣人将两人引进宴会厅。
说是宴会厅实则并不大,里面更像是一个小型家庭聚会现场。
唐伊人瞥向后头神色有些古怪的邓迎春,以为她有些紧张,开口道,“别怕,我这不是陪着你一起吗?”